《幻殇》班博

17、狩猎 季苒的婚礼

　　季苒的婚礼是清伊最挂心的事，她和迟剑讨论又讨论，最终决定了结婚礼物的去向。星期六一晃眼就到了，清伊走到大镜子前视察完装容，思前想后还是出门了。
　　大红的鞭炮高高挂起，人影闪过，火星四溅，噼里啪啦震彻整条弄堂，季家长辈相互搀扶着立于爆竹声中，笑得合不拢嘴。
　　新娘总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季苒一袭白纱，手提裙摆优雅地跨出门槛。季母红着眼睛，抓着她的手千叮万嘱，无非是些为人妻母的本分。
　　临上车前，众人瞧见新娘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得竟不是爹娘。
　　清伊赶紧缩回脑袋，绕至另一个出口。好险。
　　范劲搂住季苒安慰道，再等等，别急。郑医生呢？季苒猛的跳起来，范劲干瞪着眼说，他不是从你娘家走吗？
　　时隔多日再见到她，他内心充斥着激动与贪婪，决不能再丢掉她的线索。为这一天，他差不多要把附近弄堂的水泥地踏穿，最后才锁定了这个出口，经历过自杀以及“越狱”事件，他深刻了解了清伊潜藏的城府，对付她一分一秒也不能懈怠。
　　婚礼的会所不是什么豪华酒店，徒步亦能到达，清伊打探得仔细，故而能够熟门熟路地穿行于石库门建筑群。
　　他的双眼专注地抓着她的背影，直至她找到离饭店百米开外的藏身点，才恍然开始寻找藏匿自己的建筑物。
　　季苒和范劲把守在饭店门厅处，清伊只顾远远观望着，殊不知自己已步入他人的狩猎圈。
　　看酒店门口，新郎频频点头哈腰，笑脸相迎，新娘却心不在焉，有一茬没一茬招呼着，截然不同的待遇叫宾客好生纳闷。
　　忽见新郎从怀里掏出手机，点了一阵头，挂断后与新娘嘀咕了两三句，新娘便提着纱裙小跑入内厅，之后新郎又接待过一拨客人也转身撤了进去，自那以后门厅只剩了些帮忙登记的亲戚。
　　清伊抬腕看表，感觉似乎比原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来宾仍旧络绎不绝，其中有些人选择在门厅稍作逗留，或者抽烟，或者叙旧，秩序有些松散。清伊觉得这个时候或许是进去的最佳时机，她又等了十分钟，确定新人不会出现以后，便托着礼物走向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亲朋看似已经对手头的工作相当厌烦，他们擅自开始清点起礼金和礼品，对后到者疏于接待。门厅的宾客开始向会场移动，清伊趁此机会飞快地放下礼物，从人群中脱身。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毫不费力地锁定了目标。
　　顺利走出酒店以后，清伊怀着对季苒的歉意心不在焉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是狡猾的，也是单纯的，所以注定要败给心思缜密的他。
　　郑谦停下脚步，注视着清伊走进一栋老式建筑。
　　季苒蹭一下弹起来又让范劲给按回座位，你怎么能把我骗进来？化妆师手持粉刷不知所以然，新婚的夫妻要吵架？你杵在门口清伊还敢靠近呀，放心交给郑谦吧，他说一定会找到她的落脚处，让你安心结婚。季苒一脸不屑地咕哝道，最后一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范劲欲言又止，失去了驳斥她的最佳时机，只好背过身不甘心地较着劲。他像个小媳妇似的站着，火气怎么也上不来。她刹时转怒为笑，哄他说，喂，不是说结婚嘛，走吧。
　　郑谦绕着老房子细细地勘探，当清伊突然扎入他眼里，他下意识压低了身体。清伊的窗台下只有泥土和枯草，它们附着在瓷壁上，诉说着被遗忘的经过。他与之对视片刻后，尝试小幅度地直起身体。
　　清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兴高采烈地讲述着什么，可能是婚礼的布置，可能是季苒的婚纱，也可能是宾客的人数，无论她在说什么，他的眉只越绕越紧。
　　他是找到她了，可来不及等激动过去，就要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她的病复发了。他终于能理解什么叫“被迫吃扰乱神经的药物”，当一个人被其余人认定为疯子，他必定有一面是本末倒置的，拯救她的药物被判定为扰乱神经的祸首，拯救她的人被称之为恶魔。原来老师那一句被他打断的话，是想传达这样的信息。
　　她已再一次走进虚幻的世界，沉沦于此。
　　他的躯体被怒火燃尽了，甚至没有能量供给他去把清伊抓回医院。如果她逃走是为了自由他会祝福，但若是为了虚无的爱人……
　　他扛起沉重的包袱仰视她的背影，她忽然回头望着窗外柔声说，真是个适合举行婚礼的天气啊。
　　只此一刻他的世界动摇了。
　　她在笑。不是她自杀那个夜晚，那般苍白的笑，此刻的笑激起她两颊的红晕，令她容光焕发。
　　这就是教授让他窥探的世界，一个异世界。
　　他僵坐于她的窗下，眉头随时间的推移而舒展，至少她比以前好，她的迟剑能保障她健康的体质，饱满的精神，比活在小方格里好，比绑在床上好。
　　他垂下头，失落地看着龟裂的土，不知这土里能种什么，能否种得下他的心声，来年说给清伊听。
　　清伊特意把结婚礼物埋在最底层，生怕季苒先拆到她的礼物会失掉兴致。可清点礼物的人分明看见新娘提着蓬松的裙子从礼物堆里扒出一个小盒子迫不及待打开，盒子中央静静睡着一朵水晶百合。盒盖内侧歪歪扭扭附了一行小字，看来没找到舒适的书写角度，不然她的字该是娟秀的，她写着：对不起，真心祝你幸福。
　　郑谦没有回婚礼会场，也没依照约定告诉季苒清伊的下落，他的行为近似一个卷款潜逃的贪污犯，令当初相信他的人懊悔不已。
　　当季苒追问到医院，他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情况有变。
　　季苒瞪大了眼珠，郑谦，你打算放弃她？他摆出无能为力的表情，颓然道，你也是时候放开她了。那你至少要给我放开她的理由。他斟酌后从怀里夹出一张纸片，去站在窗外看看她。
　　季苒收起纸片迫不及待飞奔出医院，失去清伊一周之后，终于重新掌握她的线索了。
　　她找到清伊所在的老式建筑，遵照医生指示的路径停留在清伊窗下，心情激动又忐忑，医生黯然的神情在她心里种下一个疙瘩。
　　屏息探头，清伊的身影跃入眼帘，不再瘦骨嶙峋，她轻快地往来于家具间，口中哼唱着愉悦的调调，听不清什么曲子，只是一个固定重复的旋律。蔷薇的色彩印在她脸蛋上，显得朝气蓬勃，季苒不明白医生为什么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她不是很好吗？
　　这时清伊停下了手里的家务，对沙发浅浅一笑。
　　不要看那里，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这一条件反射震慑了她，医生的表情突然冒出来，像在暗示她一个真相——清伊又犯病了。
　　她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以此缓和紧绷的神经，可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当她再度去捕捉清伊的身影，忽然撞见了她失踪已久的笑容，是最初认识她时见到的笑容，多彩斑斓。
　　呆在白色的世界里，笑容也会染上苍白，可是她的蓝和白被覆盖了，而那执笔的人是迟剑。“你也是时候放开她了”。放手的理由已经成立，如果郑谦放开她了，我也要吗？
　　住的习惯吗？沉默与敌视。新病患是十二岁的孩子。被害妄想症。
　　生活无论怎样变化，没勇气了断的人都注定在此浮沉。郑谦合上病历，突然非常非常想念清伊。
　　清伊推开窗户，伸手盛满月光。你喜欢月亮？迟剑靠在窗框上，侧过脸注视她。不算是，我喜欢星星，你看，也许这里面会有星光也说不定。迟剑咧嘴笑笑，转开头看天，为什么喜欢星星？因为星星像你的眼睛。除了星星你还喜欢什么？窗户。窗户？看见窗户也能想起你，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迟剑的脸色骤然转变。
　　不记得？是教师楼啊，那里从前楼梯到后楼梯的墙上整整一排都是窗户……清伊，清伊，迟剑急忙打断她，你的朋友怎么样？看上去很幸福，可惜没看见郑医生，虽然他平时不爱说话，可是心肠很好。
　　迟剑轻轻地环住她，清伊，你真的喜欢这样和我生活在一起吗？她害羞地点点头。以后也是？恩
　　郑谦坐在窗下臆想着对话的另一半内容，她的手近在咫尺，他却只能将手插在口袋里。
　　次日清晨，女人从晨曦中走来驻足她窗前，微微张开嘴惊诧某人的默契。她走后，窗台上静卧着两枝纯白芳香的玉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