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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刘阿婆 清伊与迟剑 ...

  •   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上,雨点打在伞面如同打击一面手鼓,清伊与迟剑相互依偎着躲在伞下,聆听这曼妙的音律。个别早起的人家传出哗哗流水声,随之便是锅碗瓢盆碰在一起。清伊羡慕地望着那几扇小窗户,憧憬自己的未来。清伊,你终于自由了。
      学长……叫我迟剑。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好,迟剑,我想跟你约定一件事。以后凡是有人的时候我不看你也不跟你说话。这么做不是因为我讨厌你,而是我不想失去你,你能理解吗?当然,清伊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她甜甜地笑了,迟剑,这是我第一次和你撑一把伞。迟剑笑着说,今后我们会有无数种第一次,你准备好了吗?恩,她点点头,想为他掸掉肩上的雨珠,可他身上竟没有一处是湿的。
      请给我办出院手续。姓名。尹清伊。护士小姐满脸惑疑,前一阵还闹得沸沸扬扬,怎么现在出院呢?郑谦见她手里停下了,补充说,她没有家属,我是她的主治医生,这是出院小结。
      护士犹豫不决,直觉提醒她不可轻信眼前的医生,这……等护士长来再说吧。护士长来就露馅了,他眉心拢起,从胸前的口袋掏出另一张纸,这是李教授的同意书,你可以核实。护士看他神情淡定,将信将疑抽出一张空白的出院证明书,仍迟迟不下笔。护士长是六点的早班,她通常早一刻钟到岗,护士周旋到现在已经五点过半,再不快解决就要败露了。
      他瞪着值班护士说,你先办,出差错我来负责,难道你怀疑我?小护士一个冷战,不是……我现在就办……
      教授刚踏进办公室紧跟着就被护士长拽住了,老李,这同意书是你亲自签的吗?他拿在手里浏览一遍,抬头问,清伊走了?走了,东西都带走了。同意书是郑谦给的?对。教授将纸交还护士长,不错,我签的。
      护士长顿时火冒三丈,老李,你是不是糊涂了,检查报告一样也没有怎么能放她走,都是要归档的呀。郑医生向我汇报过检查报告遗失的事情,稍后他会给我检讨书,况且清伊的病情已经稳定,这件事不用往上报。
      护士长走后,教授觉得自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顿,浑身疼痛难耐。郑谦在以自己的方式报复他,逼迫他背离他最看重的职业操守,这一切想来叫他寒心透了。
      老师,我的检讨书,请您过目。他若无其事走过来,奉上厚厚一叠纸。小谦……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需要我读出来吗?你不要太过分了!老人再也受不了他玩火的态度,终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似乎他的耐心要磨光了。
      他边享受着他的盛怒边冷眼看着,以此来抵消失去清伊的痛苦,他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方法折磨他的老师。
      经过一夜跋涉的清伊劳累至极,她随处找了干燥的石阶坐下来储存体力,迟剑坐在她身边,仰头看雨珠从屋檐的尖角跌落。
      石阶的所属地是一栋两层高的老式洋楼,乍一看像旧时名流推崇的欧式建筑,但是它的年岁太大,以致门、墙、屋顶失去了光鲜的色彩,变得死气沉沉。楼房的边墙连着低矮的花坛,花坛中耷拉着几棵已死的杂草,在雨景中诉说着凄凉。尽管这房子有些鄙陋,通透无尘的窗玻璃仍旧在为主人辩护。
      她正忘我地看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半,她连忙站起身。
      你是谁?满头鹤发的老太太挺直着腰从门里走出来,下巴收得恰到好处,面容端庄,眼神威仪,俨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小姐派头。清伊听说过老上海不少名媛逸事,仿佛眼前的老人就是她们老去的缩影。
      老太太见她愣着不说话越发不满,厉声质问她,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大早坐在别人家门口?!这一刻清伊脑中闪现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她不愿再毫无目的地前进了。于是她恭敬地问,您的房子出租吗?
      老人家微微有些吃惊,却也没马上拒绝,她用戒备的眼神将清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长得倒是蛮干净。你想住这里?她的口气始终不是友善的。对,清伊点点头,又感觉自己的诚意不够,急忙补充说,您的家务我也会做的。
      老太太死死盯了她一阵,侧过身给她让出条缝,进来。清伊全没想到她会同意,赶紧提上行李小心翼翼跟上她,迟剑在门外站了一会,还是走进来了。
      屋子里面出人意料的考究,与它的外表天差地远。雕刻精致的楠木家具与上乘的地板都打了高档的蜡,真皮沙发上铺了舶来的蕾丝布料,从底楼客厅的格局到顶楼悬挂的吊灯都是最旧的款式。到处都散发出浓重陈旧的韵味,令清伊迷醉在其中。
      老太太自始至终板着脸,促使人自发约束自己。以后叫我刘阿婆,你的房间在底楼,房租一千,每月一号给我,我的家务不用你做,但是你要管好自己的言行,我不喜欢吵闹的人。她的不苟言笑让她忽的想起郑谦。
      清伊误打误撞闯进刘阿婆的世界,自此开始夹在三四十年代的古董里生活。迟剑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偶尔也会自顾自思考某些问题,而且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清伊也时常会陷入不安的情绪,经历过那么多事以后,对季苒也好,郑谦也好,她感到歉疚。
      你的意思是,清伊逃走了?季苒把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半天没说出话,清伊还是没相信她。“我做错的事你都能原谅吗?”她幡然醒悟过来,原来她老早就打算好了要走……忽然她听见有一个人说,我不想放弃,我要找到她。
      她诧异地抬起头。医生背对着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凭女人的直觉不难看穿他微妙的转变,可是那转变的终点让人打从心里惋惜,他本不是会让别人担心的人,为什么放任自己变成这样?
      郑谦靠在门上,凝视清伊曾经存在的地方。
      季苒,我们举行婚礼。范劲打破了沉默,犹如在深山里放一发空枪,惊起满山栖息的鸟。
      季苒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盯着他。清伊会出现的,他自信满满,就算人不来礼物总会到的,守株待兔未必是蠢招。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他的提议闪耀着一丝光芒。眼泪在季苒眼眶里转,以往他最反感清伊的事,连边都不愿沾,现在他竟然主动帮着主意,反观自己她愧得抬不起头,眼泪一滴接一滴掉在手背上。
      别哭啊,我们会找到她的,范劲替她抹掉眼泪,舔着脸说,我也正好讨一个老婆。扑——季苒破涕为笑,紧紧地抱住他说,范劲,谢谢你。
      郑谦没法移开视线,清伊的房间下午会有新的病人住进来,然后清伊的气息会彻底消失,彻底被排挤出他路过的地方。
      与刘阿婆和平相处的课题使清伊失掉自责的闲暇,老人总是以挑剔的眼光看世界,凡是看不顺的人和事,都要遭她指摘。
      她看不惯清伊的穿着,清伊进房换过一套,她还是不喜欢,就干脆命令清伊不许出房门。她的蛮横霸道带有病态的味道,让周围的人透不过气,尤其当迟剑亲眼目睹她如何刻薄清伊,便再也克制不住愤怒高高举起拳头。
      不……清伊失声大叫。没想到会是自己先违约。老太太的孤独与阴郁使她动了恻隐之心,如果她的出现能帮她排遣掉一些,她愿意。可就是这一次,刘阿婆突然闭上嘴巴,愣神了好一会,然后转身走回房间。她的背影背负了过于浓重的哀伤。
      自那以后,她三天没出房门。
      清伊盘桓于她门前,苦于找不到打扰的托词。迟剑,这件事是你做错了。迟剑别过头不看她,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闹别扭。
      次日早晨,清伊睁开眼时,刘阿婆铁青的脸取代了迟剑,她腾地坐起身,刘阿婆……迟剑不屑地站在远处,偶尔望一眼清伊。起来。阿婆发出命令,好似清伊欠她巨额的债。
      清伊洗漱完毕,怯生生走进大厅,刘阿婆端坐于长桌前,一副晚娘的气派,坐下,她用眼睛给她指了位子。凳子来不及坐热,大门忽然开了,侧身走进来个人高马大的中年女人,结实似堵墙,脸上的神韵倒是能调和刘阿婆的戾气,看似粗糙的背面也许是颗温柔的心。阿婆,她咧开嘴笑了,笑得让人安心。
      刘阿婆瞥一眼墙上的钟,露出满意的神色。吴婶,这是清伊,你认识一下,她以后住这里,关于她的家务你有权拒绝,清伊,叫人。吴婶好,她亲切地喊一声。好,好。如此一来两人算认识了,原来刘阿婆的房子住了两个人。
      晚上用完饭,刘阿婆遣走清伊留了吴婶一人,细碎的嘀咕声散落到大厅的每个角落。清伊心事重重走进厨房洗碗,琢磨着怎么跟迟剑和解,他最近的脾气有些古怪。呀,怎么洗上碗了,快放下我来。吴婶快步过来接手,清伊莞尔笑说,没事,洗完了。
      吴婶拿她读不懂的神情望着她,像是疼惜又像是愧疚,有些话呼之欲出但又堵在她喉管里,憋红了一张圆如餐盘的脸。最后她只说,以后还是我来。吴婶不像早晨那般坦然明朗了,清伊总觉得她背上了她背不动的东西,难不成是刘阿婆给她施了什么压力?吴婶,早点休息。她退出厨房。
      推开房门,黑漆漆一片,迟剑背对她站在窗边,那背影令她想起主治医生,忧伤和深沉不该属于迟剑。她走到他身边,撞见他飘渺的眼神,是不是生我气?他摇摇头,幽幽地说,清伊,你抛弃了所有选择我,如果选错了怎么办?她伸出纤小的手钻进他手心,不会错的,以后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要一起度过,第一次和你并肩看日出;第一次和你到郊外踏青;第一次和你在仲夏夜纳凉;第一次和你爬上一座山;第一次和你坐摩天轮……你说过我们还有许多个第一次,难道你要扔下我一个人做这些事情。
      他的眼角有泪溢出来,清辉下有如薄雾凝结的珠子,折射出明亮的光芒。不会扔下你的,我永远不会扔下你,可是你呢?你也做的到吗?她握紧他轻盈的手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全部。他张开双手轻轻地抱住她,脸上依然是化不开的忧愁。
      再次与吴婶对视,她仍旧是回避、闪躲,其中的原由清伊始终不得而知,但是几天相处下来,她对吴婶可谓五体投地,她是至今唯一没让刘阿婆挑出毛病的人,她就像阿婆脑子里的寄生虫,未卜先知。换个角度看,吴婶可算是清伊的救星,因为有她,刘阿婆才松懈了针对清伊的挑剔,窝在躺椅里看上一两张报纸,清伊也终于有机会出门呼吸新鲜空气。
      脚刚刚沾到地,她脑中浮出了季苒担忧的脸,可能是系念她的缘故,她鬼使神差走到了她窗下,伸长脖子张望,期待季苒到窗边做点什么。可季家静悄悄的没半点人气,她抑制不住沮丧,呆立在门前,忽然门上的大红喜字像自己长了脚走进她的视野,季苒要结婚了?!
      她想笑,眼泪却流下来了,真想参加她的婚礼啊。他们家人出去吃饭了,你有事吗?隔壁的老阿姨从厨房沾满油渍的窗里探出半个脑袋。阿姨,我是季苒的朋友,请问她定了几号举行婚礼?她顾不上隐瞒自己身份,一味焦急地打听。这星期六,记得早上先到这里来。谢谢你啊。她一溜烟逃走了。迟剑看得很对,她没办法抛弃的东西很多。
      心事容易写在脸上,刘阿婆看过她的脸只冷冷叫她吃饭。吴婶惴惴不安奉上一碗白饭,清伊小姐,吃吧。她的语调极其僵硬,眼神也闪烁,眼袋又鼓又胀,很显然是睡眠不足。愣着干嘛,是不是嫌我的饭不够好。刘阿婆阴阳怪气瞪她一眼。
      清伊乖乖坐下,扒了几口饭。菜也要吃,阿婆换一双筷子给她堆上许多菜,她的规矩大,吃饭一人要备两双筷子。尽管辨不清她的善恶,她终归在自己无家可归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所以清伊愿意遵从她的任何命令。她点头表示过感谢,夹起菜送入口中。你也别愣着,吃。一声喝令吴婶方才回过神,低头进食。
      吃过饭清伊照旧留下来帮忙收拾,吴婶总是说她受不起,好像清伊是什么大人物,这几天清伊也惯了,任她说什么都要帮忙,她也就没辙了。
      吴婶,刘阿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说到刘阿婆的故事,吴婶显出少有的轻松。以前老太爷在的时候,刘家在上海滩算得上风光体面,我家姆妈是在他家里做姨娘的,哦,姨娘就是现在人说的保姆。阿婆全名叫刘美意,我五岁被姆妈抱来过年的那个年头,是刘阿婆鼎鼎漂亮的时候,穿了一件团花旗袍,剪了一个半月头,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不要太灵光哦,多少公子哥儿都看傻啦。吴婶沉醉于往昔的美好时光,脸庞熠熠生辉。
      那她一直一个人过?清伊不解,既是这样美丽的人,怎会落得如此凄凉的晚景。刘阿婆结过婚,她和丈夫十分恩爱,日子也过得甜蜜,但是后来打仗啦,新姑爷一去再也没回来,连尸首也没找着,刘阿婆受不了打击,得了……吴婶突然“刹住车”,脸色翻来覆去变了好几回,最后讷讷说,得了精神病。
      清伊不由自主怔愣一下,她见过这些人,还曾经和他们关在同一个地方。从那以后,除去老太爷和老夫人,再也没人敢亲近她,家里越来越冷清……吴婶,你说什么废话,干完活到我房里来,刘阿婆的声音几乎要扎破耳膜。好,吴婶压低声说,她实际上很喜欢你,你是几十年来第一个主动提出要呆在她身边的人,记牢,她做什么都是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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