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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惊醒 刘阿婆每顿 ...


  •   每日清晨,当鸟儿开始新一轮练唱,她总是兴奋地推开窗户,窗台永远带来惊喜,玫瑰、百合、仙人掌,她带着无比愉悦的心情收起它们,从不调查送花的人,也从不守在窗前,生怕识破了他。
      李教授叩响了郑谦办公室的门,这场师生间的冷战最终是老师败下阵来。还在生我的气?几日不见,教授脸上的皱纹加深了,他的口吻更像是挽回一个出走的孩子,小谦,回家吧。郑谦照例笔挺地站着,执拗地平视前方,这几天有别的事要忙,房租我会照给。
      教授的眼神暗淡下来,做出最后让步,好,随你吧,你要找她就去找她,你要怎样都随你,我不插手了,但是要学会保护自己。他说完后,疲惫地起身离开,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丧失了所有精力。
      你要多吃点肉,瘦成这样打算扮鬼吓我啊。刘阿婆每顿都逼迫清伊吃许多小菜,自己和吴婶只吃清淡的饮食。吴婶吃饭时像坐在炼狱里,每每与清伊的眼神相遇都会令她惶惶。多奇怪的主仆,清伊只当是好意,感恩戴德接受她们的给予。
      她曾一度以为现在这般宁静会持续到死,但命运总是爱在她面前炫耀残酷。一个月后,她惊愕地发现迟剑的外形越渐模糊,时近时远,与她住院期间的情形一样。她没法用意志左右视神经,就这样离奇地与迟剑拉开距离,好像有股强大的力量故技重施,欲夺走他。她没有反抗的力量,甚至找不到发生的原因,迟剑明亮的眼睛光芒不再,她为此大发了一通脾气。
      你在干什么!刘阿婆严厉地质问她。我……她有口难言,她们不会明白的。我的家具不是你泄愤的工具,你再这样就给我搬出去!她坐在地上呜咽,连诉苦的人也没有,头脑一团乱麻。快出来吃饭,别让我们等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刘阿婆又瞪她一眼,趾高气昂走开了。
      她乏力地站起来执行命令。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刘阿婆不顾她的心情,照旧往她碗里添菜。算了,今天就算了吧,餐桌上少言寡语的吴婶突然发话了。刘阿婆以最迅速凶狠的白眼回敬了她,她也只得悻悻低头扒饭。“为什么”清伊脑中蹦出三个字,连吴婶也能洞悉她低落的情绪,刘阿婆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
      不错,由于她的特别“关照” ,她的胳臂腿都告别瘦骨嶙峋,圆了不少,但此时过分的“关照”令她感到压抑,她放下碗说,刘阿婆我饱了,你慢点吃。老太太自顾自吃着,没给她任何回应。
      哭闹是没用的,清伊一面默默整理卧室,一面调动所有的脑细胞帮助她思考,冷静,冷静。风吹开她的帘子,迟剑走近她拥抱她,看不清,也许深度近视患者的视野就是这般光景,一旦看不清楚其他感官也会失真,好像完完全全失去了他。原本以为能得到一世安宁,未料想到头还是这个下场,她重新回到绝望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傍晚,刘阿婆亲自端了一碗热牛奶走到她床前,起来喝了它。她说话的态度毫无慈悲可言,碗里的牛奶更像是毒汁。清伊坐起来轻声说,阿婆……我不想喝。刘阿婆又像是没听见似的拿勺搅拌着牛奶沿床坐下,一滴也不许剩,说罢舀了一勺用嘴吹凉递到她唇边,力道大得要撬开她牙齿。她勉强喝了几口,实在受不了奶腥又谢绝了老太太,老太太没再逼她,临出门前告诫她说,清伊,这世界看得见的未必是真相。
      兴许是空腹喝了牛奶,她嗝出的气都是奶味,令她作呕不断,午夜时分,她终于忍不住冲进厕所。吐干净后,肚子刹时空了,尤其想吃点清淡的。
      清伊蹑手蹑脚接近厨房,大约距厨房三米远的时候,听到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响,按照了一定的频率。谁?她拉开灯绳。那人影巨大的震动过后现出吴婶慌张的脸,灶台上坐着捣药用的臼和杵,黄澄澄的杵还沾了些许白色粉末。吴婶?!
      老太太晚上睡不着要吃安眠药……她……她……向来不爱吞药片的,我……我……吴婶期期艾艾说不成整话。我吓着你了吧,清伊内疚地看着她,为什么不开灯呀?吴婶!你好了没有!刘阿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快给我进房间!吴婶像见了救世主,拿起器具三步并作两步逃走了。
      你又为什么半夜三更站在这里?她将矛头转向清伊。我饿了……她怯声说。谁让你不好好吃饭,我们家不留隔夜菜,要吃自己做!刘阿婆厉声呵斥完,恼怒地走了。
      待老人走后,清伊重重舒一口气,跟这样的老太太生活压力真大。她欠下身想找一口锅,忽然瞥见脚跟处躺了一粒白色药片,四周扁平中间突起。出于好奇,她拾起那药片放到眼跟前细看,一瞬间,熟悉感席卷而来,那不是……不,相似的药片很多,不一定就是它。但她始终无法放弃那个想法,以致遗忘了饥饿。
      清晨,她仍旧推开窗收起她的玫瑰,但接下来她有不同以往的事要做。她目送吴婶搀扶刘阿婆出门,待她们消失在拐角,立即潜进了刘阿婆的房间。森严、古板,这房间没办法用其他形容词修饰,暗沉的壁纸,红木家具,像极了巫婆的居所。
      清伊翻箱捣柜寻找目标物件,每找过一处都谨慎地复原,提防心思缜密的刘阿婆察觉。
      阿婆的床头柜摆放着她与爱人的合照,泛黄的笑容里积淀了深厚的爱意,她过早失去那样的笑很痛苦吧,神也同样未留给她适当的幸福。这一刹那,她竟生出同病相怜的哀伤。聚焦点沉重地离开相片,她不断祈祷自己不要看见那样东西,可床头柜的抽屉里分明躺着它。为什么……
      清伊中规中矩吃完午餐,脸色出奇的差。刘阿婆搁下碗筷方欲起身,只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昨天不是安眠药吧?吴婶手一颤,整把汤勺滑进汤里。为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给我吃这种药?清伊小姐……吴婶,你先出去。阿婆的声调同样低沉。是……吴婶调动庞大的身躯唯唯诺诺离去。
      现在只剩我们俩,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清伊的口吻有些不近人情。很幸福是不是?希望以后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对吗?刘阿婆张着犀利的眼念起咒语,想见的时候永远在身边,永远不违背你的意愿,永远把你捧在手心,永远不觉得孤单……清伊的瞳孔骤然放大。他就是全世界,为此朋友,工作,亲人什么都是微不足道,别人不会看见他,他只望着你,这样的安心没有女人戒得掉。阿婆……清伊略显底气不足,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她的脊椎阵阵发毛。可他不是有血有肉的人,我沉迷了太久所以当我醒来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父亲母亲弥留之际未曾尽过孝道的我自己和那些美丽浮华的记忆,不记得是哪一天,当我拿起镜子,已然是现在的模样。孩子,你也要过这样的生活吗?
      清伊瞠目结舌望着她,泪水在眼眶里转。真实与幻想,天差地远啊……阿婆,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下午还有事……心口隐隐收紧的痛是不祥之兆,逃避是唯一的选择。当她用双手撑起摇晃的身体,那女人枯藤般的手缠上了臂膀,伴随着清伊绝望的低呼。告诉我,他在不在这里?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拉扯间清伊忽然僵立,眼睁睁看迟剑走到桌子对面,他的眼似乎有说不尽的话。
      刘阿婆斟酌片刻,突然甩开她大声呼喝,让他把杯子递给你。空气中混入浓稠的气体,稠得堵塞气管,让人两眼发黑。他像是闯下大祸的孩子,慢慢低下头。不要拿!不要拿了,我们走,现在就走!她近乎癫狂地扑向他,与此同时,瞳孔不觉再次放大。
      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忤逆她,脸上是决绝的苦楚。他的掌已穿透杯臂,提起时空空如也。泪水翻越过眼眶坠下深崖,这样的结果不是可以预见么?为什么还是让它发生了……她的心失去了规整的形状,仿佛被人狠狠践踏过一脚,既酸又疼。刘阿婆稳坐主人席,幽幽启口道,孩子,这才是真实的。
      清伊的世界顷刻轰塌。你真的喜欢这样和我生活在一起吗?他曾经问过。指甲深陷入手掌,喉咙忍得发疼了,头也快要裂开了,如遭遇地狱中最残酷的刑罚。啊——她大叫一声疯也似地狂奔出门,将他远远抛在身后。清伊!不要跟着我!不要跟着我!你走开!滚!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路人愕然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否定的世界是真实的,看见的世界才归虚幻,她想乞求神的原谅回到真实里去,想变成正常人。甜美的梦幻灭了,所有美好都变节了,连自己都无法信任的生活要如何继续?她奔走在九月的街头,与艳阳高照的街景极不搭调,人行道上纳凉的老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迎面过路的,擦肩而过的,无人不惊诧她的奇异举动。她明白她已经走到了人群的对立面,成为一个怪胎。
      即使如此,他仍然执着地追随她,她看见了,他根本不须奔跑,他是她用意志创造的,若非摘掉自己的脑,他将追随一生。下雨那天,他身上是干的,住院期间也从没吃过东西,其实早就破绽百出。清伊,我回来了……我要陪你一辈子……哭什么……我再也不离开了……清伊……他曾经说过的话如魔障一声声重重叠叠。走开……她徒劳地捂住耳朵。小姐,你怎么了?路人只听她重复着说,走开。
      自讨没趣的人群散开了,他站定在不远处,忧郁地望着她,只消她抬头便能看见。可她根本不敢抬头,好像有无数小鬼各自抓着她的内脏撕扯,疼得她喘不过气。你抛弃了所有选择我,如果选错了怎么办……他深情的眼眸封锁她的视线,令她无所遁形。我不要你了,你走开……她哆嗦着唇,泪流满面。你喜欢月亮……我们还会再相见的……清伊……别吃药……不会再离开你了……清伊……清伊……
      不要看那里!另一个声音穿透耳膜,如盾牌般为她抵挡呓语的侵袭。她的双手离开耳朵,无意识地止于半空,这种姿势维持了两秒钟后,她忽然奋力起身,狂奔向大马路。
      太太,清伊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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