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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悔罪 次日早晨, ...

  •   次日早晨,清伊自杀的消息像核弹一样炸开了。医生、护士、护工,乃至门卫均议论纷纷。
      死了?救回来了。险哦!哼哼,姓郑的要卷铺盖了。
      郑谦穿过一片片流言蜚语,像平时那样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打开手提电脑。对了,郑医生不是在研究MET嘛,你说巧不巧,那女人还真的自杀了,赶紧让她上“电椅”吧。
      诊疗室内爆出一阵哄笑。他停下手,抬眼扫视了一圈,人群便无趣地解散了。
      季苒拖着孱弱的身体冲出门不巧与范劲撞个满怀。我们谈谈。不行,现在没空。她走出两步,又被他拽回来。看她脸色黯沉枯黄,分明自己也不好过,既然累了为什么就不能休息一下?范劲抓着她,心口隐隐作痛。
      都这样了你要去哪里?季苒挥起手臂想甩开他却使不上劲,最后只得哀求他,求求你放开我吧,清伊自杀了。范劲脸色唰得变了,猛地架起她往弄堂口走,我带你去。你……脑袋又涨又沉,她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不准探视。季苒被拒之门外,此刻眼前天旋地转,脚下踩的仿佛是软绵绵的云朵。为了清伊,她不得不撇下家人、工作与恋人,可到最后得到了什么?都是些什么呀!她发过誓要像家人那样守护清伊,可清伊却抛弃了她,她的身心已到达极限,委屈和怨恨一股脑涌上来,要爆炸了……
      她缓缓蹲下身抱着腿放声大哭,清伊,我很累,我真的很累啊,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难道世上没有你留恋的东西吗?那我呢?我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什么要死……她需要发泄,一想到她牺牲的所有换来的可能是尸体,便觉得自己和清伊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季苒,冷静点,这里是医院!范劲撑起她。
      远处的人躲躲闪闪走近他们,季小姐,您终于来了,我有话跟您说……
      季苒跌跌撞撞闯进李教授办公室,身体因气愤瑟瑟发抖,教授,你欺骗了我,你说他是最好的医生,我相信了。可是清伊现在这样你怎么解释。他用了什么手段别的医生都告诉我了,我马上要去院长办公室,你是德高望重的老专家,希望你能给我个不去的理由。
      教授羞愧地看着她说,孩子你脸色不好,先去沙发里躺着,我会给你一个说法。季苒倔强地挺起胸膛,不用,你说完我就去。
      教授幽幽叹一气,我知道你会来,一直在这里等你。季苒,我老头子先给你赔不是,我的确隐瞒了事实,郑医生是个没经验的医生,早先的治疗方案也不够妥当,但我担保他现在是最优秀的,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我保证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发生了。
      季苒怒讽道,他是怎么变优秀的?拿清伊做实验品?教授,当初我不同意清伊参与临床实验,就是不希望出差错,可你竟然背着我把她变成了实验品,那么你也要付出代价!
      咔嚓——门把手转动了。郑谦凝重地走进房间。季苒狞笑着点点头,来的正好,最优秀的医生离职以前应该给病患家属一个交代才是,你都对她干了些什么?!
      郑谦抿紧的唇张开了,非常抱歉,我会承担所有责任,请你放过老师。不过我还是要争取继续治疗清伊,这里没人比我更了解她的情况,没人比我更想治好她,不管你信不信,去不去院长室,我都要继续治疗她。
      我不同意,季苒断然回绝了他,我不会再让你接近她,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成为医生。
      季苒的评价和他原先的自我评价很接近了,教授意识到了伤害和侮辱,但是医德高尚的他没有辩护的立场,只能干着急。
      这是他人生中莫大的耻辱,是他该受的罚。郑谦压抑地深吸一口气,张口说,没错,我不是什么慈善家,我只忠于我的理智,但是身为医生我做了我该做的,难道她被送进这里以前你们没有实施过特殊的措施?我不相信。
      季苒想起清伊被绳子绑住的情形,想起了自己最后没有为她解开绳索。
      我的目标和你是一致的。清伊每天早晨七点左右自然醒,血糖偏低,早膳配用蜂蜜或甜牛奶,早餐到午餐之间读圣经,午餐之后因为药性小睡两个小时,醒来后在窗前站着看风景。她很喜欢看星星,往往可以为了看星星站三四个小时。临睡前必然要祷告,入睡后常常被噩梦惊醒……她最痛恨的恐怕就是我。
      郑谦低下头诚恳地说,我想弥补我的过错,请你把清伊还给我。
      季苒目瞪口呆对着他,早先接触他的时候他始终散发出主导者的气势,可是现在他居然低声下气只为了讨回清伊,还能相信他吗?头昏昏沉沉,没有主意。
      教授见状也向她低下了头,季苒,我打从心里感激清伊,是她还给我一个这么优秀的学生,现在没人比小谦更熟悉她的病历,恳请你再给他一次机会。拜托了。
      看似是诚心诚意地悔过了,比起把清伊交给那些看中钱财的庸医,反而是伤害过她并为此痛苦的医生更值得信赖。
      季苒略微颔首表示同意。郑谦感激地看她一眼,生平头一次把那么多字放在一句话里说完,好在没有白费。
      没想到尊严大于一切的人也会低下头颅,他的人生观正在朝积极的方向转变,希望接下来的事不要妨碍这种转变才好。小谦,教授把他叫到跟前,自己去趟院长办公室吧,千万别等他叫你了再过去。
      事情我听说了,你怎么说?院长脱下眼镜,用指腹挤按睛明穴,麻烦事啊。年轻人的冷峻与他的年龄不相符。
      郑谦面不改色,院长,你很了解妄想症的病征,自杀案例历年防不胜防,你可以通过精神状态报告和病历判断我的治疗手段是否合理,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要继续担任她的主治医生。
      哦?为什么?鱼尾纹聚集在院长的眼角,听说你在研究MET的课题,难不成……院长眯起老花眼,年轻人,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再当主治医生了。狂妄、自信、基本色调却是忧郁的,是哪里来的小子?
      郑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袋内横着折成两半的塑料勺子,那破碎的肢体既委屈又无害。勺子?院长双手交缠于胸前靠到椅背上。看来会有场精彩的辩论。
      让这种东西落到病人手里,院方要负上最大的责任,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就不会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噢,是威胁,不过依然很精彩。究竟是什么样的病人让他设计到这个地步,太有意思了。 郑、谦,是吧,据我所知你昨晚没给她用药又是为什么?院方有责任的话,似乎你的责任更大。
      对体力过度透支的病人下效力这样强的药,你认为合适吗?院长打开病历随意翻了两三下,你太天真啦,我点不点头家属都要闹的。郑谦露出大功告成的笑容,弄得院长一头雾水,你笑什么?是不是排除这个障碍我就能继续以前的工作?如果谈话以这个问题做尾声,那么他的优势再明显不过了。
      被完美地算计了,看来他志在必得啊,这样的决心未必不是好事。真可惜啊,还想再刁难他一下。尹、清、伊,院长干脆地合上病历,她归你了。
      所有妨碍他要回清伊的障碍一一清除了,除了清伊自己。对他而言与清伊面对面才是最大的阻碍,怎么才能得到她的原谅呢?郑谦满脸心事往门外走。等等!他猛地收住脚,是要反悔吗?
      院长手心向天,勺子。抱歉。他故作镇静奉上“证物”,那不过是从垃圾箱捡来的道具。小子,好好干。是。嘭,门关上了。哈哈哈哈……老院长笑了个够本,哪里找来的破勺子!这难道该说是“有什么样的病人就有什么样的医生”吗?
      郑谦的脚步依旧沉重,前两关固然艰险,但对于他构不成威胁,要重新得到清伊,还有最后一道必须逾越的关卡。
      他拐进食堂,要了极其丰盛的午餐。打饭的阿姨好生疑惑,这帅小伙从来对食物没什么兴趣,怎么今天这么好胃口?
      他端着饭盒坐到僻静的角落里,像机器人似的往嘴里填饭,夹到什么就往嘴里塞什么,全然不知道滋味,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墙上的挂钟。还有十个小时就脱离危险期了,为了那个时刻,一定要让自己有力量支撑到那个时刻。
      季苒卧在李教授的长沙发上说着胡话,教授为她打上了点滴,转身瞥见门口徘徊的人影。要是担心她就进来吧。范劲迟疑片刻踏进了办公室。他摸摸季苒的额头,坐在地上。要是她醒来,就说我走了。怎么?闹矛盾了?教授走到他跟前。
      我不明白,清伊能比她的未来还重要?报恩也要有个限度,为什么要让周围的人跟着受折磨?他颓废的装容与季苒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所以你和她分手了?范劲负气颔首。
      教授沉默数秒,拖来一把椅子让他坐。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看过形形色色的患者和家属,我只能说精神病是可怕的东西,谁让他缠上都有可能妻离子散。因为流着同样的血,起初当然不离不弃,但许多人都没经受住时间的考验,一年、两年,他们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少。
      你知道真正治愈精神病患者的良药是什么?是爱。那些不幸的人失去爱以后只能终日徘徊在深谷里。清伊是幸运的,因为她有季苒。范劲渐渐抬起头。孩子,躺在你身边的是世上最无私的女孩,我能看出来,无论经过十年,还是二十年,即使没有血缘的维系,她的心也会和清伊连在一起。她就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失去她是不是可惜了?
      范劲沉着脸,若有所思,我不确定我能像她那样付出,也不能保证我会对清伊保留耐心。但是你可以成为她的支柱,支持她就足够了。十年里,也有坚持下来的人,他们背后都有坚强的后盾,你就可以做后盾,小伙子,好好想想,如果你爱她,千万别做后悔的事。
      她再度回到漆黑的路上,无欲无求地前进,没有惶恐也没有顾虑,因为苦难即将终结。嬷嬷。莫菲拦住她去路,不远处星星点点,难道是天堂入口?再看莫菲神情坚决,清伊顿入迷雾中,嬷嬷,带我走吧,活着比死痛苦。
      莫菲摆头,孩子,你还有未完成的任务,你不能过去。她眼睛里竟然看不到爱,可她是最爱她的人呀。无力和惶恐又回来占据她的神经,且来势汹汹。嬷嬷……我很痛苦,不想再回去了,放我走吧。莫菲岿然不动。
      嬷嬷不爱我了……天堂口黯然失色,茫茫天地间没有容身之所。清伊,你这是去哪里?学长?她慌忙抬头,学长,你在哪里?不用去了,你的心在我这里,没有心的人进不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你不想见我就把心还给我,如果你还爱我,就让这一切结束吧。她仰天哀求道。不,现在不是结束的时候,回去吧。嬷嬷弯下腰捧起她布满泪痕的脸,孩子,回去吧。
      区区十个小时打垮了郑谦的意志,局促,急躁,魂不守舍,他几乎要把所有能见的钟看穿。季苒并不可怕,院长也放过他了,然而找回清伊的关键在于清伊本身,她还愿意接纳他吗?地上有火,凳上有钉,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太阳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大部分建筑物已然能轻松挡住它,过不多久,一轮未盈满的月悄然溜至天际,时间太快,时间又太慢。
      他徘徊于清伊病房门前。郑医生,进去吧。护士递给他一个大白口罩,朝他眨眨眼。他接下口罩戴上,可时间还没到。进去吧,规矩都是为家属定的,再说她本来就是你的病人,去检查检查,她的情况基本稳定了。在护士的鼓动下,他迈步走进病房。口罩是个好东西,无论什么样的脸一概遮掉大半张,眼睛?他的眼睛从没破绽。
      监护仪、氧气瓶,本就不大的空间更狭隘了。氧气罩上,白茫茫的雾气时隐时现。她的手腕缠着纱布,依旧形销骨立。他原本拥有权利于任何时段走进这里,但他惧怕面对清伊,她身上有母亲的灵。
      是你把她逼成这样的。他不住责备自己。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上挑的眉微微蹙起,初露苏醒的迹象,不过怎么看她都像是心有不甘。他的手因过度紧张而发颤,在这里,他不可能做白天那个诡辩的男人,唯一能做的仅仅是把手塞进口袋里。她撑开沉重的眼皮,不禁幽幽呵出一大片白雾,还是回来了。
      清伊。她当下一怔,是有人在呼唤自己吗?她转动眼眸,侧过头望着发言人,说话的是主治医生,虽然只看得见眼睛,但仍能辨出他的声音。清伊,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他的眼神不像从前那么犀利,而是自责与愧疚。给他添麻烦了。
      可是另一个计划已经孕育起来,怎么告诉他自己不属于这里。她勉强牵起嘴角,那天说过原谅你的话从那天开始生效,我已经不恨你了。
      业障终于得以稀释消散,他幽闭许久的心因她的原谅而开释,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好好送走那个牵挂又怨恨的女人,愿她的亡灵永享安乐。谢谢你,清伊,虽然晚了点,但是你还愿意让我担任你的主治医生吗?她乏力地眨一下眼睛,不能再逼我吃药。恩,不会了。
      尽管遮了半张脸,她知道他在笑,她在心里说,医生,对不起。
      正值两人无语时,季苒怒火冲天闯进病房,打过两瓶点滴,她的精力明显恢复许多。死丫头!为什么要死!我为你的事跑得腿都断了,你割手腕!你对得起我吗!她一边大骂一边推搡清伊,你死的时候就不想想我呀,你没良心!
      这哪得了,郑谦立刻冲上去架住她,这女人蛮得像条牛,喂!她刚脱离危险期。你放开我老婆!范劲大呵一声跑过来掰开他。就是,季苒反转身指着郑谦的鼻子说,你就好好表现吧,要是以后我有一点不满意就撤掉你!郑谦哪里受得了别人在鼻子底下嚣张,可季苒确实成为了例外,他从没这么窝囊过。
      呵呵……微弱的笑声从床那头传来,季苒走到清伊身边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不能再做傻事,吓死我了。保证不会了,对不起。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季苒伏到清伊耳边说,我要结婚啦,看。她笑着摇晃起左手让无名指放射光芒。
      李教授稍稍整理过桌面,正要脱下白袍,岂料有不速之客到访。电脑关了吗?关了。明天的行程安排好没?安排好了。桌子乱成这样就要走?再理干净点。哈哈哈……我的老朋友,你还是那么爱刁难人,已经没人敢接近六楼了,改改吧。
      谁说的,今天就来了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进门先来软的,软的不成立马就变脸改恐吓,恐吓完了把这个当交易品扔给我拍拍屁股走了,你看看,还搞了个塑封袋,把我笑得差点嗝屁,最最好笑的是当时,那孩子表情特……别严肃,我还得憋着,他走后我急忙抓个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你老兄调教出来的人物。真不赖啊!
      教授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手里捏着勺子哭笑不得,不过可以肯定院长老大爷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孩子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如果有冒犯的地方望你海涵。来客意味深长地说,老李,你有一个好学生,要用心地栽培他。还有,再理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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