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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药 清伊的胡闹 ...

  •   清伊的胡闹总算平息下来,季苒着实大病了一场,把心中的积怨彻底发泄干净了。当某天早晨她像往常那样从床上一跃而起,迟剑案头的电话便失控地拉响了警报。
      清伊……这个名字又出现了,带着那么许多废弃的回忆,像冤魂一样出现了。承诺过她什么吗?亏欠过她什么吗?记忆里没有她来过的痕迹,他本能地想逃。不认识,这种边边角角的事你替我处理干净,不要让我再听见这两个字。
      季小姐,总经理拒绝了您的预约,请回吧。又是位美丽客套的小姐,让人不忍心责怪,计划酝酿地再完美,缺了迟剑的参与终归功亏一篑。季苒窝着火坐进大堂的皮沙发。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有套皮沙发,坐下去又软又凉快。
      心情在她觉察不到的情况下慢慢好转过来,前段时间真怀疑自己让清伊传染了,总是被无孔不入的忧伤包围着,听故事的时候是这样,乘火车的时候是这样,住孤儿院的时候尤其厉害。
      清伊是忧郁的蓝,蓝得比天空更纯粹,看着她的蓝会不知不觉地靠近,看着她的蓝会忘记原本想要做的事,然后,被蓝色吞没。蓝的里面是压抑,是挣扎,是她比任何人都纯洁的,正在哭泣的灵魂。有谁能面对这样令人心碎的画面?有谁来终止这样无谓的折磨?
      叮——电梯门向两边退开,季苒跳出自己的冥想像黄蜂一样扑向斑斓的人群,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她希望是这个近在眼前的男人。
      世事往往不会照着人的脚本发展,更何况保安不会让她接近十步之内。迟剑,拜托你去看看她,她病得很严重,再怎么说也是你共事过的学妹,你去看看她吧,也许看看她她就好了。她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声音的速度,它要快得多。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站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内她屏住呼吸向清伊的上帝祈祷了三次,但愿他肯稍作停留。她趴在保安手臂上,巴巴地盼着他回心转意。
      可是他又开始动起来,距离她越来越远,他的声音传回来说,以后不准放她进来。八月的天她打了一个寒颤,完全没法把如今的他和朝气蓬勃的历史画上等号,郑谦的冷酷较之于他也黯然失色。
      老婆,赶稿子来晚了,怎么样啦?范劲憨憨地跑来,兜了一背脊的风。季苒斜着眼没好气地说,怎么样,让人轰出来了。范劲撩起短袖,露出瘦不拉叽的胳膊。说,谁轰你的?看我打不死他我。少丢人现眼,走吧。季苒拖着范劲心里甜滋滋的,因为她深知他是如何建筑起一道屏障让忧伤远离自己。
      自从被公司记入黑名单以后,万般无奈的季苒决定守株待兔,蹲踞点最终确定在迟剑居住的别墅区的大门口。她守了几天,大致摸透了迟剑的作息,只要掐住这个要塞就不怕没有机会。
      这天八点刚过一分,迟剑的车缓缓驶出了大门,再出来点,再出来点,到大路上门卫就管不着了,她口中如念咒一般细碎地自言自语。车缓缓驶入了的狩猎范围,时机已成熟,她一咬牙,飞身挡在车前,吱——轮胎抓紧地面,三颗心怦怦跳到喉咙口。幸好车速不快。
      迟剑,你不出来就是乌龟!季苒缓过来以后立即进入泼妇模式。她谁啊?迟剑身边的女人咬牙切齿,毒辣的目光足以灼伤一层人皮。昨天闹事的神经病,我不认识。话一出口他忽然想起了清伊,她是为清伊来的。你等等,我出去解决。
      可算下车了,季苒舒了口气,只要给她说话的机会,就能有八成把握,其余两成,要看迟剑的良心了。
      季小姐,要闹到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不会去看她。季苒扶正太阳镜说,您贵人多忘事,我来帮您回忆一下吧。你三年级那年,记不记得有个话很少的小姑娘,每逢星期三值班的那个。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故事,只是那个傻丫头每次回来都笑得格外甜蜜。我想她是偷偷爱上你了。
      迟剑面露犹疑之色,那是她的自由,跟我无关。季苒从他闪烁的言辞察觉他开始动摇了。是,她活该。就是因为思念过了头所以得了妄想症,平白无故捏造出一个你,遭受别人的嘲笑和歧视,医生告诉我你对她的病情可能有帮助,所以我才站在这里没脸没皮地求你,你就当帮一个老朋友,说不爱她也可以,讨厌她也可以,去帮她解开心结吧。求求你,露一次面就可以了。
      另一扇车门弹开了,季苒急忙把蓝皮硬面抄塞给迟剑,认真考虑一下,求你了。勾引男人也不是这个方法,你有完没完,阔鼻的女人脚凳高跟鞋纡尊跑到太阳底下,你看看你,皮肤又干又糙,这副尊容还敢跑出来抢男人,好有勇气啊。
      迟剑趁这个空挡把本子塞进靠背垫里。季苒见目的已达到,突然来了拌嘴的兴致。说到勇气不及某些人啊,粉刷得再厚也遮不掉歪鼻斜眼招风耳的本相,人家还不是照样出来晒太阳——!贱货,有种再说一遍,拔掉你的舌头!哎呀,穿的满像文明人,一开口空气清新剂都要脱销了。
      迟剑——!你就看我被她欺负啊!女人恶狠狠跺了一脚,纤细的鞋跟几乎夭折。季小姐,请你适可而止。迟剑不得不发出警告。好,可以,反正嘴角肌运动过了,也不想看倒胃口的人。
      清伊……神思时有恍惚,叫季苒的女人没有说错,虽然他擦掉了过去,但是温馨的感觉回来了,伴随清伊久违的容貌一起回来了,不是恋人却想守护她的心也蠢蠢欲动。当时是怎么想得呢?有个声音说,如果有妹妹,要是清伊这样的。
      迟剑你疯了?从刚才开始一直不理我,是不是让那个小妖精把魂勾走了,还是你们已经有关系了,你说,是不是?麻烦你安静会行不行,我的头很疼。他烦躁地独自走开了。妄想症是什么,精神病?清伊疯了?因为我?焦躁和费神的思考将他囚禁在办公室,午间休息也不放过,下班的点刚过便没了他的踪影。
      跟我没关系,他只能采取自我催眠,难道去见清伊吗?难道要捡回这些年忍痛抛弃的东西,让他们来拷问自己的良心吗?迟剑,你还要过以前受人排挤的日子吗?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你笑话,你要自投罗网吗?办不到!他用力靠向靠垫,刹时疼得弹回来,有硬物抵住了他的脊梁骨。
      他踩下刹车从靠垫后面抽出蓝皮本子,端详了好一阵,这笔记本的皮早已褶皱,有不少地方都破损了。一定是和清伊有关的东西,不能打开,以现在的心情决不能打开,迟剑,只要珍惜现在就足够了。他收住手,将本子丢进储物箱里。
      终于捱到下床走动的机会,监护仪也撤走了,郑谦推着轮椅走进来说,我带你出去走走。郑谦、轮椅、清伊,原本不相关的物与人产生了交集以后,充满了新鲜感。
      她来的时候是盛夏,经历过纷纷扰扰转眼已是立秋,雨后的石头路湿滑阴凉,出头的小石子让雨水冲刷得铮亮,草尖处,花蕊心,尽是剔透的雨珠,鼻腔内填充了草木泥土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没想到走出牢笼的第一天竟是这样的好天气。清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任这诱人的气息流入左右肺叶,净化所有浊质。蜿蜒的石头小路终止于精神病院黑色的铁艺大门,那门像一把铡刀无情地将它斩断。
      郑医生,我想去门口看看。轮椅两侧静止的大轮子滚动起来,两人无须言语,默不作声地前行,他脚后跟带起的泥水溅上白袍,形成一派斑驳景象。距铁门七八步时,清伊示意他停下。她看见门外走进来两拨貌似家属的人。现在是探视时间?对,工作日每天开放四小时,双休日全天。她挪动身子往门外张望,他见状立刻替她矫正角度使她看得舒适。谢谢,她回头望他一眼以示感激。
      精神病院地处偏僻,行人罕至,唯有几辆空车排排“坐”于人行道旁。这些车在等刚才进去的人吗?她问。不错,这里没什么其他客源。驾驶员一般跑一个来回。他的服务态度相当好,有问必答。刚刚门卫给的是什么?探视证,这里凭证出入。
      清伊愣愣盯着门外访客,他们每个人都在重复别人的动作,下车、拿礼品、登记、领证,她极其认真地看。郑谦像保镖一样守着她,寸步不离,心里开始好奇清伊为什么对这套流程感兴趣,该不会又想耍什么花招。清伊……他来不及开口季苒已兴冲冲跑到清伊跟前,今天气色不错,在这等我呀?已经可以下床了么?
      又多虑了,郑谦忍不住有些气恼,恼自己近来总是患得患失,像女人一样婆妈。两个女人寒暄过后,季苒直起腰夸奖郑谦说,郑医生,今天做得不错啊。郑谦顿时哭笑不得,不知何时起他沦落到要看别人的脸色做事。
      一行人回到病房后,清伊突然叫住郑谦,郑医生。恩?他转身的时候有些僵硬,可能是他预感到了那些会令他不自然的言语。今天谢谢你。恩,喜欢的话……下次再带你出去。
      他飞快的逃走了,她的道谢至今令他心有余悸。待郑谦离开,两个小姐妹手拉手说上了悄悄话。清伊,有个坏消息,房东太太找到了新房客,我们可能要搬。没关系,季苒,你结婚有钱用吗?放心,我还有点积蓄。清伊老不放心地看着她,她哪里还有钱啊。
      季苒,你帮我个忙吧,把我房里的东西搬到这里来,别忘了银行卡,再麻烦你务必要帮我找到一本蓝皮封面的笔记本,带来给我。啊——!季苒暗自惨叫,说到蓝皮本……
      迟剑!你是不是被外面的小妖精迷住了?你到底准备怎么办!娇滴滴的未婚妻醋意大发,作威作福闹了一上午。迟剑撑起欲裂的头,忍耐已达到极限。我知道了,你根本没爱过我!你是看中了爸爸的钱,对不对!
      他别过头避开她尖细的嗓音,那种音频能绷断人的神经,厌恶感促使他幡然醒悟,过去三年他是如何卑躬屈膝,窝囊得像个奴才。脑中不禁回放起昨夜浏览的文字,他知道不该看的,今天的局面应验了他的预言,他的生活就此毁灭了。
      昨晚他驾车行驶在高架上,忽然车头一声怪响,名车说罢工就罢工了,本想在储物柜找一两件工具,却不小心碰掉了蓝皮本,清伊娟秀的字迹顿时跃入眼帘,他忍不住捧起本子,细细浏览。
      无数昆虫萦绕于车灯前,逗留得过久便失去了生命,他倚在车门上借路边昏黄的光逐字阅览,慢慢的忘记了自己存在,慢慢的立成一座雕像。
      九月八日,星期三,晴,今天是我第一次值班,好兴奋。我一边整理着资料一边期待能看见学长,我还在为我的发带苦恼,蓝色的更好看一点,可是找不到了,如果学长看见我可千万别看我的头啊。呵呵……迟剑忘乎所以地笑了。
      ……九月十五日,星期三,阴,能在学生会工作真好,每次来都能见到学长,他好像不讨厌我,可是每次见到他我的心都很不听话,越是想镇定就跳得越快。真丢脸啊。学长今天说,清伊,你喝什么?清伊,你喝什么?我想起来心里就甜甜的,糟糕,要睡不着啦。
      ……六月二十九日,星期三,晴,今天我和学长并肩坐在一起看星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下个学期,他应该有更要紧的事做。他好像很担心我。我们聊到梦想,学长说他的梦想是做成功的企业家,我想他会成功的,学长做什么事都很棒。今天的星星很亮,像学长的眼睛,如果时间就此停住多好,我向他保证要坚强过日子,可我一点信心也没有,迟剑学长,你一定要记得回来看看我。
      ……X月X日,星期三,雨,我路过和学长初次相遇的长廊,心里觉得苦涩,窗外的爬山虎伸到墙里面来了。同学,我来帮你,我好像又看见学长了,可能是太思念他的缘故。
      ……今天学长来看我了,我此刻的感觉像是找回了曾经失去的最贵重的东西,感谢上帝他没有忘记我……
      东方的夜褪为深蓝,迟剑合上本子,抬头望见了黑夜与黎明的交界,夜与昼原来也只是一界之隔,善与恶也是如此吗?尘封的美好时代随蓝皮本一起被开启了,合上它只剩现实的丑陋。清伊用最真实的笔触描绘着她的爱恋,如今落在他眼里全化成了悔恨,为什么没办法爱上她。
      星期三……她的世界因为我流失了七分之六。
      他腾地站起来怒视眼前矫作的女人,放声大喝道,闭嘴!女人一耸肩膀僵直在原地,吓得不敢动弹。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他不屑解释夜不归宿的原因,不想再与命运做肮脏的交易。他拿起清伊的蓝皮书,夺门而去。
      蓝皮书里夹的地址才是他应该要去的地方。
      他领了探视证,不由自主地渴望接近清伊,至少要跟她说声对不起,他抱着这样的想法走进白色通道。呛鼻的酒精味充斥整条走廊,夹道是陌生的,癫狂的“住客”,他们把脸贴在门玻璃上,或是忧郁或是憨直地死死盯着他,令他心生畏惧。
      清伊也变成这样了么?不!他的罪恶感催促他快些前进,他受不了这些质问的目光。102!他霍地停下,所有的勇气在路上用完了,我就这样见她吗?他这才意识到领带松了,头发也乱了,手中的蓝皮书几近散架。
      他往前跨一小步,窥探房间里的景象,找到清伊的瞬间,仅剩的勇气土崩瓦解。她脸上的蔷薇色消逝了,反应也不怎么灵活,衣服底下的肩骨看似要钻破“封锁”。尽管带着病魔遗留给她的阴影,他还是发现了她眼中不灭的希望,她纯洁的心灵没有变,出卖灵魂的人不配接近她。
      郑谦伏案拟完了清伊的下一个疗程,他的处方是暂时停用三环类药物,改用维生素片调理身体,一个星期后开始每天用药一次,然后逐步恢复正常用药。他放下钢笔舒展肢体,忽然发觉有陌生男人站在清伊门前,他一个箭步拉开门,谁?这人肯定不是范劲。
      迟剑没有转身,我只是她大学的学长,请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学长?他突然记起第一次和清伊见面的情景。学长……她当时把手伸向空中,喊的就是学长。迟剑转身把蓝皮书放到郑谦手里,对视的一刻他察觉到了医生露骨的敌意,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麻烦你替我转交给她。郑谦直勾勾盯着他,内心说不出的厌恶,你叫什么名字?
      迟剑没回答,低头道,告辞。“你要拆散我和迟剑学长,你是魔鬼!”郑谦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倏地拽住那人的手臂,你是不是叫……迟剑。
      迟剑并未矢口否认,只愠怒地重复道,告辞。但是医生全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跟我走。这就是让清伊迷恋到疯狂的男人,今天算是开眼界了,郑谦不知何来的怨气一路将他拖进李教授办公室。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我要投诉你!迟剑的世俗气还未褪尽,积聚的羞耻只能以这种方式排遣。
      郑谦凑近他冷言道,随你便,继而转向一脸茫然的教授,凶神恶煞地说,他就是迟剑。说完便愤愤离去,像刚给地主上供完粮食。
      迟剑先生?!可把你盼来了。请坐。李教授大喜过望,站起身转移到沙发上,解铃还须系铃人,恳请你去见见清伊吧。我不能见她。为什么?你都到这来了,原因是什么?现在的我只会带给她失望,我再也还原不到原来的我了,我不想破坏这份美好,看看我,你认为我有资格走进她的生活吗?
      教授抿紧嘴唇低头沉思,他的顾虑不无道理,要是清伊接受不了现实一样会有精神负担。既然你没把握走进去,就帮迟剑从清伊的世界走出来,乘她现在看不到幻影,你去和她做个了断。孩子,你不爱她吧。迟剑惨淡地笑了,我也觉得可惜,不爱她这件事让我觉得可惜。
      季苒含含糊糊地说,清伊,那个本子……我……清伊乍地竖直身子,眼睛瞪地老大。清伊!怎么啦?季苒紧张地抓住她。没什么……看见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看得很真切,终于等到了,她掩饰住心底的激动继续与季苒攀谈,这次要保护好他,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保住他。
      郑谦止住脚步命令自己冷静,他痛恨脑袋乱轰轰没法思考的感觉,这情绪来的莫名其妙。恢复冷静后,他意识到手里捏着本册子,蓝色的封面透出清伊的味道,是清伊的?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敌不过好奇心,还是打开了。很秀气的笔迹。清伊写的么?他无意识地勾起嘴角。
      九月二日……日记?他想合上,手却顺其自然地扣住边角提供给眼睛最舒适的角度,星期二,晴……手上的重量我承受不了,我放下书,想喘口气,教师楼古朴的味道迎面扑来,陈旧的木制窗框,朝气的爬山虎,今后要在这里落脚啦!我忽然有了动力,准备重新起锚,可我还没碰到书呢,后面插上一只大手把书提走了。我看见他的脸,心脏停顿了大概五六秒,他说,同学,我来帮你。我不知道我的脸那时是什么样子,真想倒回去拿面镜子照照,但愿没有丑到让人看不下去。现在是晚上八点,可我的魂好像留守在走廊里,绕来绕去绕不出来。我知道我有麻烦了。我的心到现在还静不下来,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没问,脑子被这些问题撑得满满的,还能再见到他吗?真想再看他一眼。……
      郑谦没再往下看,也没把本子合上,他的思绪跟随清伊的描述去了久远的地方,只看了一眼,一眼的威力竟然强大到扭曲她的神经,尽管为此失却自由,受尽药物的折磨也没半点悔恨,她的爱就是这般执着刚烈,与她的性格南辕北辙。他毫无目标地望着窗外,心中百味陈杂,好像做什么都是多余的,预见失败比失败更令他痛苦,从现在到彻底失败,这之间的日子怎么度过?
      迟剑、迟剑还是迟剑,俨然是特别为他而作的传记,挫败感将他的心情打压至谷底,郑谦,你到底输了什么?一阵风横穿过长廊,遗留下萧瑟的气味,也许秋天真的来了。
      给我,我要亲自还给她。不知静坐了多久,居然连迟剑都能逮到他。他铁青着脸交出蓝皮书,毕竟他没任何理由保存它不是吗。迟剑敞开西装坐到他身边,双目凝视手中之物。
      郑谦还是没原由地厌恶他,无法忍受与他仅仅五公分的距离,我回去工作了。
      郑医生,等一下,迟剑起身叫住他,有关清伊的情况,李教授让我直接来问你。凭什么,是家属?还是恋人?他不配叫清伊的名字。郑谦回头瞪着他,犀利的眼神几乎要在他脸上凿出洞来,毕竟眼前是把清伊推向地狱的元凶。
      迟剑避开他要吃人的目光,放低身段说,医生,请你告诉我,我不是敌人,我打算配合你。
      是啊,这就是教授口口声声提到的心药,迟剑的王牌。郑谦全力压制着体内即将喷涌的愤怒以维持最基本的礼数。她现在的状况可以接受你的探访,除此之外不便透露。见郑谦要走,迟剑慌忙又留住他,郑医生!
      郑谦的牙咬得咯咯作响。最后一个问题,她有没有恨过我?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咯咯声消失了,没有,即使影子离开了她也没有,从来没有,这些他再清楚不过了。他松开紧握的拳头说,你问错人了。
      郑谦狂躁地走在路上,要去哪不清楚,他需要行走,那种走到小腿抽痛的行走。此刻他胸口堵得发慌,如果迟剑不再是幻觉,而是活生生的人,清伊会怎样?会不会欢天喜地扑进他怀里,接受他的垂怜与呵护?或者立即是告别她不再需要的精神病医生,尝试和真实的迟剑一同生活?想到这些他烦躁不已,更为此刻的烦躁而烦躁,郑谦,关你什么事。李教授把季苒从房里叫出来,迟剑的出现令她大为震惊,他到底还是来了,以前的事她不想再计较,除了表达感激她想不出第二句话。
      基于迟剑来得仓促,教授建议他准备充分以后再说,季苒却坚决反对,清伊刚才的异状不是什么好兆头,季苒说不清楚,但会面的日子万万不能延后。三人商讨的结果将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
      天刚入夜,郑谦逃也似的离开了精神病院,此刻他只想闭上眼好让大脑进入休眠状态。身体里的情感发生了变异,他知道是不允许的,所以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完全不是自己的自己,忧心这可怕得变化要持续到几时。
      教授走进他房间的时候,他像胆小鬼一样蜷缩在被子里。小谦,明天安排他们两个见一面。脑袋轰一声炸了,他听得很真切,真想逃到世界的尽头,离他们越远越好,老头你安排吧,不要来吵我。
      你必须要来,这是宝贵的实践经验,教授一把掀开被褥,你不热呀?你准备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从前就一直缠着我像女人一样唠唠叨叨,我受够了!他暴跳如雷地窜起,一连串炮弹将教授打得目瞪口呆。半天不见,他怎么……
      郑谦被自己的言行震住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做出了不受理智控制的事。
      教授看着他惊呆的脸,心里一阵发毛,没错,他见过迟剑,迟剑,迟剑,顺着这个人教授看见了清伊深陷的脸。这孩子该不会是……教授诧异的神情越来越阴沉,对病人的感情有一道界线是不能越过的,我以前叫你学着关爱她是因为你不会爱,现在,你不可以爱她,小谦,会受伤的。
      郑谦得眉头缠得更紧了,原来是这样,我爱上清伊了……这莫名其妙的变化全都来自清伊,蠢透了,为什么是清伊,一点也不现实……教授的点拨引导他走出了思维的迷宫,眼前却是浩瀚无边际的汪洋。
      明天早上十点,我一定要在清伊病房外见到你。教授发出最为严厉的命令,为的是阻断他的迷惘与彷徨,他口中的界限并不存在,但郑谦与清伊之间必须有,如果郑谦先越过那界线,来日他要承受的痛苦必定会大于他所能承受的。
      教授脸上打了一层霜,命运真会作弄人啊,他因为不爱而惋惜,他因为爱而迷失。
      月光如期而至,为清伊驱走黑暗,她静静躺在床上,睁着期待的眼睛,锁定在某个角落,眼波中流转绵绵思念。学长,我很想念你,但我不能和你说话,我的意思你能了解吗,请你再等待一段时间,为了永远在一起,一定要忍耐。
      人影走到床边,轻抚她的额头,清伊,睡吧,不会再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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