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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矛盾 他缓缓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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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起身走进洗手间。哗——水流中掺杂着气泡,用手接起一捧,气泡便附着在掌的四周。清凉的水为他混乱的思路清理出一条通道,通向清伊悲戚的脸,他忽然停住不动了。太像了,她们太像了。
水从指缝中流走。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嫌恶地皱起眉。
清伊最终在寻找了三十几个小时以后重重地倒下了,仍旧没有迟剑的踪影。这期间,护士来给她送过饭,喂她吃过药,她都顺从地做了,因为只有快些结束才能继续寻找。她最痛恨的医生也来巡诊过,他还问了一个问题,你在找什么?她只顾着找,没有理睬他。
现在她已就地沉沉睡去,可她的主治医生却患上了失眠症。
起来,我们重新协商。睡眼朦胧中,医生正高高地俯视着自己。她又闭上眼睛,无视他发出的命令。医生鼓足勇气的求和比想象中艰难,他们无疑是最糟糕的医患关系。
郑谦尝试着使口气缓和,我给你换了新药,如果你承诺按时吃,就不给你注射。他板着脸,库存里没有其他表情。清伊合起的眼没有要张开的意思,僵持数秒之后,他失去了耐心,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郑谦是个很会死撑的高个子,擅长把喜欢说成不喜欢,把是说成非,豆丁那么点大的时候他把心事放在脸上,在外落得一个“小老头”的绰号,后来他找到了比脸更好的地方,将痛苦一股脑倾倒在那里。
把脸打扫干净把垃圾场锁起来以后他就变成了现在的他。因此“垃圾场”是他的禁忌。他守着他的垃圾场,提防着所有可能重新开启它的场景,为达此目的他甚至舍弃了所有的感情,直至冰冷的血流遍全身。
他是个嗜寒的人,然而面对清伊,他的血液开始自发地加快流速,由此产生的热量无处释放。这是不允许的。他听见冰做的躯体慢慢开裂,脆而干涩的声音。心里有个声音说,郑谦,如果换一种方式活,你会死的。
季苒疾步走出教授办公室,路过清伊病房时往里探了一眼。清伊背对她睡着,尖瘦的肩头犹如宝塔一角。季苒咬紧嘴唇把心一横,匆匆地去了。清伊,挺住,我很快就能接你回家了。
没有人比季苒更清楚清伊的心药了,因为她清楚,所以她自信满满,清伊的病会好起来的。可现实接二连三地打击了她。
对不起,季小姐,您没有预约,迟总不会接见您的。前台小姐长得光鲜亮丽,答话彬彬有礼,实在让人没法发脾气。季苒趴在大理石桌上,急得差点捶桌子,你有没有说我是尹清伊的朋友?说了。他怎么说?他说没有朋友叫这个名字。那我现在预约。对不起,迟总让我转告您请回,他不会见你的。
混账!季苒心里暗骂一声,她算听明白了,他迟剑得道升天,把鸡犬都扔尽了。消停多年的火气噌地直冲脑门,抬眼是笑脸相迎的前台小姐,咚!她只好把气撒在桌上。
迟剑坐在办公桌前眼神迷离,清伊……这个名字埋在很难找的地方,应该是不想伤害的人吧,白玉兰似的笑魇乍然浮现,是她?
迟剑!发什么愣,你的事做完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一个阔鼻大耳的老头刚进门就劈头盖脸训他一顿,霸道的长相,霸道的人。迟剑反射性起立,高出老头整整一个头,爸爸,怎么不打电话就来了。您坐。
迟剑给岳丈上完茶按照惯例坐到他对面,洗干净耳朵听他讲话。打电话?打完就错过好戏啦!老人句句带刺,迟剑则老老实实受下,好像天注定他今生要活在他的阴霾之下,还有什么好说,他毕竟是外人。
其实迟剑是先认识丈人再认识妻子的,说起来还有一段渊源。
迟剑比大多同届人早一年工作,而且他幸运地入职了一家大企业。起初他充满热情与干劲,成绩斐然于同辈,因此他单纯地以为自己可以平步青云。但社会的复杂远超于他的想象。前辈的打压,同期的排挤,上司的挑剔,他尝尽了人际的炎凉。
在夹缝里生存下来的迟剑被磨光了锐气和血性,某天他突然意识到名利和地位坏蛆一般腐蚀了自己的身体,他原本不是要追逐他们的。午休时他走上天台,仰首高呼,迟剑!不要放弃理想!
你的理想是什么?阔鼻大耳的老人走到他身边,命运之轮自此开始转动。他立于广阔的天际下高声说,做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说完他便忆起叫清伊的女孩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老人对他的自信和朝气青睐有加,这就是所谓的新鲜血液啊。年轻人,你的理想很伟大,但坐上那个位子是要付出代价的,尊严、原则、气节,该丢的时候一样也不许留,你做得到吗?那时迟剑并不知晓老人拥有他脚下的大厦。
与老人相识似乎是命运开的玩笑,那以后,迟剑的生活轨迹改变了方向。阔老头的独生女骄奢任性,对于父亲相中的女婿倒是情有独钟,毕竟迟剑除了穷,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周围人的态度全变了,迟剑摇身一变,成为万人争相奉承的对象。哼,全是狗眼。迟剑微笑着欣赏他们的丑态,头一回体会到地位的魅力。时间一长,他跟着周遭的人一起变了,尊严,原则,气节,乃至相爱多年的女人,他真的什么也没留下。
此刻他正坐在老丈人对面,恭听他的教诲。这老头永远有说不完的道理,做什么都是错,他夹紧尾巴承受他的吹毛求疵,一切都是为了保住他高高在上的地位。脾气?脾气是什么!
季苒坐在大堂里翻阅搜集到的记录,心中仍记恨迟剑。怎样才能说服他去见清伊呢?真伤脑筋。忽然,三个字排好队跃入眼帘,眸中闪现一道灵光,对,或许能行得通。她合上文件夹,火速赶往清伊的小房间。
硬面抄……硬面抄……在哪里呢?她学着老和尚念经。经她一番折腾,屋子凌乱不堪。谁!这一声大喝令她从头到脚抖了一遍,看起来更像贼。季小姐?房东太太满脸狐疑,你在干嘛?我在找本册子。季苒惊魂未定,一个踉跄跌到书桌旁,恰好摸到猎物。找到了!她举起本子给房东太太看,生怕她误会。
房东太太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立刻将话题导向别处,既然季小姐来了,那我们谈谈尹小姐的问题吧。季苒生出不妙的预感,房东从不唤清伊尹小姐。我不是傻瓜,她神经不正常我老早看出来了,我看她一个小姑娘满作孽的,才没跟你们闹。你们现在是怎么个意思?霸着我的房子不给钱,再说我们也没办法跟神经病一道住,楼上楼下的都怕她,更何况我们这里还有小孩。我不是法盲,神经病杀人不犯法的哎!季小姐,前两个月房钱算我倒霉,麻烦你转告她请她马上搬。
季苒没给她回应,只冷冷看着她,以前她可是狠不得要清伊做女儿,如今却把她当瘟神送,清伊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她怎么在这现实的社会立足?季苒想着想着胸口憋闷起来。
房东太太被她看得心里发虚,你瞪我也没用,她搬定了我告诉你。
太太,你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住客,我保证以后每个月按时交钱,我还保证清伊回来的时候一定是正常人,再说她发病的时候也没有伤害过你们,你就不能在上海给她留一个家?季苒掏出支票夹,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写着,房东太太面带愧色默默看着。给,算我求你。
房东太太迟疑片刻还是拿下了,季苒,你一个待嫁的小姑娘,跟她非亲非故,何苦要揽这个大包袱。季苒咧嘴一笑,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呀。
季苒踏出清伊的门槛与范劲撞了个正着。你果然在这里。可笑啊,我要走到清伊家门口才找得到你,而我居然是你的男朋友。范劲胡子拉渣站在她面前,面孔堆满怪异的笑。
范劲,我……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你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半点消息,你在忙什么?清伊……又是尹清伊!她是你姐姐妹妹还是你娘啊,季苒,你做的够多了,够了,你就把她交给医生吧,你能治她的病吗?还是你打算结婚生子到你死都带着她,拜托你清醒点,对自己负责任!范劲的吼声引得邻里开窗张望。
季苒心里知道亏欠了他,始终低着头说,是我不对,是我忽略了你,我打从心里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守护清伊,现在看来不可能实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不好意思,还是我让你失望了,季苒,是你的失误,我本来打算要娶你,现在不会了,因为我要娶的是你,不是你朋友。范劲撂下句狠话拂袖而去,留季苒独自舔尝心碎的滋味,那是刀戳火烧般的感受,她错过了不想错过的人。
当天夜里,人世间种种烦琐的事终于将她击垮了,如有数万株火舌舔舐着身体,是小鬼在拿火烧她。老父老母守在病榻前一筹莫展,苒苒,我也知道她是我们家的恩人,但是你也还够了,让自己歇歇吧,不要熬坏身子啊。
季苒做了一夜混乱的梦,她梦见莫菲抱着小清伊哼摇篮曲,然后清伊慢慢长大成人,莫菲慈爱地抚过她脸庞,牵起她的手往远处走。嬷嬷……你要带她去哪里啊!没人回答她,只有并肩远去的一双背影。不,不要带走她,嬷嬷,不要带走她。
电话铃刺破宁静,季母机警地拿起听筒。混沌中季苒听见父亲与母亲切切私语。老季,医院打来电话说那孩子昨天夜里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