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之下（授权翻译/《歌剧魅影》衍生）》明石金铃

18、马尔泰 路很快变得

　　路很快变得泥泞起来，马疾驰而过。虽然方才雨势已经变小，但暴雨已经造成了损害，马车在泥路上行驶得艰难。有好几次，轮子都陷进淤泥里了，劳尔的人不得不出来推车。等他们第三次陷进去的时候，劳尔狠狠砸了一下车厢壁，叫外面的人停下。
　　“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走。”他对克里斯汀说。
　　他开门下车，克里斯汀抓住了他的袖子，不在乎他拧起的眉：“劳尔——”
　　“不管怎么说，”他说，“我曾经确实很喜欢你。”
　　她摇摇头：“你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可是，劳尔——无论你现在打算对马尔泰先生做什么，还有回头的时间。我们可以回家。”
　　他以一种极度鄙夷的神色扭头看她，克里斯汀被这种眼神看得差点就要松手了：“说得倒轻巧，你在错误的观念上坚持得太过了。亲爱的，你连家都没得回。”
　　这话很伤人。他扯了下自己的外套走出马车，她没再紧抓了。
　　如果劳尔是故意要让她哭的话，那么他失败了。这晚过后，克里斯汀早已不会再哭。
　　她跟着下了车，不再关心裙裾是否会被污泥弄脏。雨虽然停了，天上的浓云和周围的密林仍将他们笼罩在黑暗中，提灯至多也就只能照亮方圆几米。
　　她心里五味杂陈。不过，她最为期盼的就是纳迪尔·可汗的到来，希望他能扭转今夜令人害怕的事情走向。在夜色中，她回望来时的路，倾听着任何可能正在靠近的马蹄声。但她什么也听不到，除了他们自己的马在泥路上走动的声音。
　　她看见埃里克从后面的马车出来，他的双手仍背在后面。他小心地不去看她，现在她能理解了。他们之间任何一点互相注意的迹象都会激怒劳尔。她不想再让劳尔有理由朝埃里克出气了，她明白埃里克对她有同样的关切。
　　劳尔朝前指着：“马尔泰的别墅在那个方向，距离这里有五百米。你们两个留在这儿，把车推到大路上去，剩下的跟我来。”
　　这群人低声答应，很快就排列成队，朝马尔泰的家走去。
　　克里斯汀眯眼打量起他们：“你们都疯了，”她说，“难道就盲目地听从他的吩咐，不要自己的判断了吗？”
　　其中一人笑道：“小姐，你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克里斯汀的脸发烫了，但她没有让步：“他一定还收买了你们的良心，因为你们现在就在损害自己的良心。你们已经帮他盗窃银行，还绑架了两个人，现在又要私闯民宅，威胁一个无辜的人吗？”
　　劳尔朝那些人扬起眉，仿佛是等着听他们回答。克里斯汀被完全无视了，她的话似乎没用。一人推搡了一下埃里克，让他走在队伍的前面。劳尔握住克里斯汀的手臂，像是怕她跑走似的。
　　“克里斯汀，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今晚要做什么吗，”他说，“请给我挑的人多点信任吧。”
　　克里斯汀抑制住自己陡然升起的恐惧。一切都明晰了，所有的选择都指向死路一条。劳尔胸前的口袋里装着打开埃里克手铐的钥匙，如果他放松警惕的话，说不定她就能夺到钥匙，然而要把钥匙交给埃里克，是必然冒着他俩生命的风险的。
　　很快，路走到了尽头，小树林消失，眼前突然出现了修过的草坪，延伸进他们眼前的昏暗中。劳尔不屑地咂舌，示意继续前进。马尔泰的宅邸周围环绕着精心打理的花园，内有一列列整齐的树篱以及石头步道。离开泥路，走到坚实的地面上后，克里斯汀简直心生感激，这一切太不真实了。这里很漂亮，她更愿意挑白天来拜访，如今它却被阴森的夜色改变了模样。
　　别墅立在黑暗中，白色大理石在低垂的云的映照下发出微弱的光芒，而除了高大的立柱和大型的玻璃窗以外，克里斯汀几乎看不出房子别的外观特征了。有几个窗户里面是亮的，劳尔示意他的人把提灯放低，免得这伙可疑的人被发现。
　　他们进入了一侧的庭院，躲在布满常春藤的高大石墙下，在此停驻后，夜晚的沉静压向他们，就连黑暗中的昆虫似乎都噤声了。
　　克里斯汀睁大了双眼，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惶恐，他们真的在这儿了，马尔泰的家。
　　“劳-劳尔，”她感受着他握在自己手臂上的力度，“快不要干这种疯狂的事了！你都没意识到它有多荒谬吗？半夜三更在这附近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我们这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满足你对名利的渴求？”
　　他将她拉近了些，手指深深地嵌进了她的手臂：“你给我闭嘴，我受够了你的批评了。”他把方才擦拭她脸颊的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将其卷成长条，朝她的脸伸去。
　　他要堵她的嘴！克里斯汀惊恐地后退，埃里克的朝这边看来，并向她走近了一步；他身边的一人用枪托轻击了一下他的头，以示警告。她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明白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使自己和埃里克陷入险境。
　　埃里克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你不能再这样了。”
　　她照做了，她的呼吸十分急促：“劳尔，请你明白现在的情况是多么疯狂。”
　　他不予理睬，继续向她靠近，他的一个手下上前将克里斯汀的手捆住，然后像牵狗绳一样牵着。劳尔把手帕塞进她嘴里，在后脑勺处打了个结，粗糙的亚麻勒得她的嘴生疼，之前沾过的酒精散发出的味道也很刺鼻。埃里克盯着她，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反应，只是胸膛微微有些起伏。
　　“小心没命，”劳尔温柔地抚走她脸上的几缕头发，“你只要站在这里就好了。”他转身朝手下们说：“下一步已经很清楚了。一旦马尔泰出现在我们当中，杜布瓦就会拷问他，直到得出我要的情报为止。当然，他能乖乖就范就再好不过了。”
　　劳尔看向埃里克，后者对视了回去，眼神不带丝毫情绪：“我想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你有五分钟的时间把马尔泰带过来。假如你失败了或是给我惹麻烦，不需要我说你也知道谁会有危险吧。”
　　“松绑。”
　　他的声音以及姿态都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然而克里斯汀还记得他之前说过的话。他要不惜一切代价结束劳尔的生命，但是在机会到来以前，他会听从一切命令。
　　克里斯汀轻轻地摇了摇头，恳求他不要听劳尔的命令。埃里克又一次故意不看她，一人上前解开他的镣铐，如此一来他的手就可以自如活动了。他朝别墅走去，很快融入了黑暗。劳尔吩咐自己的手下四散分布，以防埃里克耍花样，而他自己则紧盯着怀表。
　　这五分钟以难熬的速度流逝着，劳尔不耐烦了，转而在克里斯汀面前踱起步来。
　　随后埃里克出现了，他推搡着自己面前那个踉跄的身影。这人看起来年纪大些，腰部微微发胖，手被捆在面前，头上还被套了个枕套。他身穿睡衣，肩披一件没系的袍子，袍子的系绳正捆着他的手。
　　杜布瓦上前，姿态愤怒：“你背叛我们了吗，尸体？你花了五分钟不止！”
　　“房子太大，”埃里克冷冷地说，“这要求本来就不合理。”
　　“你是把时间花在等他穿衣服上了吧。”
　　埃里克宽阔的肩膀微微起伏：“我觉得你们应该不会想让他感冒吧。”
　　杜布瓦握紧拳头想要反击，劳尔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克里斯汀突然意识到这一场景对他们——包括埃里克——而言似曾相识。劳尔不打算亲自参与拷问，便交由他雇来的人去做，而埃里克只是在克里斯汀说出劳尔的名字时才认识到他的身份，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克里斯汀觉得，如果劳尔始终亲力亲为的话，他早就已经罪大恶极了。
　　“开始吧。”杜布瓦对埃里克说。
　　埃里克的手落在马尔泰肩膀上，渐渐抓紧，后者吓了一跳，有些站不稳。埃里克开口时，像是在背诵某个他很熟悉的剧本。
　　“他们会问你一些问题，”埃里克说，“只要你交代，他们就不会伤害你。反之，我会想办法撬开你的嘴。这事难不难完全取决于你。”他瞥了眼杜布瓦，对方正逐渐靠近。
　　然而马尔泰企图挣脱开埃里克：“你怎么敢闯到我家威胁我！”
　　埃里克迅速地朝马尔泰的腿后踢了一脚，后者跪在石头地上，膝盖发出声响。克里斯汀咬着手帕却也发出呜咽，劳尔上前靠近她，以防她做出些什么来。
　　“无烟火药的计划在哪里？”杜布瓦问。
　　马尔泰头上的枕套遮住了他的视线，不过他仍怒骂道：“我是不会被你们以这种方式所恐吓或对待的。我什么也不会说。”
　　埃里克冲他的脑袋揍了一拳，这一下非得揍出声来不可。杜布瓦又问了一遍，然而马尔泰依旧不说话。他的胸口上下起伏，每被埃里克揍就咕哝一声，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沉默，不愿意回答任何问题。
　　埃里克停了片刻，像是需要稍稍镇定一下，他的眼睛有那么一次，瞟向了克里斯汀。
　　“我警告过你了。”他对马尔泰说。
　　克里斯汀睁大了眼，她意识到如果马尔泰宁可这样被打都不愿开口的话，埃里克就会采取更过激的手段。她想抬起被捆住的手扯开手帕，然而后脑传来的一阵剧烈的疼痛令她发出模糊不清的哭叫。劳尔的怒喝传入她的耳中，他正粗暴地揪着她的头发，她只好把手放下。
　　埃里克俯身，握住马尔泰的一只手指，然后拧断了。
　　马尔泰发出了痛苦的喘息，弯下了身子。他左手的小指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支了出来。克里斯汀的尖叫被手帕挡住了。这种事，这种事就是埃里克以前为劳尔所做的事吗？他对那些遭拷问的人的做过什么样的残忍事？他一定给那些人带去了极大的恐惧！
　　可她还记得埃里克对那段时光的描述，工作内容变得骇人以后，他就收手了，因为他想改变，也正因此才被关在地下室。
　　现在，他却为了她做这种事，因为她愚蠢地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劳尔紧紧地抓住了她的颈背以示警告。
　　“我建议你回答，先生。”埃里克对马尔泰说，“你还有好几根手指可以折呢。”
　　马尔泰因疼痛而吸气：“要动手就动吧，我不跟下流胚说话。”
　　劳尔拉扯着克里斯汀的头发，迫使她向后。她的头皮很痛，却一直把恳求的目光投向埃里克。他挺直身子站了一会儿，尽管已经折断了马尔泰的一根手指了，他好像正在犹豫。
　　“还等什么？”杜布瓦大吼，“动手吧！”
　　埃里克没有回应，劳尔猛地拉了一把克里斯汀。她明白原因——劳尔越是威胁她，其实就越是在强迫埃里克听话。
　　她从头至尾都是个棋子。
　　她飞快地扯开了口中的手帕：“我不值得你这么做，埃里克！”
　　劳尔将她拉了回来，她任由他捂住自己的嘴，她恳切地望向埃里克，终于，他抬起眼与她对视了。她看见那双被阴影遮蔽的金色眼睛里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闭上眼睛，亲爱的。”他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
　　不！
　　克里斯汀别过头咬劳尔的手，劳尔疼地吸气并暂时后退了几步：“我明白的！”她对埃里克说。
　　她确实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她生命里的人都为她而牺牲。父母亲为了艺术游历欧洲，总是会把她带在身边，能保证有安全的地方可供夜宿。有必要时，宁可自己挨饿也会让她吃上东西，母亲过世后，父亲仍拼尽全力，继续保证克里斯汀的生活水平。
　　遇见埃里克后，她最初觉得自己是去帮助被囚禁的他的，然而她却像依赖父亲一样依赖他。
　　——“我要杀了他。”
　　埃里克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她所做的只是以鄙夷把那句话摔回到他脸上。
　　“我明白，”她的声音更轻了，“真的，我收回之前的话——如果你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的话，我会原谅你，正如我希望你原谅我一样。”
　　他睁大了眼睛：“克里斯汀-”
　　劳尔怒吼了一声朝她冲去，又一次揪住了她的头发，但是在他使她闭嘴之前，克里斯汀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勇气。在这场冒险中，劳尔似乎只珍视一样东西，并竭力维持之。
　　他在幕后的隐匿性。
　　“马尔泰先生，”在劳尔快要捂住她的嘴之前，她大喊，“把你带出来的人是子爵阁下！他才是幕后黑手！”
　　埃里克飞快地开始行动，他手一挥摘下了枕套，马尔泰还在提灯朦胧的灯光中眨着眼时，埃里克就已经解开了他腕上的绳子，很快，马尔泰就站起身，怒视劳尔。
　　埃里克冲向杜布瓦，劳尔的心腹，但他们早有防备。两声子弹上膛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一支枪指向埃里克，另一支瞄准了马尔泰。埃里克双手举到两侧，身子屈服了，眼里却有怒火翻涌。
　　“够了！”劳尔大吼。
　　克里斯汀感到颈侧一阵刺痛。她伸手想抓劳尔的手腕，却不敢拉扯他拿刀的那只手：“劳尔，”她挣扎着开口。
　　“冷静，子爵，”埃里克的声音比他眼里的情绪要冷静地多。
　　劳尔低吼道：“别像跟狗似的对我说话！是你逼我的。”
　　埃里克身边的马尔泰理了理发皱的衣服，披好了袍子：“子爵先生，看见你以后，我就更确信了。我早就怀疑你想吞掉我的公司，但我从未想到你沦陷得这么深。”
　　在她身后，劳尔躁怒到发颤，刀刺进皮肤，克里斯汀感觉到自己温暖的血液顺着脖子流下。
　　“如果人人都配合的话，我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配合什么？”马尔泰冷静地说，“你想一步步瓦解掉我从无到有构建一生的心血；你穷尽一切要败坏自己的名声，且这与我无关。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可悲的模样——拿刀架在一位戴孝女的脖子上。”
　　“我只不过是要你的无烟火药！既然银行没有，那肯定在这里。交出计划，作为我的安全保障，让我带克里斯汀一起从这里离开，这样我就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
　　埃里克挺直身子，双手逐渐下垂，握成拳头：“子爵，别想带她走。”
　　克里斯汀的心怦怦直跳，架在脖子上的刀刺得她很痛，不过血已经不再流了。她明白这事不会顺利结束，只要埃里克有找子爵寻仇的可能，劳尔就不可能放她走。劳尔需要通过控制她来控制魅影。
　　克里斯汀将手腕埋到裙摆间，开始挣脱捆绑的束缚。她小小的手心靠在一起，想要缩成手腕粗细，要是时间再多一点就好了……
　　马尔泰垂下眼睛，接着又抬起来看劳尔：“你在银行找不到计划，那其实是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计划。情报是我放出去的，子爵先生，那是对你有了疑心之后的事。”
　　“你撒谎！”劳尔的声音颤抖。
　　“我为什么要撒谎？你都在人家脖子上架刀了，告诉你真相才是对我最有利的：根本没有什么无烟火药，几个月前我就和法国政府签订合同了。子爵，你是没有机会动摇我的地位的。”
　　克里斯汀感到自己的一只手腕挣脱了，她看向埃里克，希望他注意到她的意图。他和马尔泰被枪瞄准，丝毫没有行动的时间。
　　劳尔试图思考马尔泰的话，双眼四处游移：“我是不会被这种谎言戏耍的。”
　　“那么想想吧，阁下，”马尔泰说，“如果我明知这个计划被偷走后，公司也会完蛋，那我为什么还要到处张扬这么宝贵的东西呢？如果不是为了让你上钩，我又为什么要捏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钥匙？”
　　“那钥匙存在！”劳尔怒斥，“就在查尔斯·戴叶身上！”他抓住克里斯汀的头发，令她头朝后仰去，不过好在让她离刀尖远了点，“为了不让我找到，他把钥匙给了自己的女儿。”
　　马尔泰棕色的双眼移到克里斯汀身上：“的确，这是我算计的错误，”他的声音染上了悲伤，“也是我想要弥补的错误。”
　　刀一远离克里斯汀的脖子，她便找到了机会。她从捆绑中抽出一只手，假装要倒在劳尔身上。在这种情况下，她厚重的裙子起到了作用；裙撑将劳尔撞得重心不稳，他的手臂也不好再环绕住她。她双手抓住了劳尔持刀的手，猛地朝后仰头撞他的脸，他的鼻子正碰到她的脑袋，那一声不会出错的断骨声在夜色中回响。
　　劳尔痛苦地怒号着，松开了她的头发去抓自己的脸。猩红从他的指间溢出，克里斯汀跑开了。
　　她等待着枪响的声音，她太专注于从劳尔身边脱逃，以至于没注意到庭院里发生了什么。踉跄间，她回过神来时，看见马尔泰正和离他最近的一个手下扭打在一起，争抢手枪。
　　她听到金属掠过地面的声音，一把手枪出现在她脚下；她沿着枪来的方向看去，然后很快扭过头，避免看到杜布瓦的尸体倒在埃里克脚下的场景。
　　她拿起枪，枪把还是温热的，犹如活物。她挺直了颤抖的腿，瞄准劳尔，此时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捂着自己断掉的鼻梁。她举起枪管，视线越过枪光滑的表面，看向那个试图夺走她一切的男人。她可以扣动扳机，然后立刻终结这一切。她也应该，应该夺走这个人的生命，正如他夺走了父亲的，并试图夺走她自己的生命一样，他还曾威胁那个自己完全倾心的人。
　　枪管在颤抖。
　　她好像听见马蹄踏在泥泞上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或许是自己耳膜的鼓动，某种不寻常的东西在她的血液中窜动，使她的掌心布满了汗。
　　劳尔重新握紧了刀，他的蓝眼睛看向克里斯汀：“洛蒂，”他开口道。
　　枪鸣响起，她的耳朵发烫，像是刚刚被火灼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