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松间照》潘品青

9、无情不似多情苦

　　池松林也没想到会在马路上遇到叶明月，那时他刚从客户那里开完会出来，准备回公司参加针对会上客户适才提出的问题临时安排的会议，他已经提前让助理安排好了会议议程，没想到刚上马路不多久就看到了等公交车的叶明月，从她的脸上着急表情来看，她似乎很赶时间。以他和叶明月现在的关系，视而不见完全说得过去，他狠下心来这样做，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但是做完又立刻感到后悔，他发现自己怎么也做不到铁石心肠。他不敢肯定她是否会上车，但他还是迅速将车倒了回去，没想到叶明月并没抗拒，看来她真的是赶时间。行驶的过程中，他有好几次都想开口跟她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下去，他刻意让自己做出一副漠不关心、态度冷淡的样子，表面上他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但事实上他的内心如同翻江倒海，一刻都无法平静，他抑制着内心纷繁复杂的感情，直至她下车，也一句话都没让自己说，他很怕再说话就暴露了这么多年来自己刻意抑制的情感，刚才跟她搭讪的那几句话他都觉得自己压制的很辛苦。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她已为人妻，涌现出对她的情感只会让自己今后更加痛苦，所以索性不如继续克制下去。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她和吕士杰在一起，以为她会如自己所愿的那样幸福和快乐，所以，分手后他不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更不曾探听任何有关于她的消息，只要她幸福，自己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谁曾想她和吕士杰早已经分开，只是不知当初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了最后的分道扬镳，他想起那天和她并肩而行的男子，是了，现在纠结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正如她所说，她从来就没有爱过自己，他又何苦在这里纠结？池松林不愿意再想下去。
　　晚上，曾澹如约他吃饭。
　　说起曾澹如，不得不提提他们父母的关系，曾澹如的父亲和他父亲是老同学，两人又是多年的朋友兼同事，更巧的是两家住在同一栋楼上，种种渊源关系，他和曾澹如的关系也变得不一般。他和曾澹如同一年出生，只是比她大几个月，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如一家。双方的父母曾戏称，他们俩当初在娘胎时，就曾期望两家今后能结为亲家，谁知池松林并不买帐，从小到大，他并不承认这“指腹为婚”的亲事，一直坚称曾澹如是他妹妹。为了圆当初的梦想，长辈们都曾努力过，可池松林并不为所动，无奈之下，父母只好放弃，并以‘儿大不由娘’作为对自己和曾澹如父母亲的劝慰。
　　虽然襄王无意，神女却是有心的，池松林一直把曾澹如当妹妹，但曾澹如却并不把他当哥哥，从懂事起她就从心里认定了非池松林不嫁，她在池松林面前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不过池松林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是自己和她太亲近导致她产生误解，他想用距离和时间来淡化她的感情，所以在高考填志愿那会，当曾澹如问起他的志愿时，他并未告知实情而是撒了一个谎，最终如愿和她分离，两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遥遥不可及。曾澹如知道实情后很是生气，并一气之下几年不与池松林联系，他暗自庆幸。毕业之后，曾澹如又赌气去了美国，后来从美国回来，进了全市最好的医院——市医院。有一次，池松林的父亲突发疾病，危在旦夕，得亏曾澹如联系上国内一名专家及时动了手术，才将父亲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因为这件事，全家人对曾澹如很是感激。
　　忙完手头上的工作，池松林驱车来到了约定的餐厅。这是一家年代感十足的西式餐厅，从餐厅的摆设和麦克里放出的歌曲就可以很好地感受到这一点。
　　曾澹如刚才已打过电话说临时有事要晚些时候到。池松林叫了咖啡，在经典老歌的音乐包围中独自品尝着苦涩的咖啡，一曲曲音乐和咖啡的味道让他想起了和叶明月的过往，他记得每次约会，都是叶明月在等他，印象尤深的是那个冬日的晚上。那天他约叶明月一起吃饭，叶明月提前坐车赶到了约定的地点，可他因为公司临时工作安排无法准时下班，等他忙完工作，已经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晚了一个小时，他匆匆赶到约定地点，看到叶明月正倚靠在广场的一根柱子上，凛冽寒风中，她那孤单而又单薄的身躯显得尤为怜人，至今，那一幕还在他的脑海中。他歉疚地走过去说：“对不起，公司有事耽搁了。可是，小傻瓜，这么冷，你怎么不找个暖和的地方？”广场四周遍布各色餐厅商场，找个暖和的地方还是很容易的。
　　“我怕你过来找不到我，所以哪都不敢去。”她没有手机，他说要给她买，可她坚持要自己挣钱买。
　　他无言以对，默默地牵起她的手，却惊觉她的手冰凉透彻，他向她身上看过去，发现她并没有穿羽绒服，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即便穿着羽绒服站一个小时定然也是很冷的，更何况她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加绒外套，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她身上，可她坚持不要，还说自己并不冷，他知道她这样说是不想让他担心，怕他受凉。他把她拥入怀里，正要走，却发现她动弹不得，只听她歉疚地说，“腿麻了，走不动。”
　　“你站在这等了多久？”出口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问话纯粹是多此一举。
　　“没有，没等太久。”
　　他知道她这样说是不想让他内疚。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横抱在胸前……
　　“松林哥，我来晚了。”曾澹如的到来打断了池松林的回忆，她晚到了半小时，等待的时间里，池松林已经喝完了两杯咖啡，第三杯咖啡端上桌刚拿在手上时，曾澹如到了。她看着池松林手中的咖啡皱眉道：“松林哥，空腹喝咖啡可不好。”
　　池松林心头不由一震，他记得多年前，叶明月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自嘲道：“看来这是我这几年胃不好的原因，算起来，这都已经是第三杯了。”他将菜单放到曾澹如面前，“我怕我点的菜不合你的意，所以想等你来一起点，你看看想吃些什么，今天你顷刻我买单。”
　　“好啊，”曾澹如却并不打开菜单，而是直接说出一个菜名，“我只要一个黑椒牛柳炒意面。”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喜欢吃这个。”池松林说。
　　“我一直都这样啊，从小到大，一旦喜欢上某样东西，就不会轻易转移感情，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松林哥？”
　　“嗯，你小时候玩过的什么娃娃、玩具啊都舍不得扔，听伯父说家里专门腾出一间房子给你存放。”
　　“不仅仅是玩具、娃娃，就连人也是一样，只要是喜欢的人我会一直坚持不懈地喜欢下去。”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她向池松林神情地看了一眼。
　　池松林是个聪明人，岂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他淡然一笑，说：“咱们兄妹俩都这么偏执，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拿西餐来说，我一直也只偏爱黑椒牛柳炒意面。”说完，他挥了挥手招呼服务员过来点餐。
　　“如果没记错的话，距离今天，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意面是在四年前，松林哥大概已经忘了吧？”点完餐，曾澹如略带伤感地说道。
　　怎么可能忘记呢？他至今清楚地记得，就是在那一天，叶明月突然提出跟他分手，同一天，曾澹如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央求他跟她结婚。两件事，前者如晴天霹雳让他深受打击，后者如冬日阴霾挥之不去。最后，他成全了前者，拒绝了后者。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太过突然，对他来说简直是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此刻，他并不愿意重提那段过往，于是接过话题说，“只要你还在国内，以后这种机会还是有的。”
　　“真的吗？”
　　“当然。”池松林回道。
　　曾澹如怅然道：“虽然松林哥这么说，我也知道，你那么忙，并不是每天都能抽得出时间来陪我吃饭的。”
　　池松林正要说话，服务员将他们点的食物一一端上桌，话题就此中断了。
　　曾澹如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子里的蘑菇汤，她几度看向池松林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忍不住说道：“松林哥，你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既然你和叶明月——”
　　听到她提起叶明月的名字，池松林不容分说打断道：“你在国外这些年怎么样，过得好吗？听伯父伯母说你结婚了。”
　　曾澹如的脸色暗淡了下去，片刻之后淡然说道：“我跟那个人结婚不到半年就又离婚了。”
　　她的回答让池松林有些意外，“对不起。”他以为自己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其实，离婚并不让我伤心，相反，我很庆幸及时结束了这段仓促的婚姻，不然今天我就不可能和你一起坐在这里悠然地吃饭。结婚离婚这件事，唯一让我遗憾是，从今以后，我户口本上的婚姻状况发生了变化，当然，这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不知道松林哥会作如何感想？”
　　“澹如，我——”
　　“我知道你又要说你一直只是把我当妹妹，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哥哥，我也做不到，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初衷，你知道吗，就连当初仓促结婚，也完全是因为你。”
　　“因为我？”池松林不解地望着曾澹如。
　　“对，因为你，当初因为你伤了我的心，所以就想要报复你，为了报复你，就随便找了一个不爱的人结婚来作践我自己，我想让你内疚一辈子，可是结了婚后，我马上就对自己的荒唐行为后悔了，我知道，如果这种荒唐的行为继续下去，那我跟你就真的永远都没有希望了，所以我及时选择了悬崖勒马。松林哥，这次回来我再也不会回去了，我会一直等下去，一直等到你回心转意。”
　　“澹如，你怎么那么固执呢，我对你不可能有那种感情，你在我心里永远都只是妹妹，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妹妹。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误了你的终身幸福。”
　　“我不管，只要你一天不结婚，我就有希望。”
　　他知道无能他怎么劝说都是不会有用的，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和曾澹如一样呢，明明知道得不到那个人的感情，却非要这么固执地等待下去，与其说是等待，不如说是一种自我惩罚。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恨叶明月，恨她的无情，恨她的滥情，直到重新遇上她，他才发现这些年他恨的其实都是自己，恨自己的专情，恨自己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