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松间照》潘品青

7、家访

　　这天，叶明月和学校的几个老师一起去市里开会。开完会，已是放学时间，会议一结束，叶明月便匆匆告别同事赶往幼儿园。
　　从公交车上下来，叶明月不经意间看到站台一侧的垃圾桶旁边有个极其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是班上的学生——赵敏，她已经有几天没上学了。
　　“赵敏。”叶明月叫道。
　　听到声音，赵敏转过头来，看到是叶明月，她急忙转过身并把手上的什么东西藏到身后，突然，“哐当”一声，只见一个红色的啤酒罐从她身后掉下来。
　　“叶……叶老师。”赵敏红着脸说道。
　　叶明月看了一眼地上的啤酒罐，又望了望赵敏的身后，她看到一个白色的大塑料袋。
　　“你不是生病了吗，怎么没在家休息呀？”叶明月惊讶地问道。
　　“叶老师，我现在就回去休息。”不等叶明月说话，赵敏就急急忙忙地跑开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叶明月也看清了塑料袋里的东西，那里面装的都是矿泉水瓶和啤酒罐。
　　听班主任夏老师说赵敏这几天请病假，可就刚才看到的情形，并不像是生病。难道说病已经痊愈了？倘若如此，为什么不回学校上课呢？从她手上那袋东西来看，她在捡废品，而且似乎还不想让她知道。只是她为什么要捡废品呢？叶明月一肚子疑问。
　　第二天回到学校，叶明月向夏老师仔细打听了赵敏家的情况，她这才知道赵敏的爸爸妈妈在她上二年级的时候离婚了，其后一直和妈妈独立生活在一起，只是她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太好。了解到这个情况，叶明月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
　　课堂上，看着赵敏那张空桌椅，再联想到自己的猜测，叶明月心里很是不安，她决定去赵敏家看看情况。下午刚好没有课，改完作业，她便拿上夏老师给的地址出发了。
　　路上问了好些人，才找到赵敏家住的楼房。那是一栋很有年代感的房子，叶明月推测就这个地段的这种房子来说，租金也应该不会高。当初为了找到物美价廉的房子，她可是看了好些房子，所以，对房子租金这块也算是比较熟悉。
　　房子有七层楼高，每层楼里住着四户人家，赵敏家住在第七层，也就是这栋楼的最高一层。叶明月来到赵敏家门前，她仔细看了看，没有发现门铃，便伸手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上敲了三声，等了一会后，不见有人来开门，她加大力度又敲了三声，不多久，就听里面有 咳嗽声，“小敏放学回来啦，是不是忘记带钥匙了？”不一会，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门声，“你这孩——”
　　里面的那道木门打开了，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拖着柔弱的身躯出现在门后，“你找谁？”女人隔着防盗门警觉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叶明月。
　　从对方的样貌看，叶明月已经猜出她是赵敏的妈妈，不过出于谨慎，她还是确认道：“您是赵敏的妈妈吧？”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赵敏的数学老师叶明月。”
　　“是小敏的老师啊，你好，你好，”赵敏妈妈咳了几声，她从里面打开防盗门，说：“我以为是小敏放学回来了，没想到是叶老师。叶老师，快请进屋坐吧。”刚一说完，她又咳了起来。
　　原来她还不知道赵敏请假捡废品的事。叶明月迟疑着要不要说出来，不过对方接二连三的咳嗽让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她不忍心让对方病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叶明月决定找赵敏了解情况后再作打算。可是，眼前找什么借口离开呢？她看到手上提的水果，灵机一动，说：“赵敏妈妈，冒昧上门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我听赵敏说您病了，今天刚好路过这里，就顺便上来看看。一会还要赶回学校，所以我就不进去了。”她将手上的一袋水果递上前去，“出门匆忙，也没买什么东西，这些水果就请收下吧。”
　　“啊，这怎么好意思，叶老师，你真是太客气了……”赵敏妈妈拉着叶明月说了一堆感谢的话。
　　告别赵敏的妈妈，叶明月下楼来，在楼下，她碰到了卖废品回来的赵敏。
　　叶明月将赵敏带到附近的一个石凳上坐下来后，便问她为什么要不去上学而去捡废品。倔强的赵敏起先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在叶明月的耐心劝导下，才一边啜泣着一边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她妈妈原来一直在工厂里做工，后来，那家工厂因为经营不善倒闭，她妈妈因此失去了工作，后来又陆陆续续找了几份工作，但每份工作都做不长久。她们已经欠了几个月的房租了，房东说如果这个月再不交，就要她们搬出去。这几天，她妈妈生病了没出去找工作，为了省钱她舍不得去买药看医生。她想挣点钱给妈妈买药看病，听说矿泉水瓶和啤酒罐可以卖钱，她便去捡，可是每天放学后捡的那点瓶子卖不了多少钱，于是就瞒着妈妈撒谎请假去捡瓶子。
　　“我已经挣到二十五元钱了，”赵敏自豪地说，“叶老师，你放心，等我挣够五十元，我就回学校。”
　　“为什么要等到挣够五十元呢？”叶明月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懂事而孝顺的学生。
　　“我去药店问过了，那里的人告诉我说五十元钱就可以买那些药了。”
　　叶明月的眼眶湿润了，她拿出自己的钱包，将里面仅有的两百三十元钱放到赵敏的手中说：“老师这里有些钱，你先拿去让妈妈看病，明天你就回学校上课，好吗？”
　　赵敏将钱还给叶明月说：“叶老师，我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钱。”
　　“那你想不想妈妈的病早点好？如果想的话，就拿去。你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将来挣了钱再还给老师好不好？“
　　听了叶明月的话，赵敏想了想后，点头说道：“好，叶老师，我听你的话好好学习，等我长大了。就还给你。”
　　回家路上，叶明月心里久久无法平静，一方面，她怜惜赵敏这个孝顺又懂事的学生，另一方面，她又为赵敏母女今后的生计而担心。她最先想到的是自己在经济上帮助她，可是自己的经济能力也有限，她所能给予的对她们只不过是杯水车薪，何况这还不是长久之计。退一万步说，即便自己有意在经济上帮助她们，她们也不一定会接受，这一点从赵敏的家教上就可以看出来。
　　叶明月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去帮助他人，却没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路线，直到被行人不小心撞了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是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叶明月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走，手机没有流量，导航的办法自然行不通。想问路，也没见什么路人。她决定往回走。走了几分钟，看到前面有个公交站台，便走过去看站牌，看过之后，她才惊觉自己已经严重偏离了路线。站台上的一辆公交车正要开走，叶明月来不及细看就跨了上去。
　　在座位上坐下来后，叶明月又思考起帮助赵敏的事，她回想着刚才在赵敏家匆匆一瞥所看到的情景：一间不足八平方米的房间，房间靠墙的一端放着一张一米二左右宽的木床，床的旁边是几个层层堆叠的整理箱，整理箱不远处则是一张四方形的小木桌，小木桌上，一边堆放着书本，另一边空出来的地方则是两个装着剩菜的盘子，桌子下面摆着两张矮小的小塑料凳，除去这些，房间里再无别的摆设，即使有，相信也没有闲地摆放。
　　叶明月一心想着赵敏的事，却不知道自己坐错了方向，等她发现，公交车已经开出了很远，她也因此离学校越来越远了。现在更让她担心的是会不会因此延误接阳阳的时间。刚才身上的钱都给了赵敏，好在身上还有交通卡，不然公交车都没法坐了。她焦急地站在站台上，一边祈祷公交车快些来，一边暗自着急。
　　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她前面开过去，不一会那辆车又倒了回来，突兀地停在她面前。叶明月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随后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公交车进站的方向上。
　　“叶明月。”
　　听到自己的名字，叶明月循声望过去，却发现声音来自面前的小轿车，从摇下玻璃的车窗里看过去，她看到了池松林。
　　“叶小姐很赶时间？”
　　自上次酒席上见过面后，叶明月便不曾再见过池松林，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再次不期而遇，更没想到的是他竟会因自己而特意停下车来。只是那声“叶小姐”让她清醒地意识到，他和她现在的关系。
　　“上来，这里不能停车。”池松林催促道。
　　叶明月来不及犹豫，她顺从地打开门坐了上去。
　　“地址！”池松林问。
　　“嗯？”叶明月没听清。
　　“我的意思是叶小姐想要去哪里？回家还是学校？不过，看时间也快放学了，叶小姐似乎也没有回学校的必要。不然，直接送叶小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