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倾听》花腔

7、第七章

　　年关将近，放假的小屁孩们已经开始在街上点起炮仗，外出打工的夫妻一点点收拾行李，就连被困在高楼里的白领们也短暂地看到了工作的尽头，而赵维正却忙碌得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
　　李斯年那天的神情、徐远航那天在酒吧门口的话，他都还没得及全乎地回味一遍，就迅速被接下来的一系列奔波劳顿碾压得渣都不剩。政策一出，各大企业带着雄厚的资本保障前来碾压市场，小门小户只能依靠前期优势迅速行动。夜市南门的“水果王子”赵大爷彻底变成了穿梭在山野乡间的土味赵总，和同样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小徐总开着宝马从这个县到那个村，中午晚上预留给各种饭局或是路边简易小摊，往往上午还在办公室里和村长县委谈笑风生签合同，下午就已经甩掉皮鞋挽起西裤下地挖土了。
　　等无所不能的赵总终于在十天之内搞定了一切，三个快要虚脱的大老爷们是真想找个山谷嚎一场，不过等人真正坐上车了也就剩下一句：“嚎啥啊，赶紧开车回家。”
　　回家去啊。积攒了一年的辛酸终于不用向家人隐藏，可以躺在一把藤椅上眯着眼晒晒冬天的太阳。
　　赵维正一边开车一边茫然地想，老头当初也是如此吗？
　　所以迎接赵大爷回家的喜讯奇闻也是蛮多的。除了小姨向他传递了他爹妈确实已经人在三亚的消息，一个月没开过的锅里长出的一窝耗子，还有冰箱里已经坏掉的两斤鸡蛋和三个发霉的馒头。
　　“哎，小姨真的不用了，你让他俩在三亚好好玩，就当补上结婚纪念日，别管我这个大儿子了。我初三回来给你们拜个年，估计年后还有的忙。诶，行行，小姨你们也注意身体，拜拜。”
　　赵维正挂掉电话，叼着根烟盘腿坐在地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刚才出门把锅和臭鸡蛋都扔了，转了一圈才发现附近的民办超市都关了门，最近的一个购物商场隔了几条街，还得开车去。没法，他腆着脸敲门跟邻居借了一瓶八四消毒和清新剂。可是锅总没得借，好在隔壁小姑娘听说了赵维正的凄凉处境后，好心施舍了两袋泡面，看他的时候双目含泪、似有话说。后来赵维正往自己身上一闻，确实有点辣眼睛。
　　明天就是除夕了。赵维正挪到沙发上，跟晃悠悠冒着热气的泡面干瞪眼。下午四点，窗外阴森森的也没个太阳，出租屋的电视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一直花屏，一个浑身冒酸味的寞落男子孤独地搅着一碗泡面，真是想想都丧得慌。
　　划开手机，点开微信。尘埃落定，生意上的伙伴逐渐消散，发来消息的都是平常玩得好的几个朋友。徐远航不知道从哪处听说了赵大爷被绝情父母抛弃，毫不留情地将他嘲了一通，顺便邀请留守儿童去找他过年。
　　赵大爷潇洒回复：“-不去。”
　　徐远航：“-干嘛，你是不是要去会你的小情郎？”
　　赵维正：“……”
　　脸马上就不争气地热了起来：“-你放屁！我这几天都没怎么跟他联系！”
　　徐远航：“-诶诶你看，我都还没说是谁呢！我就知道！”
　　赵维正心说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老子真想夸死你！
　　手却不由自主地点回微信界面。和李斯年的聊天置了顶，最后一条通讯的时间却停在了昨天。其实自从上次分别，他俩的联系就仅限于李斯年的日常问候：“-起了没”、“-在干嘛”、“-晚安”，以及他繁忙中见缝插针地回复：“-起来啦”、“-有点忙，在谈生意”、“-晚安”。
　　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赵维正有点垂头丧气。他好像第一次直面了自己的无趣，扒开里里外外膨胀的热情，偏偏留给这个世界上那些像小太阳一般照耀他的人一个冷漠的空壳。
　　特别是李斯年今天连日常问候也没有了。赵维正盯着最后一条“晚安”，心里空落落的，动作比脑子反应得快，已经一连串地按了出去：
　　“-哎年儿快恭喜我，我今天总算忙完了。”
　　“-但是今天可惨了，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锅又被我扔了，现在眼前就一碗泡面，哥这根本就不像是要走上人生巅峰的样儿啊！”
　　“-不过最倒霉的还是你今天不理我。”
　　“-之前说要请我吃饭，你今天方便吗？”
　　“-年儿，小年年，年同学，你在干嘛呢。”
　　一串串绿泡泡发过去，却石沉大海一般。李斯年平时手机开成震动，回消息很快，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有什么好急的。赵大爷开始自我疏导。多半是跟家人出去玩了吧？又或者把手机放在哪儿充电呢？总之不可能是厌倦自己不想回了。这么想着，他把手机甩到了一边。
　　然后下一刻又扑了过去，直接调出李斯超的微信：
　　“-小超！你哥在哪儿呢！就说你赵哥找他有急事，help、help！”
　　那天吃饭加了李斯超微信果然是正确决策，多给一个人发消息就多一分希望。赵大爷赖唧唧地瘫在沙发上死盯着屏幕。手机一颤，他差点一个哆嗦把手机扔出去。
　　李斯超：“-赵哥你咋了，是出什么事了么？我哥在客厅包饺子，我帮你去叫他？”
　　原来是在包饺子，韭菜还是芹菜馅儿的啊……
　　赵维正内心只挣扎了半秒钟，瞬间筑起城墙厚的脸皮，直接明示过去：
　　“-啊不用，不是什么大事。家里锅扔了，大过年的快要饿死了，看你哥现在有没有空、方不方便救我贱命一条。”
　　这话说出去还是把赵维正自己给臊住了，直想把脸往沙发缝里埋。这都什么年代了，有个手机还能被饿死？明明一个外卖就解决了……
　　李斯超这回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刚一点开，少年兴奋地声音差点没把赵维正手机扬声器给炸了：“赵哥！你快来，今天正合适啊真的！你快来，我不告诉我哥，他说你忙好久了，待会儿看到你肯定特惊喜！”
　　赵维正当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劈手就把凉了一半的泡面扫垃圾桶里去，一路狂飙冲进浴室。徐远航还跟八哥似的不停给他发消息，赵维正点开语音，要多得瑟有多得瑟：“老徐别说了，老子要去会小情郎了。”

　　除夕前夕的渝城主干道还是有点堵，赵维正绕了几条小路，顺便在某家开在巷子里的百年老店里提了几盒糕点。等到真站在李斯年家楼下时，他还颇有点紧张。
　　李斯超说的是“特惊喜”，应该不会变成“特惊吓”吧。赵维正小心地擦掉鞋面上的一块灰，掏出手机打开前置，邪魅地冲镜头里的自己挑了挑眉毛。不错不错，就是要这种暧昧的感觉。他今天甚至翻出了两年没用过的男士香水，闻着没变味儿就当花露水使了，此时在楼道里旋起一阵风骚的小香风。
　　门敲了三声。屋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赵维正忽然想到这应该是李斯年的母亲，赶紧把撑在墙上的胳膊收回来，乖巧地站好，刚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门已经打开，一个挽着头发的中年女人疑惑地探出头来，将赵维正上下打量一番，伸出手比划了几下。
　　赵维正：“……阿姨你说啥？”
　　“诶，”女人十分意外，“你不是小年的朋友？你找哪位？”
　　赵维正赶紧解释：“阿姨你好，我就是李斯年的朋友，我叫赵维正。”
　　“赵……你就是赵维正？快进来快进来！”那女人忽然激动起来，一下让开了门，很热情地来拉他的手，“今天怎么来了？哎呀阿姨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照顾我家小年这么多……啊，他在和朋友包饺子。”
　　屋内，寒冷消失得一干二净。赵维正有些发懵地踏进屋，甚至忘了在门外换鞋。他听到电视里传来热热闹闹的歌舞声，看到明亮的玻璃窗上贴着的大红窗花。客厅不大，却实实在在是个冒活气的地方。
　　饭桌摆在靠厨房那一侧，七八个人正围着桌子包饺子。这群人有男有女，看上去岁数都不大。他们似乎没注意到赵维正的到来，头也不回，十来只手在桌面上横错交叉，又是取面皮又是挑肉馅，几双筷子故意掐来掐去，又几双手忙不歇地指着对方，连比带划连打带掐。
　　李斯年就站在他们中间，穿着一件喜庆的瓜红毛衣，显得有些幼稚，却越发可爱。他笑得正开心，是那种特有的、李斯年式暖洋洋的笑容，正要去拦一个把筷子往对面脸上戳的女孩。赵维正看得愣愣的，仿佛在做一场温柔的梦。
　　“哎，小赵你等下。”女人快步走上前去，拉了拉李斯年的袖子。李斯年还没玩够，有点敷衍地半侧过脸来，余光才一扫，心跳骤然一停，接着猛地回身。他看见赵维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点傻笑。
　　几个朋友注意到了他的异动，纷纷转过头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越过身前的凳子，一不小心撞出好大一声响。赵维正在视线里越来越近，直到变成一个触手可及的存在。他完全无法抑制嘴角的上扬，脸上迅速泛红，即使这样太过明显和傻气。他抽出手机想打字，这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
　　还是赵维正最先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惊喜还是惊吓？”
　　李斯年接过他的手机：
　　“-废话，我要高兴死了。我都十三天没见你了啊！”
　　“-看来很想我咯？”
　　李斯年默了一下，只是往赵维正眼里瞅了瞅。
　　没关系。无所谓。或许我也可以从中期望点什么。
　　“-想呗。”
　　下一刻，冰凉指尖触感在他皮肤上轻轻停留了一秒。李斯年瞪大眼睛，几乎是颤抖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赵维正抬手捏了一把他的脸蛋。
　　“-靠，那你不回老子消息，想死老子了。”

作者有话说

　　不能再熬夜了 头发要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