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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变得更加闷热,阳光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小区巷口的音像店成日里放着一首歌,温柔的女声从早唱到晚,“七月的风暖暖的,连云也变热热的。温柔的海风,吹到高高的山峰....”
顾茵比她想象中考的还要好。
在那个焦灼的六月,最终报了B市一所一流大学的经济管理学。
她想起那天填报志愿时顾母的神色。
古老的摆钟在客厅发出笨重的吱吱声。顾琪趴在客厅地毯上玩玩具。
顾母看着电脑上显示的成绩单轻轻皱眉,顾茵成绩考的高,反而不好选择艺术院校。
“茵茵,你怎么想的?”
顾茵沉默一下,在顾母期待的目光里吐出两个字。
“经济。”
话音刚落,不光顾母,连正喝茶看报纸的顾父都愣了。
“不是说好了走艺术院校吗?茵茵,你怎么答应妈妈的?”顾母腰背挺直,语气不好。
顾茵垂下眼,“妈妈,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想学表演。”
顾母愣了。
“你不想学?那妈妈这些年的心血又算什么?”
好熟悉的一句话。
摆钟按照它自有的规律一秒一秒的摆动。就像顾茵应该按着顾母的心思,一步一步的走。
她脑海中一时间闪现出幼年的无数个片段。
有冰冷的医院,静的发憷的手术室。也有穿着粉色舞蹈衣,叽叽喳喳的练舞厅。
有一个小孩摔在冰冷的地上,胳膊揪心的疼痛让女孩忍不住哭出声。
她想起医生问母亲要不要进去陪女儿接手臂时,那个母亲冷着脸无声的回答。
女孩的妈妈生气了,气她摔坏了胳膊再也学不了舞蹈。
......
顾茵是一个乖巧听话,安静文雅的女孩。
每个人都这样夸她。
当她小时候表现出对舞台极大的兴趣,当她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站在舞台上,像顾母带她看的无数场歌剧那样翩翩起舞时。
顾母开始带着她试听小提琴课,试听钢琴课,试听琵琶课。
学习一切可以登上舞台的乐器。
看着顾茵出落得越发挺直的身材,顾母又送她去了市里最好的舞蹈学校。
她乖巧顺从的去了。
因为那个时候,她也喜欢舞台,也想成为顾母口中的舞蹈家。
只是出了意外。
在学舞蹈的第二学期,她不小心把自己的胳膊弄脱臼了。
那时候顾母好像也是这样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一伤你还怎么学舞蹈?我的心血都白费了。”
她心里盛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苦涩难捱。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再也不想去顾母安排的兴趣班。
她疯狂的写习题,将自己的课余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顾母不得不顺从她,放弃那些课外班。
暗暗藏下的心思,憋着的喜欢,忍住去看舞台的欲望。
也对那场意外绝口不提。
“妈妈,你可以选择尊重我的想法的。”顾茵垂眼轻声开口。
顾母闻言啪地一声放下茶杯,一脸的不可思议。
“茵茵,你怎么这样说?”
顾茵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胃,抿了抿嘴,还是说了出来。
“妈妈,我不想带着治不好的病过一辈子。”
顾母脸色刷的白了。
顾父一言不发。
顾母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深深看了顾茵一眼,轻轻的扔下一句话就上了楼。
“你要这样怪妈妈,那就随你吧。”
她怪顾母吗?
可能有点吧。
参考了历年招生分数后,顾茵趴在电脑前噼里啪啦的填完了那张志愿表。
犹豫一下,还是重重的按下了回车键。
提交了。
顾父沉默的喝着茶,看着趴在桌上的顾茵,沉声开口,“茵茵,你妈妈那边,爸爸会跟她多说说的。”
“你也成年了,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这些年你不说,爸爸也看得出来.....其实你.....”
“不用为你妈妈的梦想负责。”
顾父话落起身坐去顾茵身边,轻轻抚她的肩膀。
顾父这些年不经常在家,但是顾母对两个女儿的期望,他也是知道的。
顾母年轻时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舞蹈家,可惜没能成功,所以顾母就将自己的愿望寄托在两个女儿身上。
原先顾茵也喜欢艺术表演包括舞蹈类的东西,所以他便放任自流,由孩子自由发展。
只是他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感觉到孩子大概是不想按照顾母安排的路走了。
顾父又叹了口气,“爸爸都知道。”
身边父亲身上颜料和烟的气味环绕,顾茵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轻轻的伸手盖住双眼,肩膀微微抖动。
那头在地板上专心致志拼着卡通拼图的顾琪突然抬头,看看沉默的顾茵和顾父,脆生生的开了口。
“姐姐,你们大人之间的事情谈完了吗?可以来帮我拼拼图吗?”
顾琪突然叫她。
小女孩挺直的脊背让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顾茵双眼朦胧的蹲在地上,看着地板上一块一块散落四处的拼图。
地上拼图逐渐拼凑出一只白色的小猪,翘着屁股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其实她也挺没心没肺。
七月就快结束了,八月的风就会带来午后轰鸣的雨。
一如她的心,快要闷到窒息。
......
半个月的时间,通知书陆续发下来,向晴去了一所离她只有两个小时车程的学校,顾茵如愿被B市那所学校录了。
空闲的下午,顾茵才想起自己书架上堆着的那些再也没用的书。她麻利的挽起袖子,踩在矮凳上,费力的够着。
突然就收到了周省的消息,问她上了哪所学校。犹豫一下,她装作没看见不打算回复。
不一会儿电话就打了进来,周省先是问她报了哪所学校,顾茵如实的讲了。
电话那头周省明显兴奋起来,高兴的告诉她自己报了B市另一所体育学校,和顾茵相隔南北两头,已经被录取了。
最后跟她说这个假期没时间没关系,等去了大学,同城一定要一起出去玩。
顾茵没办法应付着答应,挂了电话。
顾母这时进来给递给顾茵一杯果汁,自然地坐在床边顺势帮顾茵整理起来。
后来不知道顾父跟顾母说了什么,顾母的情绪缓和下来。母女俩之间因为志愿填报而产生的博弈随着时间的打磨,跟小时候学舞蹈那次一样,被埋在了内心深处。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你爸爸今天路上遇到林叔叔了,他家女儿和你同一所学校呢,英语专业的大你一届,你们还一起玩过呢。”
“小时候你老是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左一个林灵姐姐,右一个林灵姐姐的。”
顾母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书,淡淡开口。
顾茵记起来了。
林灵,大她一岁,小时候她性格内向,没有人愿意和她玩,就是这个温柔的大姐姐一直陪着她。后来上了学,因为两人之间总是差着一个年级,各自有了各自年纪相仿的朋友,所以慢慢就淡了。
她点点头,从矮凳上跳下来,“想起来了。”
“可惜听你林叔叔说,林灵要忙学校的演出,这个假期没时间回家。要不然你们可以见见的。”
顾茵坐在床边小口喝着果汁,“没事的,以后去学校会有机会的。”
顾母满意的点头,“好。”
顾茵看着举手投足间不掩优雅的顾母,心里又难受起来。
她那天是故意气顾母,才用肠胃炎这件事来刺激她。
现在想想才觉得她做得也不对,不管她心里有多过不去那个坎。
顾母还是那个天冷为她添衣,她饿为她煮饭的人。
她默了下,轻轻把杯子放在腿上,抚着杯身轻声开口,“妈妈对不起,我那天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顾母看着顾茵愣了下,摇摇头,“我知道。”
顾茵眼睛突然涨涨的。
顾母却不想再那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去外公家的车票我买好了,回来的票到时候我再帮你定。”
顾茵重重的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和父母高考前就已经商量好假期去外公家玩。顾父顾母因为顾琪暑假要补课走不开,她只能自己去了。
......
顾茵外公家在C市郊区的丘镇,老人家住不惯生活节奏飞快的城市,便搬来市郊的丘镇,过着休闲舒适的自由生活。
虽然顾父顾母提前打了电话,但两个老人不知道顾茵具体什么时候到。顾茵在电话里佯装生气不让他们接,他们也就作罢了。
顾茵提着行李到家时,两个老人正躺在四合院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看见顾茵来了,脸上的笑意怎么遮也遮不住。
外公立刻要出门给顾茵钓鱼,让外婆下午熬新鲜鱼汤喝。
顾茵笑盈盈的挽住外婆的手臂撒娇,“外婆熬得鱼汤是茵茵喝过最好喝的了。”
“你这个小丫头,就会哄我这个老婆子开心。”
外婆点她额头。
顾茵笑,放下行李提着小马扎,挽着外公的手臂一路晃晃荡荡的去了镇上的一个野生小湖泊。
外公年纪虽然大了,但手脚灵活,不一会儿就栓好了鱼线,丢下了水。然后笑眯眯的坐下来边和顾茵聊天,边等鱼上钩。
老人穿着暗紫色的唐装,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
听顾茵说学了经济,一点也不吃惊,反倒很支持她。
转眼又说起了顾母。
“你妈妈其实不是性格强势,她只是对舞台有执念。没当上一个舞蹈家是她这一生的遗憾,所以把她的愿望寄托在了你们姐妹俩身上。”
“你啊,看着性子柔柔软软的小丫头,其实心里可有主意了。”外公笑着点点她的额头。
“现在毕业了,你告诉外公,为什么从脱臼以后就再也不去学舞蹈,再也不去看你妈妈演出了?”
顾茵低头玩着手里的鱼线。
鱼线绞着她的手指女孩子白嫩的手指被绞出圈圈青色。
“这不是课业越来越紧张了吗,哪有时间去看啊。”
外公闻言偏头看了顾茵一眼。
小姑娘一副做错了事一般垂着头,他朗声佯装叹气。
“茵茵现在也有心事不愿意和外公分享喽。”
顾茵看着外公的神色一时好笑,扔了鱼线倚在他身上。轻轻合住眼,感受清风吹过的凉爽,享受这份久违的悠闲。
看着对岸有人蹲在湖边拿着木盆洗打衣服,有人静坐着等鱼上钩,有人舞着画扇成群结伴在湖边跳着舞,悠扬的音乐从湖对岸传来。
她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待在丘镇的,那时候顾父顾母正是事业上升期,工作都忙,有几年就把她放在了外公家。
这些年紧张的生活把她身上那股子向往慵懒的劲打磨的彻底,这一刻的闲情逸致实在难得,她忍不住的扬起嘴角。
正闭着眼任思绪放空,一道女声从脑袋上方传来,“沈叔钓鱼呐?咦,这是您外孙女吧。”
顾茵睁开眼,一个提着几袋水果,大概四十多岁眉目慈善的女人站在她侧手,面带笑意打量着她。
她连忙起身,乖乖叫人,“阿姨好。”
“哎,顾茵,这是你李阿姨,住咱们对街。”外公给顾茵介绍。
外公笑呵呵的对着女人解释,“是啊,我孙女。小丫头叫顾茵,刚高考结束,来陪陪我这把老骨头。”
“茵茵真有礼貌,这年头这么懂事的小姑娘不多啦。沈叔您真有福气,女儿女婿孝顺,还有个这么乖巧的孙女。”
女人看上去是真心喜欢顾茵,热切的抓着她的手。
外公被逗得哈哈大笑。
顾茵微笑着礼貌的回握女人的手。
外公突然想起,扭头对着女人说,“你也很有福气啊,有个那么帅气的儿子。”
“哎您快别提我家那臭小子了,上了大学以后将近两年不回家啦,成天就知道气我。儿子哪里有女儿乖巧啊,小棉袄一样真是贴心,我看着您家小姑娘才心里喜欢呢。”
女人像是不愿意提自家儿子,略带嫌弃的说道。
顾茵有些好笑,不知道顾母在外提起自己会不会也像这个阿姨一样。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肯定不会,顾母是优雅自信的,应该不会这样说自己。
“男孩子年轻气盛难免胡闹几年,过几年长大了,娶了媳妇自然就好啦。”外公摆摆手,笑道。
“我就希望以后我家臭小子能娶个您家孙女这样乖巧的女孩子,那我可就放心喽。”
女人轻叹一口气,依依不舍的松开顾茵的手。
和外公告了别,女人盛情的邀请顾茵去她家吃饭。顾茵笑着推辞了好几次,女人才放弃,转身消失在河对岸的巷口。
不过一个小插曲,顾茵没放在心上,更不会预知很久的以后。
在C镇的每一天都好像过得格外快,清早陪着外婆买菜,回来后和外公沿着湖边散步。午饭过后小睡一下,和向晴分享照片,她欣赏着欧洲古老精致的古堡,向晴怀念着热闹喧嚣小镇。
下午去听评弹,偶尔坐车去市里逛逛,晚上或者看别人跳舞,或者陪外公下棋。
也遇到了几次那天和善的阿姨,两人打了招呼,并没有太多的交流。
这次住来丘镇,她发觉她对这个地方的喜欢不减当年,反而更加。
喜欢丘镇的郁郁苍山,喜欢丘镇的涓涓溪水。喜欢小桥流水边垂地的杨柳,还喜欢集市门口叫卖的阿姨,更喜欢每天傍晚湖水畔那些柔软舞动的腰肢。
日复一日,转眼到顾茵快开学的日子。
这天下午,屋外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打湿了院里那棵年代已久的桂花树,阵阵清香飘进屋里。
外公兴致勃勃的从门外走进来,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的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顾茵。
“茵茵,猜猜外公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顾茵狡黠的笑,“小蛐蛐儿?还是王爷爷家的新棋谱?”
外公笑着摇头。
顾茵猜不出。
外公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从身后拿出一张门票一样的东西递给顾茵,“丘镇戏剧节的票。”
“大后天的,走之前去看吧。”
顾茵愣了,抬手接过那张票据。
外公笑着轻哼,“小时候你妈妈每次演出你都吵着要跟去看,这么多年再没看,不认识了?”
顾茵看着五彩的票面,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根刺扎着,拔不得也忽视不得。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她还没做好决定时,上天已经帮她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