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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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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上了高速,路过两个休息区,吴珏没有停留。到了新乡,在家里楼下的水果超市买了母亲爱吃的叶橘和秋白桃。小区二十多年了,车辆进出还要依靠人用笔登记,他回来的少,门卫详细记录了他的姓名、联系方式和车牌号,并且再三告诫,不要将车子停在别人的车位上。
吴珏打开后车门,拿出了干果礼盒和大米,都是台里发放的年中福利,大米的产地是行政部经理的老家,山清水秀之地,各类农产品一年四季源源不断地送进来。
入户门上去年春节的春联还没有清理,褪了色的大红,不再喜庆,反而有些萧索。小区楼下刚开业了一个商场,所以虽然是老小区,却增加了不少租房子的年轻人,听母亲说过,对门刚搬进了两个女孩。吴珏上了二楼,站在门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楼梯间,拿出了一根香烟,犹豫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将香烟又塞回了盒子里。
吴珏按了门铃,隐约听见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沙沙,沙沙……
吴珏母亲比父亲大一岁,花白的头发烫了一些卷,使日渐稀疏的头发看上去蓬松了一些,因为做饭的缘故,用皮筋拢在了脑后。蓝棉布的围裙系在腰间,母亲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了吴珏手里的东西。
“回来就回来,下次不用带东西了,多沉啊。洗洗手,马上吃饭,做了你最爱吃的排骨芸豆还有烧茄子。”
吴珏换了拖鞋,将大米拎到厨房门口,
“妈,放哪里?”
吴珏母亲退休前是一名小学老师,退休后一直在家里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年轻时候的父亲性格暴戾,年岁大了,愈发倔强,吴珏每次回家都愈发觉得艰难。
“放下吧,你不知道放哪里,去,叫你爸吃饭。”
母亲站在灶台前回过头说了一句。
排骨和芸豆的香味飘出来,吴珏立刻觉得饿了。他走进卧室,电视机正播放着午间新闻,新一届的人大代表在发言,“人大代表不仅是荣誉,更是责任,我要肩负起人民给予我的这项荣誉,代表人民履行好我的职责。”
“爸,吃饭了。”
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父亲头也未回,只说了一句,
“知道。”
吴珏转身走了出去。
母亲已将碗碟摆放在桌子上,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两个人相对坐着,母亲摇摇头,谁也没动筷子。
“小时候,妈那个同事,王大爷你还记得吧,说你嘴皮子利索,是当主持人的料,还真被说中了。”
吴珏回头看看卧室,没有动静,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突然提起王大爷,记得有这个人,但不记得长相了。”
母亲叹了口气,
“上周走了,肺癌,我和你爸去参加葬礼来着。儿孙都孝顺,葬礼办得挺阔绰。”
接着母亲凑过身来,压低了声音,
“你爸回来情绪很低落,自己偷偷去医院检查来着,也没查出来什么,非说自己咳嗽是不好了。”
吴珏默默地查看手机邮箱里的邮件,
“上次来医大不是看过了,罗教授是心肺方面的专家,说了没问题。妈,人岁数大了,季节变换难以适应,有点肺炎,咳嗽也是正常的。”
母亲露出了怯懦的表情,伸出手调整菜盘摆放的位置。早年爷爷奶奶还在世,一家五口人的衣服都是她用手洗,浸泡冷水使她的手指关节变得十分粗大,像是行近干枯的树干。
“就是说啊,我都说了,你爸也不听劝,三天两头去医院检查不算,看见报纸上说有预防肺癌的特效药,一千多一盒,也不和我商量,自己就买了。”
吴珏点点头,
“他什么时候和你商量过。妈,我爸最近是不是去二叔家了,表弟问我说什么时候结婚,等我走了,你和他说,别绕弯子打听,直接问。”
母亲点点头,
“你都三十六了,也该成家了,你看你小时候的同学,不少都要二胎了。张雯也不错,就是命不好。”
这么多年,父亲一直不同意他和张雯,理由竟然是张雯太矮了,他真的不知道一米六五的身高哪里矮,可是父亲一直不松口。况且以张雯的性格,被人当面指责,也就再也没有来过,虽然逢年过节都有和母亲联系,也送了礼品,但是……
“妈,不用提了,张雯马上去北京了,我俩也……分手了。”
“啊?”
母亲太过吃惊,刺耳的音调,终于惊动了卧室里的父亲,他扶着拐杖慢慢地走了出来。
“怎么了?大惊小怪!”
母亲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吴珏先开了口。
“爸,我和张雯分手了。”
父亲面色不变,坐在了桌旁,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分手了就好,我一见她就知道你们俩不合适,她早晚会离开你。”
吴珏默不作声,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大学毕业带着张雯回到新乡,那时候如果父亲同意,之后双方家长见面,也许很顺利地就结婚了,现在也许也像王淼一样,儿女双全。
吴珏的沉默并没有换回父亲的好心情,他继续说道,
“白长了一张好脸,看上去聪明罢了,放着好好的商务专业不念,念什么播音主持,你看看修凯,人家回来都开奔驰,还在镇里建工厂,你看看你……”
吴珏听着父亲的话,习以为常,已经不能激起他的反抗情绪。小时候因为成绩第二都会被抽藤条,藤条抽断了,就拿鸡毛掸子,初中的时候他第一次顶嘴,父亲甚至说过让他去死的话。父亲的话像是诅咒:脑子呆板、性格懦弱、一事无成,在这三十多年中,他逐渐就活成了这样一个男人。
母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筷子不知道该夹什么菜,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这最后一道难题。吴珏最爱的排骨芸豆在时间流逝中渐渐冷却,失去了香味。
“妈,我看你瘦了不少,最近身体怎么样?”
母亲瞄了一眼父亲的脸色,笑了笑说,
“我还好,老样子。今天能住一晚?”
吴珏摇摇头,
“不住了,明早还有新闻要播,晚上回去还要开会。”
父亲似乎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还以为你那么坚持做新闻,能有什么成就,还不就是个早间新闻主持人,早间新闻,除了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年轻人哪有看的?十多年了还是个小喽啰,我当年在厂子里,管着三百多人,逢年过节,门槛都被踩烂了,你看看你……”
吴珏放下了筷子,
“是,不是你亲生的,怎么能有你的优良基因?也许我的父母就是杀人犯呢。”
母亲倒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想要按住父亲,父亲已将筷子摔在了地上,象牙筷子,质地脆弱,落地叮当一声,断成了两截。
“小兔崽子,你再说一句,你以为你大了,是个什么狗屁主持人了,我就不能打你了吗?”
父亲拿起手边的拐杖,一杖打在吴珏的后背,吴珏只觉得像被火钳烫了一下。
“妈,我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我先走了。”
吴珏将手机揣在兜里,转身走了出去。背后传来丁零当啷碗碟碎裂的声音。这么多年,他不仅习惯了责打,也习惯了破碎。
吴珏开车上了高速,来回开车四个小时,在家停留的时间不过三十分钟,他甚至连厕所都没上。
车子停在了第一个服务区,太阳将要下山,西边的天侧,红彤彤,暖洋洋。吴珏坐在花坛边,将手里的苏打水一饮而尽,他掏出一根香烟,打火机擦的一声,尼古丁的香味蔓延开来。
吴珏仿佛回到了初中,他终于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