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清张》北野云

21、第 21 章 我父皇曾经

　　我父皇曾经说过，我沉迷当下，从不凝眸人生远景，必定要受活人的酷刑。这酷刑之一就是情伤不断。在我见过的人里我父皇是最慈爱的一位。我十五岁混出宫去胡闹，当街头的霸王。抛转打瓦之类我学的上手，吃喝嫖赌总做不到。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比别人定力强些，懂得廉耻。后来本王被一俊美的小倌儿引诱了，才知道我根本就是不喜欢女人。
　　从此不可收拾，但并未觉得自己龌龊可耻。我去跟父皇请教，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沉痛看我。并未责骂，也无责罚。只是问我：“可是当真？”我点头又摇头，并不知如何才好。
　　父皇道：“即便是真的，人也不能只顾眼前事，没有身后名。”本王当时并未懂得，后来父皇将我太子的头衔废了，可能是觉得我已经不中用了。我既然命中注定活不长，还不能顺其自然么？
　　日子一天天消磨，只剩下残秋几许。本王终日万春楼里喝酒听曲儿，豁拳行令，暂得快慰。一日又喝得酩酊大醉，早上醒来，头痛欲裂。有人端来一碗热茶，闭着眼灌下两口。抬头看那人，竟是高亭。
　　本王皱眉道：“你怎么在此？”
　　高亭问道：“你是不是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本王揉揉脑袋，什么也想不起来。拉着高亭的袖子问道：“昨天我怎么了？”
　　高亭道：“前面的我不知道，我听见有个房间里众人喧哗，就走过去瞧了一眼。原来是哥哥你搂着一个伙计，痛哭流涕，捶胸顿足……把人家伙计脖子都勒青了。还有……您喝高了就脱衣服这个习惯能不能改一改，至少分分场合，昨晚可是不止我一人看尽了哥哥的春光。”
　　“你少蒙我，我这不穿着衣服呢。”本王掀开被子，嗯……光着……
　　拉过高亭的衣领：“我底裤呢？”
　　高亭不怀好意笑道：“你不会以为是我脱了你的裤子吧？别发怒……嗯，在万春楼的房梁上……现在估计还在那儿挂着，需不需要我派人去取下来？”
　　本王将他推在一边，起身穿衣。
　　高亭过来拍拍我的肩：“哥哥，你那位叶先生又让您白费心思了吧……”
　　“不关你事。”
　　高亭挨近我，帮我套上一只袖子，叹息道：“你呀你，怎么只会借酒消愁这一招？”本王白了他一眼。
　　高亭动手给我正领子：“只是想提醒你，就算放浪形骸也得穿衣服啊……天这么冷……”
　　本王怒目而视。
　　“好，我不说了。快点收拾，今早跟我去见皇上。”
　　“为什么？”
　　“皇上让我出远门办个差事，我想请哥哥你一同前去。也好散散心……”
　　高亭在跟我进宫的路上讲了一桩大案。原礼部尚书董起，在老家平全有一藏书楼，藏书甚富，人称西北第一楼。董起死后，那藏书楼就到了他儿子董平手上，但是那藏书楼前一阵被当地百姓群起而烧之。
　　当地地方官没法治罪，董平愤愤不平来京城状告。
　　本王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卷宗摆在桌子上。清张跪在地上。本王一进去就觉得气氛不对。
　　皇帝看见我跟高亭：“皇兄来得正好，平全之地的纵火案实属恶劣，涉案的地方百姓竟达两千人。个中情节复杂，还需要好好查个清楚才能定案。平全是西北粮草的供应之地，不能出什么乱子。高将军，朕命你为钦差，带着朕的令牌，此去务必查个明白，叶先生也跟着一起去吧。皇兄就做个监督如何？有什么难决断的随时请教端王。”
　　我本来没想去，现在皇帝命令我去，不去也得去。去就去吧，没想到还跟叶帘一起，气氛会不会有些尴尬。回身看他脸色，清张面无表情。
　　本王道：“皇上，让高大人跟叶先生先去吧，我随后再去。”
　　皇帝道：“这是为何？”
　　高亭抬眼去瞅房梁，并不帮腔。
　　本王讪笑道：“我先熟悉熟悉案情……”
　　皇帝道：“皇兄放心，此去路途遥远，路上的时间足够皇兄熟悉了。再说有高将军和叶先生陪着不是更好么？”
　　本王只得点点头。
　　高亭说此去查案，微服便好，行李务必简单。
　　我几年没出远门，除了银票都不知道要带些什么。高亭只带了把佩刀。清张还是背着他的竹箱。三人雇了一辆四驾的马车，上路平全。
　　因为跟清张的事，虽说也过去快一个月了，但是两两相对还是颇觉尴尬。比如喝个水，我不能直接递给他，要先给高亭，再使一个眼色，高亭烦躁地瞪我一眼，再传过去。
　　清张也不自在，提议大家分开坐车。高亭也同意，本王突然不想分开了。横竖清张不喜欢我，我还不如无微不至碍他的眼。本来一件颇尴尬的事，现在本王倒觉得有趣。
　　“分开不便讨论案情。”本王正色道。
　　于是三人不自在一处，车里颠两颠，高亭坐中间。看着车外衰草连天，寒冬十月，皇帝好狠的心，竟然让本王亲自出苦差。挤来挤去行了三十多里地。本王的骨头架子都弯了。终于找到一个投宿之处。
　　高亭将佩刀在柜台一敲，伙计红着鼻子，看看我仨，眼直道：“几位住店？”
　　高亭道：“找三间最好的上房，被褥要全新的。”他指了指我：“这位爷有的是钱。”
　　伙计忙道：“客官放心，必定都是崭新的被褥。不过，有一位爷要将就一下，我们只有两间房了。”
　　清张道：“给我一个普通的就可以了。”高亭看了我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伙计忙去翻了翻账本，吸了口冷气道：“对不住客官，只有两间上房了。其他的都满了。”
　　小伙计看着清张不自在，劝慰道：“这天气寒冷，两个人挤一挤反而暖和……”清张还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伙计看来十分想做生意：“客官，本店这里都是现成的热水，您住进来立马就可以洗澡歇着了……”
　　叶帘看着高亭道：“要不再去别家看看……”
　　高亭伸了个懒腰，看看天色道：“我不想折腾了，叶先生要不将就一下？”
　　一个伙计领着我们三人上楼，一个伙计去喂牲口。这旅店的陈设并不怎样，看着还算干净，只要被褥里没有虱子跳蚤，本王都能忍。
　　伙计到了门口，冲本王抱歉笑笑：“不好意思客官，您三位看着分一分，小的去给三位提热水。”蹬蹬跑下去了。
　　我们仨一时没人吭声，然后高亭道：“我习惯一个人睡。”
　　本王厚着脸皮，顺势道：“清张可否同我一起，望邱他……他脚臭……”
　　高亭脸色骤变：“姓陈的！”
　　清张并不理我，走到高亭身边：“高兄，我能否跟你挤一挤。”我们三个为了掩人耳目，都起了一个假称谓，我便叫做陈三，高亭叫做高二，叶帘还是叫做叶先生。
　　高亭得意一笑：“承蒙叶先生不嫌弃，高某求之不得啊。”
　　本王就眼见着高亭扶着清张的肩膀进房了。
　　本王一人在房里吹着冷风，想着一路上清张对我的态度就心肠绞痛。
　　小伙计提了一桶桶热水进来，将本王的木桶灌满了。清张要在隔壁洗澡……在隔壁洗澡……跟高亭一间房……
　　本王十分焦躁，灌了两口冷水。高亭推门进来，抱着他的包袱皮：“你这有热水吧？我先洗吧……”
　　本王关上门窗，指着高亭的鼻子道：“姓高的，你做人不仗义。今晚要规规矩矩的，听到没？”高亭全不理我，身上的衣裳一件件除下，扑通一屁股坐进木桶，喷我一脸水。
　　“叶先生果然冰肌玉骨……”他搓着胸前的灰泥，色眯眯看向本王。
　　本王的血直冲到脑门，他抹了一把脸道：“我刚才出门的时候他正脱衣服，你看中的果然是极品……”
　　他将胳膊搭在木桶上，热气腾腾，熏得本王的脸又热又胀：“高亭你死去……”
　　本王去跟柜台要了一壶烧刀子，一壶下肚，颇解千愁。高亭穿着内袍，接过去也灌了两口，调笑道：“我要去隔壁睡了，你自己一个人别喝死了。”
　　本王指着门口：“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