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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疾 “唔……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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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鳐在白芦苇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蜷着身,紧紧捂着小腹,神情痛苦。
羽妖掸了掸衣服,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王鳐趴在芦苇间喘了几声,一顿一顿地撑坐起来,又缓了几息,抬头,露出一个仓皇的笑。
“可惜,没亲到。”
羽妖目若无物。
“你恨我……”王鳐喃喃道:“但不排斥我的躯体……”
他的嗓子本就毁得厉害,这会又伤到了,嘶哑,漏音,实在有损听闻。
并且吐一个字冒几个血沫。
不劳朝歌动手,他自己舔了下去,边说边咽。
“你无缘无故是懒得去恨谁的……”他话音幽幽:“所以……我对你了什么……”
“闭嘴。”羽妖冷声道。
“是说,这具身体不是我的,却被我占了……”他不管不顾地说下去:“还是说要更复杂——”
一片朱红闪到他眼前,重重挥下。
又生生刹住。
女孩苍白的手拦下碎骨断筋的羽翼,转而在王鳐眉间点了一下。
他合上眼软身倒下,被女孩一拂肩膀,推进羽妖怀中。
羽妖熟练地接过人抱好,抬头看着女孩。
“我帮他忘了,别担心。”女孩笑笑。
羽妖点点头,面色淡淡的。思虑片刻,无悲无喜地开口:
“他或许还会再度想到。”
“那就别给他机会。”女孩道。
羽妖垂下眼睫。
羽纱般的结界笼罩着一片烟波浩渺。昏迷中的青年流露出与他本性全然不符的温顺与乖巧,两人间也难得相安无事。
“他喜欢你。”女孩笑。
“……我很抱歉。”羽妖闭上眼:“我会让他放弃的。”
“或许不会成功。”女孩狡黠地眯起眼睛。
“你还能存在多久?”羽妖扯开话题。
“不知道呢。”女孩随意地笑了笑。
“是吗。”羽妖抬头,深深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抬起一丝唇角。
那是个微弱的笑。因为失于练习而生疏,又如三春冰破,乍暖还寒。
“我希望你能多停留一会。”
女孩歪歪头。
“不要混淆了我们。”她轻声道:“我本质上还是他。”
“我知道,我很清楚。”羽妖道。
“只是,图个念想。”
结界收束,一点点缩小,直到最后消融在羽妖手上。那绝不能被闻到的血腥味也被收拢到他指尖,毁尸灭迹。
“你是个意外。但既然你存在着,我或许还能再期望些东西。”
一缕凉在鼻尖、鼻翼、脸颊和嘴唇上飘游。
王鳐晃晃头,挣扎着睁开眼。
“醒了?”女孩笑。
王鳐眨眨眼。
视野渐渐清晰。青灰色的天空,摇曳的芦苇,浓重的废墟,黑发黑眸肤色苍白的女孩,和她莫测的笑。
他在女孩怀中,那缕凉丝丝的东西是女孩落在他脸上的头发。
王鳐扭动肩关节,抬起许久不动有些麻木的胳膊,一把搂住女孩的脖子。
“泱呜呜呜……”
女孩比他小一圈。虽说两个人都是坐在地上,一个成年男性钻在小女孩怀里痛哭流涕的画面——还是怎么看怎么魔性。
“朝歌他居然割我喉咙!我嗓子都会毁这样了他怎么还舍得割我喉咙!”
女孩拍拍他的背,安抚道:“好啦,你都把他气疯了。”
“那他也不能……不能……”王鳐哽咽着,嗓子沙哑得不行:“唔……他不能仗着我喜欢他就这么对我……”
“清醒点。”女孩柔声道:“你喜不喜欢他他都这么对你。”
王鳐哭得一噎。
“好了,先把事情处理了。”女孩轻轻推开还在抽泣的男人,向岸边努了努嘴。
“呜……”王鳐委屈地看过去。一只半妖正随门板一起搁在岸边——还昏着。
他捂着脸又哭起来。
“我会死的……”
“……不,你不会。”女孩笑。
王鳐挂着两行清泪,抬头郑重地抓住女孩的手:“泱……”
女孩:“滚。”
“求求你替我去医馆好不好……”王鳐一边哭,一边打了个嗝。
“……”女孩苦笑:“你……”
王鳐睁着两只水杏眼看她。浅色的眼瞳里盛漫水光,仿佛揉碎了一把星子洒在里面。
“……好吧。”
她抬手附上他的眼睛。
医馆不是王鳐的私货。正相反,是羽妖领他认识的。
那是一方依托不明的小空间,不受妖阁管辖。寄过名的常客,在卢川河流域捏个符印即可被传送进去。羽妖说过,若有急事,可遁入其中。
馆内一共两员。镇馆的是九死还魂草虞前虞本申,如今不问世事,当年号称明前妖王。治病的是雪兔妖黄羊公,真身在莲生池水阁楼上闭了几百年关,平常放一只幼童状替身在外边蹦跶。
药庐窗外是连廊,檐下挂了一溜鸟笼。每个笼子里放了一碗草,迎风摇曳,甚是多姿。
医馆一宅大,没有真正脱离屋体的外景。承载着水阁楼的莲生池也被凸字形的重檐雕楼包裹在内。无花无木,除了一池子往生莲,只有这一排栽在鸟笼里的异草。
黄羊公轻手轻脚地架好药炉,抬头向他一笑:“黄了?”
女孩不见踪影。他已是身材修长,发色瞳色乃至睫毛的眼色都清浅如茶的模样。
“明知故问。”他轻笑:“您老积点口德可好?”
“老身又不能未卜先知,自然要问。”黄羊公摇摇头:“就算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还是听你亲口说出来比较愉快嘛。”
王鳐抽了抽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他承认,不管是虞前还是黄羊公,都称得上养眼。
前者是冰肤雪肌的大美人,后者是粉雕玉琢的美正太。
黄羊公一袭缁布乌袍,顶着一头换毛换到一半,上半截白下半截褐的毛茸茸的头发。两只软塌塌的兔子耳朵披在背后,冰蓝色的大眼珠子清澈通透。
然,正如虞前披着一张美人皮内里就是个睡不醒的狂躁症患者,这位神医生死人肉白骨,却全然不知医德为何物。
“不过黄了亦不错。”黄羊公眯起眼撒药:“你那计划漏洞百出。”
王鳐没有反驳。
惊动屏障,内城定然会派人来查看。他原指望给那半妖下个摄神,把她的记忆改作她自己摸到的内城边,然后再找机会尾随出阁的守卫潜进去。
“妖阁屹立千年,其中奥妙难得细说。”黄羊公缓声笑道:“便是我有朝一日出关,也不会冒然去触霉头。”
“给我拿罐上池之水。”
“您老使唤我使唤得倒是熟练。”王鳐呵呵两声,去药柜边给他挑。 “要竹篱上收的,还是梅树嫩梢上的?”
“随便。”黄羊公道。
……这真的是个医生吗?
王鳐腹诽着拎起一罐。
“再拿把蓍草。”
王鳐一愣。
“您老要蓍草做什么?”
“烧火。黄羊公眨眨眼睛:“顺便算算天机。”他怕王鳐不给他拿,飞快地加上一句:“不另外收费。”
王鳐险些挂不住脸上的笑。
“祸福相依。”黄羊公拿到了他的草和水,把水和进药里,点着火,开始慢条斯理地分点草丝,早然后就是令人眼花缭乱地左手一把右手一把这两根指头里夹几丝那两个指头里夹几丝,时不时扔一把到炉子里。
等他烧出六个爻,三百根草都喂了炉子。
“不是元亨利贞您老就不必说了。”王鳐幽幽一笑。
“不要急,还没变卦呢。”黄羊公晃晃悠悠地闭上眼。
王鳐看着他合着眼眸算了算又笑了笑,就是不说话,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发问:
“算到什么了?”
“你不是说不是元亨利贞就不要告诉你吗?”黄羊公睁开眼,无辜地眨眨眼睛。
王鳐:“……”
“放心。”黄羊公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吉卦……但应上你的少阳体,指不定不错。”
王鳐得了他一句话,自己垂头想了片刻,不欲再问,便没接话。
“你上次托我做的事。”黄羊公打开炉盖,审查了一番汤色,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王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只差……鲛人内丹。”
“这一剂药,你似乎说过,能拿到手?”黄羊公轻声道,语气很是愉悦。
“是的。”王鳐很快恢复镇定,笑了笑:“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