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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朱砂 “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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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朱砂碾碎成尘,逆风泼洒,方见得这般怒张的羽翼。
王鳐一边是凉了心,一边是目不转睛。
那人落脚轻盈,鸿毛似的停在岸边一根黑柱尖上。夺人眼球的羽翼分秒间收拢消失,肩头鸦青色的披风则多出两只虚设的广袖,引风舞动。
那鸦青凝重直逼玄黑,袖口和下摆翻动中露出的几碎朱红便分外动人。
而遮住那人大半张脸的兜帽,此时也在风中滑落。
王鳐的喉结一滚。
淡松烟色,及腰的长发,因众多外翘的碎发丝显得有些凌乱,带有羽毛质感。
碎发下,是一张英俊到凌厉的面孔。五官深邃不带一丝女气,同时精致得近乎无瑕。一双眼罕见的是异瞳,左碧右褐,给他绝好的相貌还添了一份妖异。
只是,神情冷得像敷了三尺寒冰。
“好久不见,朝歌。”
王鳐笑道,偷偷将那根绒羽塞进心口边的白布绷带中。
羽妖没理他,于柱顶居高临下地扫视过他的犯案现场。
“没事少拔点毛,”他习惯了羽妖的态度,仰视着那袭鸦青,轻笑了一声:“秃了我可舍不得。”
羽妖还是不理他。甚至没正眼看他。
“对了,入冬了你是不是要换毛?不要的羽毛不要扔可以给我——”
“王鳐。”羽妖道。
他先是飞快地闭嘴,然后,答应了一声。
“……啊。”
秋风萧瑟,平湖如镜。
羽妖的目光转动了一周,终于落到他身上。像一柄削铁如泥还淬了毒的冰刀。
他别过眼,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那只人已经昏厥在门板上——大概是被大妖的威压震昏了。可惜他一贯没有什么感觉。
他几乎挂不住嘴角的笑。
“抱歉。”他勉强维持着笑脸:“就是这样啦。”
不用再心存侥幸——乌紫当他是随性,罔两见惯了恶人只道他本性有些顽劣。而羽妖,在他的帮助下早早意识到,不惮以用最险恶的用心去揣摩他才是对的。
“你想入妖阁。”羽妖道:“所以,用她来开路。”
“没错。”他笑。
羽妖居然也笑了,自然是冷笑。与对妖阁诸妖的冷笑还有所不同……不带嘲讽,仅仅是厌恶,仿佛面对什么不堪改变的秽物。
“畜生。”
王鳐:“嗯。”
“水师和人的杂种?”
王鳐:“对。”
“带去医馆。”
王鳐:“……虞前见了我就往死里打。”
羽妖看了他一眼。
“我去。”王鳐道:“反正你见了我也想往死里打。”
他深呼了一口气,转身,背对着羽妖解开衬衫扣子。绷带似的白布条缠绕着他的胸腹,将一柄无鞘的匕首紧贴季肋缚在腰侧。
他反手探入衬衫下摆,轻轻扯开活结。
粗布白衣微微一扬,寒芒闪过,匕首的虚影掠过他指端,深深钉进门板,刀柄大幅度晃动着。
不省人事的年轻人猛地瞪圆了眼睛,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啊”的声响。然后一翻白眼又歪过头,昏了。
羽妖眯起眼。
“别这么看着我。”王鳐笑笑,把布条和衬衫整理回原样,俯身拔下匕首。
“上一趟医馆可不便宜。”他耸肩:“水师的掌心肉还不一定付得起。”
他仿佛听见,那双异色眼眸里的冰被烈火灼烧,碎得噼里啪啦的。
门板上,年轻人的手掌心被匕首洞穿,但没有流血。因为创口附近的皮肉已经焦脆流油,散发出灼烧蛋白质的浓香。
他在水边洗了洗匕首,插回腰间两圈白布的缝里,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羽妖,笑:
“从骗她进来起,我就没在乎过她的死活。”
“可那种东西……难道你在乎了?”他歪头:“你只是在气我不听话。”
王鳐眨了眨眼睛,清淡的眼瞳如同盛在白瓷中的茶水:“如果你厌恶的是这种事……我可以改,我可以装一辈子圣人。”
“就怕没用——”
“你想说什么?”羽妖冷声打断他的话。
“你为什么恨我?”王鳐道。
羽妖眼中闪过寒芒。
“你看,你又不肯说。”王鳐笑:“那我就必须接着找这个理由了。”
“因为,我——”
他猛然跪倒在地。
一股拍碎内脏的力道将他掀进岸边芦苇丛与废墟之中。并且很不巧,他落身之处是一大整块雕花青石。
骨肉与石料碰撞,发出偌大的一声钝响。
他没有反抗。全程唯一的动作,便是蜷身死死捂住喉咙。
血色从指缝间溢出。
他听见,羽妖踏着如棉扫沙般轻的步子在靠近。他感觉到,自己被一片阴影所笼罩。他挣扎着睁开眼睛,透过发丝,看到——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从鸦青色的披风里探出。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鲜红的绒羽。
看弧度,正是先前被他收进心口的那根。只是刚刚已听从原主的意思,从他心口逃出来,顺便割断了他的喉管。
那红,还是他的血染的。
年轻人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穿越了。
眼前的卧房古色古香。身下是堆满了黄绸彩绣枕头的雕花黄花梨罗汉床,床头小案上铜香炉香烟袅袅。秋香色的纱幔沿着牡丹花雕落地罩洒下,婀娜地委身于狐皮地毯间。
透过半掩的隔扇门,还能望见檐下一排花牙子雀替和廊外的水色。
她一低头又发现,自己的左手被裹成了粽子。
“醒了?”
一个轻到听不出性别音色的气声传入耳膜。若不是这里万籁俱寂,估计就被她略过了。
“谁啊?”她问。
没有回答。
她干坐了一会,被好奇心驱使着下了床,循着声音来源摸索过去。
下地一看,才晓得地方宽阔不知几间几出,以挂落、飞罩、柜橱与屏风作隔,通透又婉约。满眼绫罗绸缎,文玩古董。
才转过一堵落地屏,她就撞见了人。
“你你……你是?”她磕磕绊绊地问。
没办法,那位在这种环境中,实在太怪异了。
一个女孩。身量纤瘦,一头凌乱的黑发遮掉大半张脸,发丝的缝隙里,露出苍白的皮肤和一两碎清浅的眼瞳。身上唯一的衣服,就是一件白衬衫。厚实的粗布材质,臃肿不合身,下摆垂到膝窝。
姿态倒是从容,屈膝坐在茶榻上,还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
对于年轻人的问题,女孩没有开口回答,而是解开衣服纽扣,从缠裹着胸口的绷带里掏出一本便利贴,和一只笔芯。
她写到:【还记得自己在干吗吗】
年轻人一脸懵逼。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奇怪……不记得了。”
【你是半妖】
“啊?”
年轻人惊讶道。
【半妖血统很危险。只有极少数的妖能和人类产下后代,产下的又大多是低智早夭的怪物。】
比如鲛和人,只会生下一种鱼脸的大头婴儿,皮肤和肉里深深浅浅地卡满了鱼鳞,一岁左右流血而死。
【灵界也不欢迎半妖。反而是人界,掩藏好身份的话大概能安稳地活下去。】
“是,这样啊……”年轻人完全没搞清状况,只是呆滞地回答道。
【你不想变成人皮大青蛙,就得喝药】
女孩耐心写到。虽然她的字迹让人不恭维。
“……所以这里是哪?”年轻人看得迷迷糊糊,还当自己在做梦。
【医馆】
弱水之畔。
如同一场连呼吸声都没有的默剧——锌灰色的长发散乱一地,遮去了痛苦扭曲的神情。苍白消瘦的身躯蜷成一只虾,不住痉挛。
但血,只是恰好染红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