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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梨淡酒麒麟醉,紫气东来温柔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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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风流债,谁人欠我。
一世多情种,原只为君。
一袭紫锦衣袍的男人,抬头看向风来苑门前的这幅对子,唇边勾起一抹浅笑。
他的眼睛像捕捉到猎物的野兽一般欣喜地眯起来,散发出不易察觉的锐利的光芒,一股危险且得意的气息迅速蔓延而开,带着隐隐的凶戾。
“南宫夫人么……”几个字音从他的嘴角飞出,声音细不可闻。
男人微微合眼,叹了口气,一柄折扇展开,遮去了他暗含戾气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柔。
不得不说,他的变化不仅极快,而且极大。
南宫风晴同时也站在楼上,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一笑含春,如梦似幻的男子,眉头微皱。
这男子年纪不大,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往那里一站,恍惚中竟有些睥睨天下的傲慢。
南宫风晴的眉头皱得更深。
“夫人,您认识他?”绾绾也探头去看。
“我不认识,却知道是贵人。”南宫风晴轻轻抚了抚鬓角,“紫气东来,是极贵的贵人。”
“什么样的贵人,夫人没有见过?”绾绾吃吃地笑了,“夫人您要见他吗?他可没有三日约书。”
“就你话多。”南宫风晴笑了笑,“规矩,从来不是给贵人定的。”
“不过,他长得挺好看的,夫人若不愿意,我去陪他喝酒也好。”
“小心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南宫风晴垂了眼帘,“去香梨苑摆酒,这样尊贵的客人,我亲自招待。”
“夫人,”有人在身后恭敬地递上名帖,“紫麟侯求见。”
“可是人称紫麒麟的程雁栖程小侯?”
“正是。”
“有请。”
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啊……南宫风晴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依例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夫人在香梨苑等您。”绾绾走出门来,笑着对那人点了点头。
男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节奏清越如环佩碰撞。他最终在对开的木门前停下,木门竟是仿着内室的装潢,雕花镂空上蒙着一层素色轻纱,朦朦胧胧。
木门从内侧忽然拉开,两侧侍立的小童面含浅笑,现出身形。
数尺白绸忽然扑面飞来。
小儿女的把戏。程雁栖含笑一抓一抖,白绸悠然落地……他抬眼望去,忽见梨花深处,矮桌银壶,一枕软毡上侧卧美人如玉,明眸皓齿,玉手托腮,浅笑盈盈,正歪头看他。
“南宫?”
南宫风晴认真地眨了眨眼,以示默认。
程雁栖向前走了几步,只见榻上的女人妆容淡雅,巨大的白色袍袖上绣着串串银星海棠,微开的领口处用朱砂点着一丛铃花。见他到来,南宫风晴并未起身迎接,只是斜倚着身子浅笑,与她四目而对,自己的尊贵竟相形见绌。
“见之不忘,思之若狂。”程雁栖微笑,“江湖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妾身烟花蒲柳,竟能得见麒麟,不胜惶恐。”南宫风晴坐起来,柔声回应。
她落落大方,哪里有什么惶恐。
“夫人何必自谦。”程雁栖生了些兴味,“梨花胜雪,却不及卿。是我的福气。”
南宫风晴微微低头笑了,却将来者的装束神情尽收眼底。
面前的男人紫锦华袍,金丝镶带,紫檀发簪,紫玉为饰,紫貂为裘,眉间几分帝王桀骜,几分纨绔风情,笑容中竟自有一种梦幻虚晃之感。
麒麟祥瑞,紫气东来,皇族玉树,如人间梦。
“程小侯,今日为何来得这样早?”
“早么?”
“还不到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南宫风晴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柔软风韵在其中。
“可我却觉得来得迟了。”程雁栖朝南宫风晴笑了,那笑容全无戾气,十分温柔。
“有的人是知己,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一面,有的人如萍水,一见面便是一辈子。”南宫风晴摇头,“佛缘在上,不可语早晚。”
程雁栖轻轻颔首,南宫风晴说话不紧不慢,却让人很舒服。久闻风来苑大名,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来得迟了。
“可以么?”程雁栖走到了软毡旁,望着南宫风晴,行为态度既不倨傲,又无羞赧,举止风流,神情大方,好一个俊逸潇洒的人物!
“坐。”南宫风晴敛了裙裾,微微歪头,摆出了请坐的姿势。
“多谢。”程雁栖也含笑点头。
“请。”
南宫风晴已经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面色如桃花初开。
程雁栖微微一怔,他的面前并没有酒杯……
忽然之间,玉指轻触,花香四溢,那酒杯转瞬便到了程雁栖的手中,南宫风晴也已到了程雁栖的身后,轻盈且温柔地伏在他的肩头。
那声盈盈的“请”字余音未断,只是语调忽然变得淡淡的,但却近了许多,有温软的气息萦绕在耳边。
梨花纷纷飘落,一片花瓣竟随风落入杯中,白瓷白蕊,淡雅如斯。
“侯爷为何不饮?”那声音竟变得和个闹别扭的孩子一般,带了几许娇嗔。
“好,我饮。”程雁栖仰头一饮而尽,猛地将瓷盅在桌上一落,内力带起袖风,借着自然的风力,竟使得满天梨花乱落如雨,程雁栖的笑容在花雨中也仿佛变得更加梦幻难明。
肩头那清雅且奇异的香气远去了,只余隐隐花香在侧,细嗅好似空谷幽兰。
南宫风晴此时已轻盈地跃起,她在漫天花雨中旋转起舞,巨大的袍袖上划过片片落花。
微红的脸颊,温柔的微笑,曼妙的身姿,轻巧的舞步,在飘舞的花瓣中飞扬的裙袂。
佳人盛舞,可以满足一切关于美与梦的幻想。
此时此景,仿若从现实中生出虚妄。
程雁栖还未来得及更入神地欣赏这一切,梦境倏忽便化作现实,南宫风晴已经回到桌旁,伏桌看他,眼睛如小鹿般明快地眨动,而梨花仍在纷纷扬扬地飘洒……
程雁栖望向南宫风晴的双眼,想从那双眸子中读出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忽然愣住了。
南宫风晴的双眼里一片澄澈,带着点儿少女的好奇,或许还有些警惕,但没有任何可以让人窥破的心机,只有——他。
程雁栖的心底忽而一动。
话无三句,交锋已落下乘。
程雁栖知道,此刻自己便是尚未一败涂地,也已有些溃不成军。
今日这一趟,倒是不虚此行……南宫夫人,诚然不负盛名。
酒杯还留在程雁栖的手里,酒香和花香也在舌尖上氤氲不散,令人心旷神怡。酒杯残存的温度,肩头花香的余味,她仿佛无所不在,而那淡淡的笑容,淡淡的声音,温和、柔软、干净。
她却若即若离。
程雁栖微合上双眼,他的思绪已有些纷乱,花香并不很浓,脂粉的味道也不很重,他却有些无端地头晕,隐隐地感到身不由己。他本是个千杯不醉的人,此刻他竟然只想沉堕,坠入这无边花海,就此沉沉睡去,再不复醒。
有哪里不对。
只是一杯浅浅的花酒,竟好像要把他溺死在这里……
程雁栖的心陡然警惕起来,还没有人让他这么放松过,也没有人让他感到这么棘手过。
他的手猛地握紧。
这酒……
“不知这酒盅是哪里得罪了贵人,侯爷都快把它捏碎了。”南宫风晴轻轻扳开他的手,取酒自喝了一杯。
程雁栖的心放松下来,垂眼一笑,“是本侯失仪了,叫夫人见笑。”
“招待不周,是妾的罪过。罚妾身吧,别为难这小瓷盅了,好不好?”
南宫风晴明眸善睐,一笑间程雁栖的心便软下来,他对女人的心一向很硬,也一向很软。
在这种时候,就极软。
“这酒是什么酒?本侯对酒也算有些心得,却未曾喝过。”
“是妾自酿的酒。”南宫风晴又取了两只酒盅,为程雁栖斟满,“花棺酒祭,轻衫薄葬,这酒,叫葬薄情。”
“为何要用此酒招待我?难道在夫人心中,本侯竟是个薄情人?”
“侯爷是贵人,自然见过美人无数。”南宫风晴与程雁栖相对,“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侯爷莫不自知?”
“风晴,风情……又有谁忍心对你薄情?”程雁栖轻轻开口,又仿佛在自语,“若问风情谁可解,凡尘唯有南宫矣,坊间传唱,诚不欺我。”
“夫人。”绾绾忽然出现在梨花园里,眨着她大而明媚的眼睛。
“何事?”
绾绾看了看席边的程雁栖,向南宫风晴微微递了个眼色。
“没关系的。”南宫风晴轻轻笑了,也转头看向程雁栖,眼波中流淌着说不出的风情,“程小侯,怎么会是外人呢?”
“江老先生来了,而且有事跟您说。您看……”
“太好了,我这就去接他!”南宫风晴笑起来,眼睛也仿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她忽然拉了程雁栖的手,“侯爷,我猜……你也一定很想见到江老先生吧。”
“不知是哪一位?”
“是微湖江氏啊。”南宫风晴忽然贴近了程雁栖的耳朵,轻轻道,“侯爷来风来苑,却只见到妾身,恐怕会有些失望的吧。”
程雁栖不禁一哂,心底却骤然一沉。
风来苑,除了南宫风晴,还有谁?
但大多数人也都知道,风来苑,是各路江湖势力的交汇点,而风来苑里的南宫风晴,则在各个势力中扮演着联络与平衡的角色。她与许多武林名宿都是密友,红颜知己这四个字,在她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作为久负盛名的江湖第一美人,南宫风晴年纪虽轻,却也已经成为了江湖力量中颇为重要的一环。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是个美人,美人也多情,她在美貌下隐藏着智慧和手段。
八岁出道,九岁成名,十二岁一舞天下闻,十三岁就独领风来苑的南宫姑娘,从红药娘子手中接过了风来苑的权柄,十六岁竟获称南宫夫人,十七岁竟已经成为公认的江湖第一美人,风来苑也成为天下第一楼。
她的身后不乏江湖大鳄,也有武林群雄。
这确实是程雁栖来风来苑的原因。
如今,双十年华已至,南宫风晴仍是青春年少的女孩,却令人敬畏。
她的聪慧使她散发出一种理解的力量,而那动人的容貌,迷人的风情,撩人的神秘,惊人的纯粹,已经足够打动任何见到她之人的心。
风来苑的背后应该有着强大的家族或是宗门,程雁栖曾怀疑过,也曾调查过,结果却是震撼的一片空白。
南宫风晴这朵名花平地而起,扶摇直上,在飞鹰、丐帮和心剑三派的恩怨中,三杯水酒止干戈,得到了武林的认可。
有的人说她是神秘世家培养的棋子,有的人说她一代宗师的枕边人,还有人说她是武林大派的传声筒,甚至有人怀疑她是塞外势力的奸细。说什么的人都有,但现在成为南宫风晴入幕之宾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楚氏名侠楚半城。
众所周知,楚半城又是个为人正派而且嘴很严的人。
没有人能问出什么,而且也不再敢说什么。
神秘,又温柔可亲的女人……南宫风晴走在前面,程雁栖跟在她身后,看着女子摇曳如春水梨花的身姿,轻皱的眉头仿佛被风抚平。
“江老先生,您来啦!”南宫风晴忽然叫起来,她如一只轻盈的燕子,飞到江怀隐的怀里,玉藕般的手臂轻轻地搂住他的脖子,像极了一个在长辈前撒娇的少女。
“我来了,来看你,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