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湖·隐风》北羽霜

3、侠风泼墨行义举，数尽寒梅诉相思

　　斜阳落日，奔跑的几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
　　几个男人衣衫落拓，眉目中都带着一股子悍勇之气。
　　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是平原开阔地带，连可以借力的树都没见着一棵，不一会儿便被身后喊打喊杀的人撵得无处藏身，仿佛除了拼命奔跑外再无他法。
　　“都跟上！快！快！”一个劲装的汉子跑在最前面，回头猛地吼道，“哎，三哥！跑快点啊，一会儿死在这里可没人给你收尸！”
　　“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呢！妈的，今儿也忒晦气点了吧，年前干一票就让这孙子撞上！”
　　那个叫老三的家伙紧随其后，却还是有几个人的距离，他背着个不小的包裹，跑得确实有些跌跌撞撞，“老七你叫什么叫，还收尸……我呸！自己不嫌晦气！”
　　“你说说，咱好歹兄弟七八号人，怕他个鬼。”另一个穿暗红色上装，络腮胡子的汉子不禁有些不满，“老大也是的，王老头那一手八方剑咱也不是没领教过，跑个什么劲儿啊……哪比得上回头直接砍他两刀？那才痛快！”
　　“少废话了，不觉得这次王老头的防范不弱吗？”另一个穿土黄色衣服的汉子冷道，他口气森冷，时不时回头看看形势，脚下的步子不停，又快又稳，俨然不是庸手。
　　“估计是也被咱截得怕了，找了帮手来吧！”
　　“二爷说的不错，今儿一动手就知道，绝对是来了高人！那阵势，要不是老六老七来帮手，我和三哥差点被包了饺子！”
　　“老五！瞎说什么呢！就算是来了高手，你三爷我咔咔两刀，照样把他们斩于马下！”
　　“三哥你省省吧，刚才那一趟你也不是没见着，那阵势真是妙得紧！王老头那边咱也不是头回交手，实力上的价儿还能掂量不出来？”
　　“老四说的不错，老三脚快些，咱东西还在手里，这一趟不亏！”一队人中沉默多时的男人终于发话，看面相也是个稳重的角色。
　　“哼，管他呢，一个布局谋篇的小子，还赢得了我这口夺命金刀不成？”那络腮胡子冷笑。
　　“愿意领教。”背后一个声音响起，却如在络腮胡子耳边一般，把他吓了个激灵。
　　“谁？！”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络腮胡子转身一挥，那口大刀就在周身划了个大半圆，刀光成弧，恍似残月。
　　“布局谋篇的小子。”那人的声音又至，此时却是来自身前。
　　明明是打趣的口吻，竟是说得一丝不苟。
　　刀光转至，人亦转至，那人竟是站在刀身之上，随刀飘至前方！
　　众人齐齐收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这等身手，纵使他们齐力合击，也不敢说有万全的把握，更何况后面还追着一票人马？
　　但……再怎么说对方也只是一个人！
　　怀中红货烫得惊人，领头的男子私下一合计，便把心一横，做了个上的手势。
　　众人齐齐拔刀，刀光如雪，朝着这个对手如飞雪般涌来。
　　“想速战速决么？”那人微笑，旋即侧身向那个络腮胡子一撞，三尺长鞘一出，顺势旋转，众人只觉得眼花缭乱，刀势已被阻隔。随之一袭玄色长衫飞起，手中一柄乌黑的长剑一扬，直直向众人冲来，转瞬之际，乌云蔽月，数道雪亮的刀光便被吞没在这团暗影里。
　　“卜卜卜卜……”数声轻响，八人中上前的六人已经如被施了魔法一般定在原处，他们的对手仍旧拿着那柄乌黑的剑，而另一手拿的却是络腮胡子的刀鞘。
　　刷地一声响，刀鞘已经准确地套上了还想拼命刺来的夺命金刀……
　　“等等！”有人已经失口喊出，人家还根本没有拔剑，点中他们穴道的只是那乌黑的剑鞘而已，而且刚刚格挡住他们一波猛烈攻势的也并非对方手中的剑，而是那一撞抢下的刀鞘罢了！
　　“……你，你究竟什么人？！”
　　正在这呼喊的档口，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留下这七个人杵在原地，愣愣地你看我我看你。
　　转瞬之际，玄色衣袍再次翩然而至，“啪”地一声，摔在地下的却是一个鼓囊囊的包袱。
　　那人的脸上浮起微笑，“在下楚半城，多有得罪了。”
　　“是……楚……那个……”老五一时间有些口吃。
　　“你把三哥怎么样了？！”老七此时却第一个叫起来。
　　“和你一样。”楚半城笑了笑，随即剑身舞成一个半圆，不是什么花样的招式，只是解了这几人穴道而已，而在这些人看来，却煞是一番好看的风景。
　　“这次，我们认栽了。”那沉默汉子再度开口，显然他是其中的领头人。楚半城的身手和气度都已经让他深深地折服，实在是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刀客八凶的身手，在下也领教了，果然是好兄弟，好配合。”楚半城回答。
　　“再好的身手也栽给了楚大侠啊。”老二轻叹一声，“兄弟的身手，我等心服口服。”
　　“虽为八凶，实为八雄。几位既然有这样的好身手，为何不能保镖，而是要做劫镖的营生？”
　　“这……”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承让了，这趟红货物归原主，望几位卖楚某薄面，不再出手。”
　　人各有志，不可思量，楚半城倒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要拿了包袱走人。
　　“楚大侠的建议，我们会考虑的。”又是老二开了口，“至于这趟红货，再有人想来拿走，我们哥儿几个也不会答应。”
　　“保重。”楚半城微微一笑，向这兄弟几人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天际，那些刚刚听起来近在咫尺的追杀声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三哥呢？”老七疑惑道，“他怎么还没回来？”
　　“哎呦，他估计还被楚大侠点着穴呢！”老五一拍脑门。这时候一脸忿忿的老三却从旁边慢慢地走回来了。
　　“怎么，你的穴道解开了？”问话的是络腮胡子，他是老四。
　　“那家伙……根本也就没有锁死我的穴道，只是暂时困住我罢了。”老三懊恼地说道，“这么好的宝贝，最后还是让别人捞走了！”
　　“楚大侠可不是为了吞这批红货啊，物归原主了。”老六此时开了口，“刚刚还交待我们做正经营生来着。”
　　“嗯……是条汉子！”络腮胡子也肯定地说。
　　“久闻江南楚氏有名侠，今日一见，确有侠风。”老二点了点头，“大哥，不如……”
　　“原来就说，这趟之后，要金盆洗手。”
　　“咳，我……我也早有收手之意。”只有老三还是噘着嘴，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另一边，众人正围着楚半城致意感谢，被刀客八凶称为王老头的，正是这一带的老镖师，八方剑王方，他为人和剑势一样，都方方正正，也在这一片小有名气。
　　今儿个他们镖局走了一趟红货，王方怕有乱子，亲自披挂上阵，没料到还是出了问题。
　　刀客八凶哥几个凶悍异常，硬是要吃这趟镖！
　　情急之下，王方想到了在他镖局路过歇脚的楚半城，便找人去唤他帮手，哪知楚半城也看出了这批货物的价值，出发前随口对几个小辈做了些提点，竟然就拖住了来劫镖的几人。随后楚半城接信赶到，他们一路人明道追打，楚半城抄路拦截，最后保得人货平安！
　　这让整个镖局都大为振奋，好好感谢了楚半城一番。
　　楚半城只是微笑不语，一派高手风度不加掩藏却无骄矜之意，举手投足倒也确有名侠风采。
　　其实楚半城久有侠名，当初还是少年的时候，因胞弟生事曾与各大门派产生一些过节，言明以武止怨，独身剑挑三大宗门！受一流高手七人围攻而未死身退，声名早成，但此后不愿再起争斗，遂游走江湖，助人为乐，却也再少有机会于战中拔他的剑。
　　“不知楚大侠此番意欲何往？”王方问道。
　　“哦，半城正要去中州。”楚半城淡淡笑道。
　　“中州？！”
　　他也知道楚半城行走江湖，常常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举，但也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做停留，除了一个地方……那是他每年的归途。
　　王方一愣，随即抱拳笑道，“那么老朽祝楚大侠一路顺风，也替在下向南宫夫人问好。”
　　“多谢。”楚半城拱手回礼。
　　南宫风晴独自一人站在风来苑的梅园小径上，风拂过她的额头，带起几丝碎发。她的神情状态也如这寒梅一般，不愠不怒，无喜无悲，竟平静如一眼深潭。
　　侍女绾绾轻步走到她的身后，为她披上一袭狐裘，“夫人，天这么冷，怎么还在外面呆这么久？”
　　绾绾见南宫风晴不语，又轻轻说道，“夫人又在想楚大侠了么？一年之约，马上就要到了吧。”
　　南宫风晴并没有立刻回答，许久，她才深深叹了口气，幽幽道，“今年的腊梅开得不如去年多了。”
　　“哦？我倒没注意。”绾绾轻笑，“莫非夫人在这里数过了么？”
　　“今年这棵树上只有一百四十二朵，去年有二百五十七朵。”南宫风晴也笑笑，径自仰首凝望梅花，梅花在冬日的阳光下美得绝伦。
　　绾绾的眼帘轻垂，她看着南宫风晴如冬梅般冰清玉洁的面容，阳光的光晕仿佛凝结在她的睫毛上，突然心里有些刺痛。她知道南宫风晴的落寞，正如这今不胜昔的梅花一般，每一年都这么清幽淡雅，却每一年都比旧时更加憔悴。
　　“一百四十二朵中一百三十一朵开得正好，七朵含苞待放，四朵已残，我来得不晚，还算好时节。”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宫风晴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脸色瞬变，泫然欲泣。
　　那人穿一身玄色长衫，白色外袍上绣的却是泼墨般的山水，男人面含微笑，立于山水之中，手执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剑穗上的梅花坠子栩栩如生。
　　南宫风晴转身，向着男人走来，堇色的轻纱长袍随着她的步伐在风中荡漾，很是轻盈。
　　“好一幅泼墨山水，好一个半城山色。”
　　“半城山色已锈，风过不得晴。”楚半城的唇边漾起笑容，温暖厚重，如山如城。
　　南宫风晴冷冷嗔道，“那你还知道来？”
　　“昨晚刚回来，怕扰了你。”
　　“所以呢，你便去扰了这梅花？”
　　“连梅花的醋也要吃么？”楚半城笑，“我赔礼就是，再没有下次。”
　　“赶明儿我把梅花全砍了，再不给你留着，看你能藏到几时……”南宫风晴的嘴角上扬，却接着化作一声嘤咛，人已在楚半城怀里，“如今都快到正月末了，年后也无事，多住些日子可好？一年未见，我，我想你得很。”
　　楚半城笑了。
　　“依你。”

作者有话说

　　神仙侠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