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白色的沙子 ...
-
白色的沙子一颗颗钻进梁末的光脚丫子里。不知道什么缘故走得有点疼,她脚底并没有踩到贝壳类尖锐的东西,沙子是不会硌脚的。真是奇怪。
梁酉穿着一条休闲裤套了件白色的T恤衫,上面印着一只爪印,她觉得可爱,逛完街赠他的。他的手宽大有力,可以包裹住她整只小手。印象中,他在她面前永远喊着梁老师梁老师,高考前夕跑回国告诉她我也要考你那所大学。微风轻拂他执笔演算的稿纸,阳光照耀汗水淌过的脖颈,他是一个围绕学习和运动的小男生,何时成长为一个男人的,梁末不得而知,也许是她从未关注过。这个曾低她大半个头的小男生现在足以紧握她萧条不济的感情,仿佛只要让他牵着,就没有到不了的明天。
她渐渐松垮下来。这一刻才发现自己一直有多么紧绷。如果神经线条也有弹性,那么她的神经早已发生塑性形变。
梁末感觉她的脚越来越疼,可是没有鞋子,她只好一路光着脚走下去。沿途一路风光,她却无心欣赏,她只想快一点奔向终点。那个终点到底是什么,她也不清楚。仿佛是个既有设定,她必须到达那里。
开过的车绝尘而去,没有一辆肯停下来载她一段。她越走越疼,路边的小石子也越来越多。
梁酉!梁酉!
你在哪里?
如果你驾车而来,肯定愿意为我而停吧。
蓝黄色刺绣窗帘边缘被日光浸出一轮浅浅的光晕。
她起身拉开窗帘,阳光顿时倾洒进来,铺满床前。
已是午后。
她足足睡去大半天。
浪费光阴多么可耻。
也许是宿醉,她头疼又脑重。刷牙时发现眼角有道浅浅的泪痕,那是泪水蒸发殆尽留下存在过的痕迹。原来人在梦境中更真实,起码想哭就哭。
梁末决定离开。
“启程去哪儿呢?”
梁末抬头,是昨天那位服务生。穿着酒店制服,红红的面庞有些清瘦,鼻子并不挺拔,圆圆可爱的眼睛弥补了其他。他向她微笑,一侧有个小小的酒窝。
他顺手替她拿好行李。
“梁小姐才来了三天。”他说。
才三天?有时候时间也像蜗牛,爬起来十分缓慢。
“维也纳吧。”梁末随便说了个地方。
“那太巧了,最近维也纳有音乐会呢!”
梁末微笑,音乐之都何尝缺过音乐会呢。
大四那年梁末的课程所剩不多,空余时间着手做毕业设计,天天过得百无聊赖,几乎要靠追剧混沌度日。某天梁酉致电。
“梁末,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喊外卖。”
“你再不出来晒太阳,身上都要长菌菇了。”
梁末揣着两上衣口袋下楼,远远看见梁酉说:“那你请我吃饭。”
“午饭已过,晚饭未到。来来来,我们先看场音乐会。”
梁酉拽过她的手臂就走,像拖着一只熊。
“我可能会听着听着就睡着的。”
梁酉只管拖着她往前走。
“肩膀借你用!”他十分慷慨地说道。
“首分钟免费,后续一百。”
好一个漫天要价。
“喂喂喂!”
梁末舌头打结,着地还钱失败。
“小姐,目的地到了。”
“啊?”
她有如坠落云端。
“到了。”司机重复了一遍。
车外有服务生笑脸相迎。
梁末不动声色,自己去换取登机牌等待检查。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服务生仍在她不远处跟随。
“说吧,什么事?”
也许他只等她开口,也许他耳尖眼明,尽管梁末只用平常声响,他也能一步到位,可见雇主之慷慨,雇员之渴求。
“关先生让我转告您,请您务必赶快回国。”
关年培?
要关年培十万火急四处找她,事情十有八九已无回转余地。
梁末临走时排兵布阵让各方掣肘,她费劲心思不过让她那位舅舅永远离开权利之巅。看来事实再一次证明,人走茶凉,这世上没有固若金汤的城墙。
梁末叹息,要她回去又有何用。她不是神,怎么扭转乾坤。
“告诉你的老板,让他别追得太紧,我会回国。”
这位服务小生下一句话顿时吞回肚里,眼看着梁末过了海关。
手机里面全是大学室友约饭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人间烟火。梁末锁上手机,等待前往意大利的航班。
赵敏一下班打卡就走,乘坐地铁到了新天地。
杨青青早已坐在靠墙一桌旁玩手机,看到赵敏就说:“阿末云游到了意大利,这姑娘整天只剩下钱和时间。”
赵敏莞尔一笑:“她也没别的了。”
杨青青听到了感慨:“当年接手华源没多久被绑架,接着未婚夫出事,我都无法想象她怎么挨下来。”
赵敏翻着菜单也停下来:“我最气的是华源在她手里稳定强盛起来的,结果她舅舅舅母两手一摊就给了,退的一干二净。”
“你不知道她舅母怎么朝她泼脏水的。”
“如果是我,随便她怎么说我都不给,气死她!”
“你知道阿末等他们演完那场闹戏后说了什么?呵,她轻飘飘说了一句‘舅舅是时候练练手了,我正好想出去走走’”杨青青说,“惊呆了全场!”
“真是阿末气度!”赵敏差点要给她鼓掌,又说,“她舅母以己度人,以为全天下如她那般视钱如命。”
“我有时想,阿末会不会因为他出走的?她舅母何止一次骂‘外姓人也要来争家产’?也许这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杨青青用清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酉’字。
“如果是这样,那她出走也好,起码耳根清净。不像我,被两家拉扯,简直要我五马分尸。”
杨青青捂住胸口说:“你点菜就点菜,说得这么吓人干什么?”
两个先点的凉菜已经上来了。赵敏随手勾了两个热菜和一份天目湖鱼头汤交给服务生。
“琴婷在附近见客户,喊她过来一起吃点吧?”
“那也喊婉婉一声,她在徐家汇,过来也就两站路。”
杨青青撩着葛根粉,吃得一嘴亮油。
孙琴婷和张婉婉进门时,赵敏还在吐槽李荣君懒散、被动、虚与委蛇,说得意犹未尽。
孙琴婷拿着菜单添了菜。张婉婉说:“与其事到临婚这么多恶气,不如想想方案改变现状?”
杨青青朝她摇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赵敏说:“现在两家的分歧就已经增多。他们家舍不得宝贝儿子独立门户非要同住,婚后矛盾不成指数上升?”
孙琴婷已婚,她给她出主意:“那你们小夫妻自己买个婚房,写双方姓名一起还贷不好么?”
“这个办法我也想过,关键李荣君不高兴,说‘回家就能吃到热饭热菜衣服也不要洗’,他乐得婚后当个甩手掌柜。在这件事情上他简直是个棉花胎,打一拳都使不上劲。”
张婉婉被相亲之事弄得焦头烂额,无力自顾。听到这番话,更添失望。
没想到孙琴婷这样劝赵敏:“其实嫁谁都差不多的,不是嫁了谁,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每个人立场不同角度也会发生异变。
张赵二人听得瞠目结舌,潜意识里,她们仍把孙琴婷视为当年常来宿舍串门的女生。那时她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番茄炒鸡蛋都会糊。光阴似箭,日子过起来很快的,只是她们刻舟求剑,她们不得知自己一行人已经毕业数年。时间从不停歇,推着她们往前走推着不想长大的人们阵痛成长。
孙琴婷自然看见了两人神情,笑了一声说:“有什么可惊愕的,你们不会还以为对方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人往往会犯这样的毛病,自以为经历过方明白前人的道理,便以为这道理就是真理,就亘古不变。比如结了婚的人会告诫未婚者:等结了婚你们就会知道,生过小孩的女人也会说: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
比如现在的孙琴婷也会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等你们结了婚就知道人都是会变的,结了婚都一样。
赵敏与她们不同,她没有余力看以后,眼前那点事被无限放大,只要解决似乎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你回家再和他沟通沟通,两家合力首付不成问题的。顶多买的离他家近一点,他妈妈可以常来照顾你们。实在不行你们住同一个小区都可以,分歧这么多最好不要住同一屋檐下。”
这一点其他人也同意,属于大家各退一步,得不到海阔天空至少也能少惹是非。
张婉婉听了感慨:“如今的社会女孩子都要独立,否则根本不谈尊重。”
“我们谁不独立?我们个个早出晚归,家用不差我们一分。”
“同样外出工作,男人就可以回家两手一甩,而我们却要洗手做羹汤。”
“男人们一个个都说自己要养家,天降大任于他们,好像女人就不需要干活一样。”
话一出口为时已晚。她说一句,她们回赠十句。毕竟她没有柴米油盐的生活,没有实战,就没有发言权。张婉婉想起梁末曾说,在无数怨言面前当一个倾听者比较合适,不用出无谓的计策,感同身受才是她们想要的,必要的时候与她们同仇敌忾。
张婉婉故作孩子气,把手里纸巾摔桌上:“唉,所以嫁人还不如自己过是吗!”
她自己也没预料到,这句话反而引来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