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末》融光

2、第 2 章 梁末不知在

　　梁末不知在那儿抱膝坐了多久，前面万丈悬崖。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混着一方水土气息把她的长发胡乱拍打。夕阳已落下海平面，只留下一层金灿灿的余晖。纬度高的地区一旦太阳西下气温便骤降十几度，温差极大。不像上海，只要不是冬天，到了晚上地表仍留有余温。
　　她一路快走，想早些回酒店取暖。欧洲就是这样，除了市中心，走在路上半天不见人车。暮色四合，山野无灯，只有一弯新月笼在半空。她行至一大半，便全身渐热，省去画饼充饥似的思念热水澡。
　　地图上显示距离酒店只有一公里。放好手机褪去外套她健步如飞。
　　走到前面的岔路，往左面那条走出去便是酒店。
　　路口右侧停着一辆车，闪着双跳。梁末看了眼，不去在意。
　　“麻烦，能否帮个忙？”
　　很浓厚的英式英语。
　　她想着这附近都估计没有他人，便回头看了看。
　　黑暗中只能看见个模糊轮廓。
　　那轮廓向她招手。
　　她过去勉强看清，应该是个亚裔男子，穿着北美飞行服，带着鸭舌帽，看不大清面貌，只能感觉自己的眉眼到他下巴处。
　　他的车子抛了锚。
　　“可否帮我拿着手电？”
　　有人帮忙，他空出手来，便利许多。
　　“看不出来现在的小年轻也会检修故障。”
　　“年纪歧视不可有。”
　　她只是随口一句，未料到他也会中文。
　　“咦，我以为你是外国人。”
　　“我也没想到身在外乡遇国人。”
　　“呵，老家在哪里？”
　　“上海。”
　　“阿里格区？“
　　男子侧头注视她片刻。
　　“南市。”
　　“老早撤销了。”她纠正他。
　　他笑：“你不会也是？”
　　她摇头：“嘉定。”
　　“小时候外公生意失败，外婆把祖屋卖了。我们在黄浦区的里弄住过几年。”
　　与他讲话轻松，不知觉多讲半句一言。
　　“我出生在伦敦，十多岁跟父母回上海，后来念书又回了英国。家里老人仍爱说‘南市’，习惯了。”
　　他似乎快搞定了。
　　“浦东合并了南汇，大家仍习惯喊南汇：南汇的水蜜桃，南汇的8424……可很少有人记得南市了。”
　　“时间会抹去一切。”
　　“包括记忆？”
　　“那要看是刻骨铭心，还是飘若蜉蝣。”
　　她坏心眼乍现：“那你的南市算飘若蜉蝣？”
　　他含笑：“并没有呢，我们家不是一直这么喊它？”
　　“那根线接左边。”她好意提醒。
　　停在那儿的手移到另一边。他笑着看她。
　　“啊，没想到女子也懂修车？”
　　“性别歧视。”她摇头。
　　记得吴语里面有句俚语大概这么说，欠了小孩子的债，一天要到晚。突然她明白，隔了那么远，他仍记得挖坑。真是小孩心性！
　　“你住附近？”
　　梁末朝另一边一指，“酒店就在附近。”
　　“附近有酒店？”
　　“你用手机Google一下就看见了。”
　　“手机没电了。”他去收拾杂物。
　　“我在另一边还有帐篷，你可否坐我车一起去拿，然后再回酒店？我正好也在找酒店。”
　　汽车抛锚，手机没电，又身处荒郊，在常人看来也能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倒很淡定，仿佛置身事外。
　　梁末把他手机放在中间储物盒里，坐上车。
　　他开车很平稳，不像个年轻人。
　　他说的‘另一边’遥远的像是地球的另一边，他们开了许久，梁末跟他开玩笑：回去晚饭夜宵一齐吃了。
　　“等我们回上海，我们去浦江吃晚饭，夜宵也行。”
　　他说这句话时，梁末看见了他的帐篷，还有一些器材放在当天当地。他也真是心大。
　　“发烧友不是都视自己的器材为瑰宝，含在嘴里怕化了，你不随身带着？”
　　“有朋友跟我说今天日落很特别，当时时间紧跳上车就过去了。”
　　梁末下车帮他一起收东西，想问有什么特别，感觉背后被人拱了一下，力道有些大，她向前趔趄几步稳住自身后向后一看，黑咕隆咚之中一头大野兽！
　　天！
　　她还没来得及尖叫，那野兽就倒向她怀里！她接连往后退了几步，只有鼻子蹭进她怀里。
　　是头大象，看身型估摸年纪还很小。
　　“怎么了？”那男子听到声响过来问。
　　她顺势坐下来，摸摸它的大脑袋，这让她想起她的梁芋芪。那小象挨着她，看上去像受了不小的伤。
　　“天呐！”他惊呼。
　　“打电话给动物保护协会或者野生救援组织。”她把手机扔给他，“我看看它伤哪儿了。”
　　“先查一查它的脑袋。”
　　梁末把象鼻轻轻放地上，拿着他的手电细细去检查。
　　“一切都好。”
　　“你检查它前半部。”
　　“没有伤口。”
　　“你看看它另外一边，着地那边。”
　　“你倒是蛮看得起我，我哪里能动弹它的腿噢？”
　　“我看它象鼻子甩过来你都能接着呢。”
　　梁末不理他玩笑，摸摸小象的脑袋。
　　“你很温柔的对不对？你只是想轻轻地拍拍我而已是不是啊？”
　　救援组织开了辆直升机来。
　　“直升机有什么用？”
　　“他们先派了医务人员过来，大卡车在路上。”
　　她低估了人类救援动物的速度和力度。
　　小象左前腿侧受了伤，是枪伤。医生说它很幸运及时逃脱了偷猎者的追击找到了援助。小象很安静，乖乖让医务人员帮忙。
　　“被人类所伤，还这么相信人类。”梁末有些感伤。
　　“它可能别无选择。”
　　这个男小孩多半是理工科出身吧？
　　梁末在小象身边等到载它的货车来了才回车里。酒店大堂永远灯火辉煌，在黑暗的空旷中，有点像童话森林里那座永远能长出面包和奶酪的小木屋。
　　她招来服务生。
　　“梁小姐，需要些什么吗？”
　　“来杯热可可。噢不，帮我开瓶白兰地，谢谢。”
　　酒真是好东西，对一个不胜酒力的人来说更是。
　　在这种寒冷天气里，热水澡加美酒可以抵得上天上人间。高度酒一杯下肚便可沉沉入睡，醒来即是日上三竿。
　　多好！
　　“让他们加点龙眼汁。”他缓缓走来。
　　这家酒店入住极快，他已办理好手续。
　　“哪里去找龙眼汁？”
　　“酒店总有酒店的办法。”他冲她一笑，“你只需要提要求。”
　　逆光下，她看见他一排可爱贝齿，还有青青的下巴。
　　她走进套间，一切都已为她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