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禾小西

8、第七章 人生啊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新员工入职的各项工作进入尾声，下一年度招工计划出炉，秋季校招开始，与此同时本年度退休人员的名单进入公示阶段。人事部忙碌起来，诺大的办公室里，渐渐少了陈姐和潘姐的聊天声，打印机、复印机几乎不停歇，她们各司其职，穿梭在主任办公室、打印复印室和自己的工位上。
　　上午刚接待了某科室的主任工程师孙总，据说对自己档案里的出生日期有疑问。潘姐跟他们解释，退休时间计算以入职第一份表格填写为准，不得随意更改。
　　“这怎么行！把我的生日写早了一年，我才59岁，今年就叫我退休了。”孙总有点着急了，脸都红了。
　　“孙总，这真不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我的权限没办法修改您入职时的信息。这也是集团公司和省里有关部门的要求。也就是说，一切以您毕业后参加工作时填写的信息为准，无法更改。”潘姐赔着笑脸，解释了半天总算把人送走了。林渺渺悄悄问：“我要是能早一年退休我还开心呢，这孙总怎么还不乐意。”
　　“早一年退休少拿一年分红啊，孙总的级别可是领年薪的。”潘姐解释道，“虽说专业工程师退休之后大多返聘回来继续发挥余热，但是拿的钱跟在职时可不一样。再说了，风光久了，突然告诉他要离开岗位，会不习惯。”
　　午饭时，林渺渺和沁水聊到上午的插曲，“听说孙总的老婆常年生病，孩子在国外念书，上还有老人要养，挺不容易的。”她不禁感叹道：“没想到平时开个会呼风唤雨的孙总，还有这些烦心事。”沁水敲了敲林渺渺的餐盘，“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上下班minicooper,晚餐天天下馆子，一周两次电影院，换季必买衣服，家里给买好了房子吗？我每个月都要修改各科室的考勤记录，经常有科室报错出差时间，当事人找我修改的，少写一天就少发一天的钱啊。”
　　英雄也会为五斗米而折腰。看看隔壁餐桌的大姐，买了几十个馒头拎回家，电梯口拎着打包的饭菜的会过日子的工程师们，刚刚说林渺渺的话回响在耳边，那又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呢？

　　林渺渺跟沁水抱怨最近太忙，都没时间去逛街吃饭，前一秒还在同情“五斗米”的同事们，转脸就抛在脑后。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虽然不能对所有吃不起肉的人说“何不食肉糜”，但也不能因为同情，就缝上自己的嘴吧。沁水想了很久，为五斗米而奔波的人一直存在，我们每个人奔波在人生的路上谁又不是在为自己所谓的五斗米去折腰呢？
　　沁水按了按太阳穴，嗯，好像很久没去彼岸了。忙碌的时候没时间走神，一闲下来，就会想起大福，婆婆，还有阿湛。昨晚父亲兴奋的说有个同事的儿子很不错，让他们认识一下。虽然讨厌的情节又出现了，沁水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她想都没想就应声，约在单位附近吧。单位附近还有哪里，只能去彼岸啊。
　　下班之后，她故意晚一点走，错开第一拨进电梯的人群，又赶在第二拨人之前走进了电梯。特别怕年长一点的同事问起近况，谈话中无外乎就是“男朋友，结婚、丈夫、孩子、老人。”有时她常常想，这些同事就没有自己的爱好，哪怕是逛街买东西也好，总不能天天围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转圈吧。
　　时间掐的刚好，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梳理一下即将开始的第二次相亲，她比第一次淡定了许多，有点盼着这位先生爽约，又有点庆幸能去彼岸。
　　电梯停在一楼，沁水走出电梯，打卡，跟前台小景道别，然后步出写字楼大门。起风了，她拢了拢头发，又裹紧了外套，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考虑周末是去美发店打理一下还是去中医诊所做理疗。抬头就看见公司大门旁边的几棵凤凰树随风摇摆枝叶，红彤彤的一片，走近了就发现发现凤凰树结果子了。沁水揪下一颗果子，然后双手抄进口袋，缓缓向彼岸的巷子走去。
　　门口的花盆不见了，当然也没见到大猫阿福。有点失望的推开彼岸的大门，一团黄色的毛球滚了过来，哈，原来是阿福。沁水开心的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婆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招呼她坐下。还是坐在她喜欢的位置。
　　大猫懒洋洋的趴在沁水脚边，沁水点了一杯奶茶，默默喝了起来。B先生迟到了半小时，沁水喝完奶茶，感觉饿，又点了一份乳酪蛋糕。B先生匆匆赶来时，沁水正在大口吃着蛋糕，见有人坐在对面，她有些错愕。对方大概也没有心理准备，呆坐了一会儿不知说些什么。沁水吃完蛋糕，见对面坐着的人也没什么话题，借口去了洗手间。回来时，B先生识相的结账走人了。她哈哈哈的笑出声来。婆婆拍拍她的肩膀，拉她去后厨。
　　“这是来相亲的吧”。婆婆打开柜子，拿出一只铁盒，取出茶匙盛了一匙茶，沏起茶。她摸摸鼻子，点点头。第一泡茶倒掉，又加了一次水。婆婆把沏好的茶倒进马克杯里，递给沁水。还是第一次也用马克杯喝功夫茶。婆婆抱歉的说：“没办法，阿湛搞的餐厅风格，都是这种风格的茶具。”
　　“没关系，我也不太懂茶。”沁水闻了闻，“好香”，喝一口茶，“是桂花。”她开心的说。
　　“是桂花茶。”婆婆微笑着看着沁水，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捏成了褶子。“小囡，你不是那种人。”
　　“唔？”沁水呛了口茶水，哈哈笑起来，“阿婆你看我是哪种人呢？”
　　“我开店也好多年了，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来这里相亲的人也很多，你跟他们不一样。”
　　沁水没有继续追问，却对婆婆的店感兴趣。婆婆打开话匣子，娓娓道来这个店的由来。
　　婆婆有两个儿子。阿湛的父亲是婆婆的小儿子，阿湛母亲是泰国人，两人相识于香港。那时候他父亲在香港工作，两个人在那里结婚、生子又离婚。离异后，阿湛的父亲去了澳洲，母亲带着阿湛继续在香港生活。婆婆长子多年前就去世了，她一直跟长孙和孙媳一起生活。一年前，孙子夫妇车祸丧生，留下这个店和一只猫，她大病一场。阿湛从香港过来照顾婆婆，歇业了一年，把这家店重新开起来。
　　“阿湛是个好孩子，她母亲把他教的很好。”晚餐的高峰期到了，阿湛背着外卖送货箱回来。婆婆温柔的望着在后厨忙碌的阿湛，眼里泛起泪光。“你别看他话不多，但是很善良。”
　　今晚彼岸的音响播放的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婆婆跟着哼哼几句，坐回柜台后面的椅子里。
　　婆婆说她早年丧夫丧子，很多事都看开了，要及时行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沁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那点事在婆婆这都不算什么。谁又没遇到点不如意，谁又能一帆风顺的过完平稳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