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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苍山雪 ...


  •   晚宴未始。

      曾远在天边的贵人们一一到来,衣香鬓影环绕,满殿火色沉沉浮浮。

      庭院里只剩下极少的人。

      “他们几时认识的?”有人睨着远处的两个人,“四郎你知不知?”

      “我如何知道?——我也是今日才晓得,轻慢如二郎,也有今日亲自去找别人的时候呀。”四郎低笑,“我可不信他会因独乘寂寞去找别人同乘。那位长得真是不错。”

      “还要议论他?若被听见,恐怕落不着好。”他们身边一个清冷似月的少年听见,插了一句,“想知道,去问便是。”

      “敢有你的胆量,我岂不去问?我还要问得一清二楚……”意有所指。

      三人说完几句,都靠在一起唧唧坏笑。瞟着远处的人,一眼也不落下。

      话是否该等到明日再说?谁料今夜有宴会,遇到他,这时再谈,倘或话讲完了,明日讲什么?岂不是无话可讲……礼匪强作镇定,早知如此就不该追上来。但来了,难道还要再退?

      “我等不得明日。”

      “料也知道你等不得。”玉郎不愿与他对视,惨矣,此人目光灼热,我脸皮恐要被看破,“既有话,何不讲来?”

      “因为那些话放肆得很,讲来,你不欢喜。”

      在云上朝下观望的风神鼓足力气一吹,天下长风骤起。

      广袖飞展交织。玉郎盯着自己的袍角,看不见,只知道有温暖的手指从他手腕上一点点滑下,轻得像一根羽毛滑落。

      他轻悄的触摸他的手背,这是一次最微小的肌肤相亲,也是最大的反叛。

      于石人,无情,乃是源于对情的无知。

      当不知晓,但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玉郎偶然发觉他眼中深意其中一二与魙所予的如出一辙,但这深意,一切的深意又从根本上有别于魙。是两类。

      它是亘古的存在,却永远如此年轻,如此炽热。

      玉郎手指抖了一下,蹭过那人的掌心。两双年轻漂亮的眼睛都呆滞的互相观望着。

      轻微的触碰,也是一次剧烈的血肉相抵,一个虚幻不实的鬼神,一个似真非真的石人,一次相触足以使举世幻象尽皆梦碎,席卷汹涌的红尘分流避让,在此有三丈清净地,只剩他们自己,这两个假象——终于脚踏实地,成真了。

      他的目光从他身上寸寸——像一双手——一一抚过。

      情深意重。

      “玉郎,我不知这样好不好。但我一定要告诉你,我是真心对你。”他站在月下,好像将要随风而登去九天。

      “我知。”玉郎眼中明亮而冷漠的光有些微的柔和,他背对着月光,因为茫茫的阴影,面目比他更为缥缈虚幻,“你放心。”

      丝竹声起,渺渺茫茫飘上天际。

      两人仅半步之遥。礼匪茫然,走下去,是悲?是喜?——不管了,有得一日相依便是一日。这种相依,毋须用任何谎言来维持。

      无相欢喜。朦胧,模糊,热烈阔大。一切似乎都已触手可及。

      他朝玉郎伸出手——

      无故而强横的笃定:玉郎会回应他的。但一瞬的笃定后,他想起自己的由来出身,心生惶惶。玉郎会回应他?

      玉郎眼中两点寒光落进身前人暗藏烈火的双目中。自火中看见什么?

      极端的虚幻之下,是最真?

      所有的石人都惧怕谎言。正因如此,容不得一个喜爱谎言的鬼神——初见,便要拔剑相向。

      无关厌恶,仅是惧怕。

      他要为他褪去这层本性?如一个人,剥去一层皮。鲜血淋漓。

      好罢。总之这时没有谎言。玉郎垂眸,终于抬起手。

      像是穿越万重山海,个中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往日不愿碰别人的人,现在终于破了戒似的,把手交出去。

      或许日后覆水难收……

      由指尖的轻触开始,落到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掌心里,把曾经远避的,都一一落到实处。

      明明已是深秋,竟还是热。

      玉郎眼泛微澜,那难以一睹的热意渗进他冷漠的眼中,亲身一触,温凉的指尖像被火熔化,渐渐骨销肉烂,作一滩水。仍是水么,它转而变作新的火焰,难分你我,似要至死胶着。

      ……

      阴间也有太阳。

      它被称作“焱”。

      焱,光华也。

      一团巨大的圆形的光,是白色的火球?十年一现。

      ——五凤扶日而起时,百鸟抬首相送。

      这些鸟形的白光,巨大的凤鸟。没有面容,只有长长的喙,用来拱着焱升上天空。

      白的流光,一道一道,丝丝缕缕,像烟雾一样从魙身侧飞过。是鸟的亡魂。

      焱凤来了。长长的喙几乎和焱的光融合在一起。

      一团冰冷的白光自他足下五龙朝凤山升起,这是只冷漠的眼珠,注视着魙。魙也冷漠的注视着它。

      阴间昏暗的天空里多出了一团融融的白光——但黑暗怎能驱散?又好像不过只是黑色中多出一块圆形的白色。虽然发着光。

      魙轻微的笑了一下。

      他走下五龙朝凤山,焱看着他。五只凤鸟在空中盘旋着散去。作无数流光,无形的线,渐行渐消。

      投生路上逆行而去,无数顺流的鬼魂好奇地观望着他。但是不敢问他,魙,鬼中之鬼,“鬼之畏魙,犹人之畏鬼也”。

      魙望望远处连绵的高山,那里有无数死去的石胎,投生之路近在眼前,胎壳坚硬,石人,大多一开始便四肢粘连,有了神识也不得出世,就一步也不得来,身死之后,只有让魂魄白白困住,而后消弭,重归虚无,作一块大石。

      玉郎脱胎之处,在那座高山上最高的地方,遗迹仍在。他总以为是自己把他平白无故用一块玉石雕出来的,是一件玉器,其实并不是。虽然自己的确曾是一个玉匠。

      是造化。那块巨大的玉石有一处显得薄弱,薄薄一层胎壳后面,朦朦胧胧是玉郎的脊背和手臂。魙眼力非比寻常,看得一清二楚:石中子四肢曲张有力,并未粘连。仍有一线生机。

      然而强如魙鬼,一个石胎,若无薄弱处可以击碎,玉郎也只有死在石中。

      走到鬼门关外,他摇身,一抖,衣衫改换,扮做琴师,问过夜游神,抱着一把琴走去了关州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苍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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