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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歌万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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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秋雨了。
这空旷的居所,壁上竟有壁画。礼匪随引路婢子前行,如入一座坟墓,婢子在高大的屏风外停下,欲唤——
礼匪止住她,摇头。婢子垂首默立。他望着屏风上闭目的舞姬,踟蹰片刻,慢慢绕过屏风走入。
一走进去,那是另一个空旷的世界。榻上,伏着一个人。
又在睡觉。礼匪垂眉微笑,既不出声,也不上前,难得的机会——他看玉郎。
那件披着的极大的白的外袍,使金线绣凤羽,竟也以假乱真,因为宽大,凤羽随衣曳地,穿插在无数尾羽之中细长而不断绝的行云也左右堆叠。似倦凤栖梧,清冷的辉煌。
榻几上,有几根雀翎,其中一根雀翎光泽神秘,蓝中带金,刚硬艳美,正是孔雀翎羽,其他的比起它,逊色不少。他拿起往玉郎睡脸上比比,正自沉吟,那里玉郎已经起来了。
婢子那道温柔的影子悄然消失。
玉郎坐起,迤逦一身凤羽,华光拥拢。
雨声茫茫。满关州楼台烟飞雾弥里,淌遍秋寒。
他伸着那根雀翎搔搔玉郎的手心,雀翎上幽暗美丽的眼轻轻觑着玉郎在轻轻的烟雾里沉倦的脸。明昧两相对。
“玉郎……”他叫,一点点儿挪到他身边去,“我昨夜说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少年一听他提起,又感到指尖上融融的热。
屏风外有影子轻轻的晃动着。室内有人咕哝软语。
一众舞姬眉间春色渐近浓重。
……
穿过一座大桥,就是摇雪台。
烛火只能明亮一小块地方。那个笑微微的琴师坐在黑暗之中,眼神冷得好像一块冰。
四面画壁,皆是无名神灵,帛带飘扬,仙乐沉寂。睁开黑暗的双目,手上的刀枪剑戟在另一个世界闪着冷冷的光。
都与琴师一同审视着端坐着的年轻的鬼神。
壁上众金刚侧目。仙子退避。
谁也不轻易开口。
礼匪眉眼低垂,安定平和,同是暗藏杀机:玉郎房中的雀翎,正是来源于眼前的这个“琴师”。
一个魙鬼停留于人世,像死而复生的人,多么不祥。——他来人间做什么?递来的翎羽是信,还是定情信物?
魙眼中的冷光像两把冷而毒的刀,仿佛正在作一场无声的凌迟。眼前这个简直他妈的天字第一号的滥情玩意儿,觊觎着自家那个甚事也不懂的石儿。真是个泼天大贼!
烛火摇曳熄灭的瞬间,温柔的琴师一去不复返,坐在那里的男人如礼匪所料,华服之下,雀翎铺展在地,翎上一只只阴冷的眼瞧着他。
真是只花孔雀……礼匪不动声色。
忽的耳闻清正之音,仙乐天奏,云缭雾绕,彩虹高升,仙境广开,但礼匪在室内不见仙境,只惊见壁上金刚蓦地怒目,竟一一突破墙面,来到阳间。身携烈火,脚踏青烟。
左右排列,如星辰拱月,刀枪剑戟,无不寒寒闪光。
古人有言天仙降世时,天中奏乐,此人形貌改变当是现出真身,如此亦得天乐,却如何将一身置于这样的虚幻地狱中?
事已至此,他却不惧,只是心有疑惑,“阁下有话不妨明说。”
魙似笑非笑的睨着他。
心中另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庞和眼前这张脸慢慢重合到了一起。像玉郎,又像这只花孔雀。礼匪心烦意乱。
“你的事,我晓得一些,”魙轻声道,“你滥情自滥情去,何故招惹我儿?”
“……原来是岳父大人。”少年恍然大悟。一切谜团迎刃而解,只在“我儿”二字上。
天羽主,清辉殿三主之首孔雀天王,护守长生如意,秉性温和。死后为鬼,又为魙。
倏的戗啷啷宝剑出鞘——把个“岳父大人”四字迎头砍成破烂,但见天王手持双剑雀翎飞锐,杀气横生,腥风洪卷!
夜雨淅沥。草木泛起一层薄薄的雨雾。
房里好像也泛着薄薄的雾气,一切都晦昧难分。
舞姬臂膀张扬,裙摆是一朵花,遮住已睡去的人。
雨声依稀入梦来。
雾气中,几缕游丝在空中飘动前行,直至少年身前,顺着他衣襟钻入。
一个人走到床前,趋身抱起玉郎。一霎儿间随雾气飘散。
舞姬微睁的眼轻悄的闭上。
“对付一个石人,何须缚魂丝这等古物?”他将少年放到石台上。
“石人岂不是古物?相镇罢了。”另一人轻声答话,“莫要损了他,此次主公能否得见天羽主,皆系于此了。”
“天羽主已是魙鬼,如今现世……”
他们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眼前好像看到一个巨大的阴谋。
“石中子带来了么?”一个女人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他们退开几步,石台前像有一滴墨汁滴入水中飘散,如烟似雾,于虚空中将人形拟化,五官不明。是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无形的双目审视着那个石人。
“将他带去,与主公同行。”
摇雪台飞扬阁里,剑拔弩张。
二人对峙不下,各有高强本领,至此只看各家城府手段。
有谁轻笑一声,“看来小人来得不是时候呀。”
“……”魙阴鸷的目光落到紧闭的门上,一众仙人携云雾慌张退散至左右。
门悄悄开了,门外站着个白衣人。他笑嘻嘻向魙见礼,“我家主公,求见天王无门,想是礼数上有所不周,令天王不快,故请严家小郎一叙,好生求教。”
魙的脸色变幻不定,又变得太过,又扭曲,又铁青,如一只许久不进食的鬼。
严家小郎。还能有哪个?还能有哪个?
礼匪生平头一回晓得什么叫“惊怒交加”,他略想想就明白所谓请教,玉郎却不知有无下场,想到他人种种肮脏威胁之法,用到…用到玉郎身上!他简直不敢想,脸色由白转青,更兼笼罩了一层黑气,脑海中种种情状纷乱而至,叫人作呕,这便让他陡然发出一声难以忍耐的尖叫:“反了!”
少年眼中闪烁着极不祥的凶光,如被激怒的猛兽,那人不及一语,见此便知大事不妙,还不及退开,身后便已是万丈深渊!
来路无踪,如堕无量虚空。双目所见,皆是无尽黑暗。
魙微惊。
“他在哪里——”
白衣人不知自己如今是否还有下场,只见他凶神恶煞,威压逼人,满面黑气,直要叫人当场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