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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意难平 ...


  •   赶出百里外,到关州城。

      车队入城,声势浩大。城中夹道观望的人茫茫望着这些异乡客:不知胡人是否又更接近几分?

      透过曳动的竹帘,秋意冰冷更甚,又是一日黄昏了。满世苍老颓然。

      玉郎独乘,听到后面车辆里传出嗤笑声:“这些人,真是痴傻,见了我们,路也走不动了……”

      “阿兄莫说了。”有人低声劝他。

      车队中除了一干护卫外再无人露面,因怕引起围观,各家人都在车中静坐。也只能与身边人交谈。

      车辆忽然僵滞,人群竟自骚动起来,争相引颈,护卫侧首向车中轻声道:“郎君。是礼家……”

      “有什么事?”玉郎没想他会来,又想起那日他缺德的笑容,莫名感到危险,五指慢慢拢住剑鞘。

      “欸……”护卫惊呼。人群蓦地一静,又是惊呼。

      车辆轻微的颤了一下,似乎有谁跃上车来,玉郎目光自竹帘透出,外面站着一个人,在驾车的护卫身旁。

      那人弯下腰一撩竹帘进来了。

      护卫正惊疑,听得郎君天沧剑戗啷啷一声利响,竟是——拔剑相向!

      车辆里静了一瞬,里面有人大笑起来,护卫心惊肉跳,“郎君……”

      玉郎与他对视片刻。不见他退意。

      “赶车罢。”

      车队又重新运转起来。

      两人相对而坐。黄昏垂垂里,影影绰绰。

      人声人影都远去,车里是妖异昏晦的世界。又见一面,仍在暮阳里。

      “你又无事可做?”玉郎轻轻搁下天沧剑。一线寒光,好似自二人中间化作亘古鸿沟。

      “即便有事也不想做。”他只剩目光能够飞越那寒光。遥遥万里。

      待再见他,似乎有些微不同,不像石像了。虽然冷静。

      原本不想来。可惜无力回天,仍是日思夜想。他知道这是上天决定整治自己了。但自己这样的出身,难道不该只是游戏人间直至千万年后?——几日不见,终了,还是想。将天恨出个窟窿来也无用。

      这种异样而毫无道理的情突如其来,莫名其妙。很难让人不去想这是天作怪。

      “你今日好像不一样。”对我软和些了。

      “难道我日日都该一样?”玉郎垂眉微笑。自己又不是死物。这个人大约也和谬一样粘手。

      “——”他呆滞着,因为看见他笑。白玉本为石,冷硬冰凉,要什么样的匠人才能让他脱石出世?

      “玉郎,你来人世,欢喜么?”

      “有来无来,似乎也无差别。”没差。阴间人间相比不过是少了茫茫的光线。何来欢喜?

      “那我来陪你呢?”

      我是否该说欢喜?玉郎静默片刻,眼前并非即生即死的人,不应当仍持往日疏远态度相对。但他来见,自己心中并无雀跃,是否应当说出违心之语——这件事确乎很难抉择。看对面隐约期盼的目光,小心翼翼的模样,这又令他迟疑了,更茫然:一再言语伤人怎当得,他今日并没有恶意。然而自己真的不欢喜么?当知多年寂寥是自困的缘故,自困又缘起于自恋。

      见面的次数愈多了。日后或许更多。

      “仿佛有。”他只能给折中的答案,看那人怅然若失,又补上一句:“总之这时不讨厌。”或许应当这样讲。

      魙希望他成为真的人,这样的梦幻愿望,泡影一般。他怎能成为真的人?出身早替他决定一切。习得些微七情六欲已是不易,于他,为人是不必提起的奢望,甚至原本就无所奢望。人情世故则更难学了。

      好似刚自母胎脱离,仍是人间阴阳客,一只鬼魂,永远与人世差了半步远。

      总之这时不讨厌。

      总之……

      啊大梦初醒即又陷进。是失而复得,一时心如擂鼓。他听清楚那是什么话,竟比一句确切的“我欢喜”要更动听。

      因为接近,自能嗅到隐秘而清冽的香气。处于这样不容置疑毫不暧昧的气息里,他的心又温柔了。

      晚霞渐次升起,又渐渐转入黑暗,深蓝浑黑的天只剩几颗光色疲倦的星子。车队驶入灯火之中。

      礼家的护卫驰马而来,停在车侧,低声:“郎君,该回了。”

      两人端坐在黑暗中只剩隐约的轮廓,灯火缥缈,虚虚的从竹帘缝隙中照入。两道无依靠的鬼魅在相望。

      该回了?他闭上眼,不知光阴为何物的鬼神至此惊觉光阴。竟惶恐起来,以往忽视的生来死去朝朝暮暮喧嚣沸腾,四面八方水漫金山。不放过他。

      “那……”他迟疑着。仍是有话,似乎也没有话,心绪是一团扯不开的乱麻。

      玉郎轻微的笑了一声,与他一样在开口前迟疑着,又迟疑一下,像是斟酌,“夜了。有话明日再说罢。”

      怕问出来便惹他不快的话,他却突然作答,自己竟不必再问了。

      ——他在马背上回望,隔着众生灯火梦幻,世人面容身影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大袖飘飘的少年仍立在原地,也在观望自己。一双眼珠寒色尽褪,似笑非笑,似喜非喜。

      冥国茫茫。

      魙独自坐在五龙朝凤山上,这是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山,高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丈,一丈即是一劫。而今渡尽劫波,却仍差一步。他就在最高点,但已经无路可走。

      目视的只有茫茫黑暗。

      他的儿去了人间,如今如何?——只知唯有阴间与人间的光阴同样缓慢,已经十四年。

      不知人间的五龙朝凤山……今何在?

      听说人们叫他玉郎。魙有点得意:玉郎是自己从石胎里凿出来的。

      因为没有做过父亲,爱的方式相当笨拙——只晓得把好的给他。于是唤他去人世,去有光的地方。

      一块白玉怎能陪着他沉寂于黑暗?

      虽然已经很久不见他……

      他应该会像普通的孩子那样长大,晓得喜怒哀乐。已经到了年纪,十四了,不知得不得女孩的欢心,身量高不高。

      魙的手摸过自己身上无数的伤痕,细数身上一切人间劫难,这些永不弥合的伤口。

      一道小口子里,也都是委屈,全是不愿想的往事。

      这里是最接近人世的地方。魙抬手触摸那层缥缈黑雾,不知冷热的魙鬼,怎知旅途未来好歹?

      但他决定去找玉郎——见一面也好。仍不放心,也曾是人,仍有最原始的护犊本能。静待十四年已是极限。

      但若去了人间呢?

      人间……

      人间是他身上无数的伤痕。

      但疼痛怎堪回味?

      倏然,一张脸像鬼魅一样从记忆深处浮现。他惊怔一下,随即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仇敌故人死尽,世道更变,往事难再提。但有一人不会死,他一定还活着,届时生者死者相见,要再次惨烈的退场么?

      害怕,将要退缩,却又想起那个坐在五龙朝凤山山头五百年也不说话的石人——怎能退缩?与“故人”一见如何,他还是要去见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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