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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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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聚会。满目妖童媛女,花迷柳荡。
靖朝的男子同女人一样妆扮,美男被称作美玉,因而遍地都是美玉……
满朝弱柳,举国迷醉,真正风流。
漂亮的人们聚集在一处。满竹林衣香鬓影。
声乐渐起渐近,像游魂。一众少男少女都期待的望着那宽阔的大路。望眼欲穿。
是哪家的人来?这样盛大,好似神佛游行。
踏歌升乐而来的仙人们终于一一落座,世人还有谁不心向他们?
都在宴上饮酒。
玉郎冷漠,连饮酒也半阖着眼睛,双目阴阴懒懒,丝竹奏乐,听到心爱之处,眯起眼睛细听,神色着迷,似是享受。
手上一下一下摸着狐身的谬。嗅着酒气,小兽也昏沉着双目迷离。
礼匪仍是众星捧月,少女也好,少年也罢,都这样倾慕。他不管,偶尔望到玉郎,两人对视,都一笑。
相视而笑,笑容又都那样的冷。如同两道鬼魅一样,因为彼此所有的几分相似,更感到不屑。
礼匪的目光又开始缓慢的游移着,像弥散的烟,雾……无依的飘荡游离。不知道这雾是笼罩了众人,还是笼住了他自己的眼?
看不清楚。玉郎的脸庞在雾里时隐时现,似笑非笑。
丝竹渐近疲软,如一群饮过酒的女郎,一张一张笑脸,酡红的柔软低迷。
突然有人冲撞着来到,脸皮白得像雪,只剩眼里有血色,“胡人……胡人破了谷脉关,要往天河来了!”
‘铮!’
诸弦尽裂。
一响后,人们醒来,听懂他的话,酡红的色被一层层刮去,像火中光热不再的灰烬。僵滞的灰白着。
仙人们都瞠着眼,愕然,连酒爵也落地。礼匪神色安定:隐居享乐的日子,不过暂作结束,回归本家之后自有其他的乐子可寻。
他要回去了。那他也回去吧?
礼匪瞟了眼抚着小兽的玉郎。玉郎眼一斜,朝他遥遥飞来一眼。
两人竟都稳坐。
凡人的慌和乱给了他们乐趣,因为是同类,此时竟颇有同作壁上观的快活和置身事外的轻松。
太慌乱了。
人们一阵忙乱,脚下很响的脚步声,往东,往西……总之一顿乱走,因慌乱,又反倒什么也做不好。
真是奇怪,不过是一个消息,突破谷脉关,胡人离这里也尚有六七百里远。何必如此?
族中子弟只是不懂,感到无聊。回归本家呢?一众人不过旁支末叶,恐怕今后便是真正的寄人篱下了。
玉郎真是好命,虽父母亡故,尚有叔父堂兄可作依靠,又是那样的身份……有几人瞟着稳坐的玉郎,他正跟在他叔父身边,叔父姓严,名单一个悯字,一对叔侄,皆是嫡支贵子。不过是从本家出来游山玩水。
严家礼家都一同离开,还有随行的城中的贵族,但若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地,便会脱离队伍了。
车队浩荡。各家护卫累积有数千人,这样庞大辉煌的队伍,很难让人想象——
竟是逃难。
说是逃难,似乎又不大准确,队伍前行,整日声乐飘荡,欢笑不止,又像游玩山水一样,沿途欣赏。
胡人离他们太远了,却是威赫千里。
在半昏半明的马车里,偶然听得人问,“谬呢?”
一听到这个声音,玉郎简直连眼也不想睁开,“他姊姊产子了。”
“与他何干?”礼匪毫无主宾之分,一下坐到了他身侧,紧挨着他,玉郎双目睁开一线,冷光犀利,却又虚虚的望着前方的一点虚空,好像已将那半昏半明凝成实质,“他是幼弟,也是舅父,难道不该回去探望姊姊与外甥?”
“……我以为他只会玩。”礼匪默然片刻才说,显是意难平,谬没有对他说过太多自己的事,但他很快不再意不平了,“你不下去?整日待在这里做什么?”
“你既要玩乐,来我这里做什么?”玉郎反问,眼在一线光亮中睁开,车中两人面目模糊。车外已是暮阳衰微,满山残日。
礼匪一听,大乐,“玩乐难道非要一群人不可?我偏要找你。”
玉郎自这混沌中看向他,眼珠里像有一片茫茫的雾,“你总是这样?”
“什么?”
“欲往便往,欲去便去。”
“也不总是这样。”因在人的面前拘束总是更多,他怎能肆意妄为?但又不舍放弃随性来去的快活,“你今日不动怒?”
“难道我每见一人都要动怒?”他乏了。因为疲乏,连脾气也蛰伏起来,心中寂寂,情绪都安分妥帖的待在暗处里。待他何时有兴,再来现形。
暮阳衰微。远山层层淡去,都刷上一层飘忽的光明暮色。愈远愈淡,一陇一陇,似水墨残阳幻境。
“你恶我?”他问。
“无。”因为一颗心尚且不能装下别人,也就不会有真正的爱憎,怎能谈起“讨厌”?真是奇怪,这些人都这样在意自己是否为他人所喜……所恶……
“我那夜只是借处躲避,并无他意。”礼匪心知自己听到实话,但又不想认同,是实话吗?正所谓,大伪似真。
“你等心事我尽知,瞒,瞒有何用?”玉郎闻言一哂,自冰凉的深秋气息中感到一丝温热。是那日炎衰微的光热,“怕什么。色欲么,人之常情,你也生于人之常情。”
他人心事如此,我因他人而生,想法污秽也算正常,瞒也确乎无用。礼匪自嘲,那又要如何做?可他已习惯谎言,难再脱离。“天下万事,终究离不了一个‘瞒’字,你这样将世人看穿,也不知留下几分余地,未知来日要如何寂寥。”
“寂寥自有寂寥的好处。你我非是同道,怎知我寂寥是寂寥?热闹是热闹?”玉郎像个石像一样。话这样犀利,正是因为一切情绪的不知踪迹,若非失情为无情,今日大约不会说这种话。但已回归本我,一切情绪,都已不值一提。
“难道生是石人便该寂寥?”礼匪简直觉得不可理喻,“莫忘你如今亦算血肉之躯。”
“是石人难道不该寂寥?我不想寂寥便能摆脱寂寥?”玉郎眼底疲色立现,“生我是天命,你要我与天讲理么?我无力至此。”
我无力至此。
他哑然。
但无力至此的又岂只你一人?
“……你说的也是,”礼匪沉默半晌,又道,“既是情之所至,又是人之常情,我何必瞒你?”
滚烫的目光直落在玉郎肌肤温凉的侧脸上。像是不烧出一个洞来不甘心。
“……非要如此,非要不死心,你不如瞒我。”玉郎‘戗’一声抽出宝剑挡住那双眼睛,不愿看那人逐渐缺德的笑容,剑身闪起的一道寒光也叫人错疑耳边有啸雪之声一般。他大约拼尽一身法术也只能将个金身打成到老的破伤风。
同是法力高强,神通广大,只因差个天铸地炼的金身,便差出千里万里。莫非果真要叫他万劫不复?待要脱身,礼匪又岂容他人脱逃?
这回可是真的动心。真是劫数,何故历尽千劫万险,还要叫他走这一遭?又这样难走!礼匪暗自捉急,动情就要身陷泥沼,他不想这样,难道他就想?眼看瞒不住了,还瞒个什么?
原也不愿,只见一面的人早该忘记,难道美人只有一个?不是,对他袒露的美人,何其多也!可日想夜想的终究不是办法,只好来见他吧。见了,又这样难进退。
动心的不动心的都如临大敌,从容的人变成热锅上的蚁。
“我不死心,任是不死心,也不干你的事。”他干巴巴的挤出一句话,一见钟情何来这样尴尬?真是为难。
“这话奇怪,何故与我无关?”玉郎宝剑一挡,寒光迫压,“既然与我无关,那你该做何事做何事去。”
做人真是苦,欲来时千般谋虑,来了又不知所措,待要走开又害羞,白白走了又不甘心。怎么这样难!他无辜的搓搓手,看着那寒光逼人的剑身,甚是委屈。
百般求我来做人,魙,你究竟为哪般?玉郎任是通透也想不清,怎么只见了一面就成了这样?实在不该!
与天讲理得?讲不得。
“该做的,都已做完。”礼匪终于凄惨的低下头去,哀哀欲绝。偿债的时候到了,是他不该,他不该负那么多人,否则怎叫他对个石人动心——
大势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