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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鬼神 ...


  •   山岭青翠绵延,树木丰茂。

      浓雾遍生的所在,精怪繁多,那山上自久远以前就有一窝白狐狸在,天生地养,三百年修得一个人形,几个兄弟姐妹相继出世为人,样貌出众自不必说,个个狡黠可喜,温柔多情。

      但妖怪怎能有心?天生地养的精怪,人世又岂是久留之地?悟不出来,又是万劫倾覆的局面。

      这窝狐狸的老幺是五十年前才化形的,外貌就像现在的凡人一样,阴柔,清艳,更多的是妖冶。

      虽然矛盾,但不妨碍他在人世间行走自如。

      凡人都是瞎的。心甘情愿。

      但凡人又个个不同,于是他只好个个都爱。

      多情是天命所为,万物生于世间都有自己的理由。

      又一次他决定化出人形了,他可以变幻很多次外貌,这一次永远和上一次不一样。

      一次又一次,他发现自己爱不起来了,疲惫,不耐,凡人好像又都是一样的。

      于是他和妖怪们在一起,好像是和老友在一起一样,永远放肆,永远面目坦然。

      烛火摇曳,墙上昏黄的光中,跳进来一道小小的兽影,它走来走去,身后的尾巴时而卷曲时而舒展,像在踱步,好像在打算什么,又像是要下定决心:再玩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又莫名的迟疑起来,毕竟人世还是有太多诱惑,人的真心又怎么是没有心的妖怪可以比的?

      不管了。那道兽影开始扭曲,脊背猛地一弯,又弓起来——每一次新生都是在剧痛中进行的,但是值得。

      桌上有深深的抓痕。一趟鬼门关。

      骨节大声的响,妖宴上的鼓大声地敲,骨节小声的响,妖宴上的鼓轻轻地敲。

      尾巴收拢不起来的,只好割了吧。

      鲜血沿着两条人腿滴下来,流了一地,他痛得泪如满面。还是高兴。

      这只狐狸叫谬,他这一次变成了一个青年,妖冶的青年,要迎合的还是大部分的人,他毕竟不想当一个异种。

      太痛了。

      谬去到人间正好遇见礼匪,他不知礼匪的身份,只是觉得这个凡人好像和其他人有些不同,而究竟是哪里不同?他不知道。

      他倾心。这些精怪,尤是狐妖,情深似海,情一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后来他发现了礼匪的异状,谬已经不会再生气了,他的心给了第一个人,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他好奇那个让礼匪日思夜想的人是谁,他问过,但礼匪只是哂笑:“我何时为他人日思夜想?”

      谬是聪明的狐狸,最聪明的,最聪明的狐狸。他可以轻巧的说服自己现在是爱这个凡人,应该为他吃醋?

      有什么可笑,难道不是正常的过程?

      他也是最笨的狐狸,他可以招惹多情的人,这样他就可以收放自如,却不能招惹无情的人,那个白玉石人,玉匠魙最得意的惊世之作,没有心肝,来到人世只是因为魙老牛护犊子一样的爱意:希望他可以学得一点七情六欲,今后就能成为真的人,而不是只是一件玉器。

      历尽千劫万险,只是为让他来人世走一遭?

      正是深秋。

      他第一次去到那个让礼匪出现异状的人那里的时候,只看到他在睡觉,悄悄听那些婢子说话,她们喊他“玉郎”。

      确实是“玉郎”。他倚在窗上偷看,看到裸露的玉白腰背,修长的肌体有力的手臂。他并不娇弱。谬不曾看见他的脸。

      第二次他又来了,这次胆大,变作婢子去见他,他好像也没有发觉,任由自己服侍更衣。

      悄悄的打量他的五官,挺直的鼻梁骨,色艳丰软的唇瓣,因为那细长的飞眉颜色分明,一双长而大的双目清熠有神,这样的眉目让他整个人割断一股混沌之意。万种鲜明。

      体态□□不见弱柳之姿。英艳勃发的少年郎。

      然而肌肤白得太过妖异,总是有几分邪性。

      这是第三次,他更胆大了,大约是因为前两次都没有多大关系的缘故,他以为自己还是心系礼匪的,好吧,总要看着情敌才好。

      他失手了。玉郎动手的时候比任何人都狠。他也不是礼匪,不是像礼匪见了谁来投怀送抱都会笑纳的。

      午后的阳光也懒洋洋的,秋风很凉,吹得谬十指发冷,冷得有点不舒服。

      他悄悄趴在床沿上看玉郎睡觉,心里满心只剩下这个人,以为自己应该嫉恨,但是什么都恨不起来,也没法嫉妒。

      当他看着玉郎的手指发呆的时候,伸出手指轻轻和他的手指对了一下,温凉的触感,像玉。他偷笑起来,很欢喜。

      “哼哼。”

      有人哼笑,谬猛地惊起,却只来得及抬起头就什么做不了了,浑身都像被人禁锢着。玉郎冰冷的目光落到他眼里,像两把利剑。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玉郎翻身坐起的空档,他拼尽浑身法力挣脱了禁锢,玉郎见状只是笑,见他逃走,慢吞吞下床逼近,谬好似做贼被人抓,慌乱不已。

      玉郎越来越近了,他感到危险的迫近,下意识出手,玉郎一把抓住他手腕扭断,他痛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冷汗瞬间流下,汗珠滴在地上,好大一声。

      膝上一痛,他就跪下来,玉郎伸手在他天灵盖上一拍,竟又让他变回了原形!

      小兽惊恐地张望着,湿湿的小鼻子微微抽动,眼里都是惊出来的泪水,又痛,不敢叫唤,可怜的抬着一条前肢呜咽着向后退,然后蜷曲成一团。

      “谁让你来?”玉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是一个谜。

      “呜……”他是只狐狸了,哪里能说得出话?

      身体忽然腾空,他更惊恐了,却和少年平视了一回,玉郎疑惑地看着手上的小兽,两手夹在它腋下,这是狐狸吗?尾巴呢?难道不是狐狸?

      无趣。玉郎目光由疑惑转为淡漠,随手把狐狸丢到软软的地席上,听到身后软糯委屈的痛呼声也不为所动,又慢吞吞地走到床边上去了,“变回了人,就回去。”

      “你不杀我吗?”谬躲在一旁看他,忍痛恢复手腕。

      “是呀,你碰我,我就想杀了你的。”玉郎原来只是忘了。谬又提醒了他。

      谬一着急,喊道:“你别杀我!我,我……我很可爱的!”

      玉郎眉头都挤到了一起,因为嫌弃谬的聒噪,他转过身看看,却只看到一个青年,这青年较他还高大不少呢,可爱什么?

      变回狐狸很容易,妖怪因为天真总是更容易忘记痛苦,他又自己变回狐狸了,安定的蹲坐在地上看着少年,叫唤了两声。

      礼匪和心里以前那些凡人一去不复返了,全都死了。他现在心里全是这个石人。

      “尾巴呢?”少年一问中的。

      狐狸站起来走了两步,摇摇屁股又是一条尾巴出来了,他是只大尾巴狐狸,玉郎还没有见过这种术法,一时有点懵懂。

      很多年以后狐狸会这样想:若是有谁可以和玉郎比,大约是一开始自己遇到的那个女孩子了。

      虽然此后百年记忆遥远好似关山万里,面目模糊,也成了一个不可解的谜。

      谬三顾玉郎的空档,礼匪出了城,到了城外高山上的青玄观去。

      他现在也不过是少年,这一趟是随家中长辈去的。

      凡人仍有能人在。青玄观,卧虎藏龙。

      他不该自负,又不甘不自负,因此目中无人也理所应当。

      青玄观很大,很空阔,更喜欢空谈,到底是不是个道观呢?谁也不知道,但喜欢玄修的名士们都慕“空”而来,礼匪奇怪地看着这些人,难道他们能以为什么是“空”?

      连天道也未曾感知的凡人,敢说命?敢说运?自欺欺人。他又哂笑。

      要的不过是将一切都混淆。所谓“空”。

      龙虎难缠,都在暗处盯着这邪恶的鬼神,这俊美逼人的少年,猜测,疑惑,将来他会怎样对待身边的人?是终于欲求不满将其生吞活剥,还是令天下遍地腥云?不知道。他只是个可怕的变数,喜怒莫名,难以预测。

      礼匪又看看水面倒影。他一张幻象皮囊亦是追逐世人色欲得来,百般糅合,未如料想之中成就艳骨阴柔之色,反倒生出另一种气势逼人的阳刚俊美。也算满意。

      其实自己自恋好像不比玉郎差多少。礼匪一笑,把一颗石子踢进湖里,他的面貌又散乱了。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和凡人也一样,虽是鬼神金身,却有一颗凡心,接不近的总是最好。

      鬼鬼祟祟。他笑着乜了一眼远处的人,打算如他们所愿,走进他们的圈套,然后让他们彻底失败一回。

      青玄观里一直住着几个师兄弟,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但每次春日里摘到青玄观里第一朵桃花的永远都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几人生得魁梧高大,心细如发。

      决定和鬼神斗法,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只是师父死了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自己和鬼神斗法,师父说,要铲除所有恶鬼。

      是铲除恶鬼?记不清了。有时候杀着杀着,好像他们也变成了鬼。

      礼匪不以为意,慢慢朝那个阵法靠近,一步一步走,闲庭信步,但很快他发现这个阵法有点难缠,那几个人也很难缠。

      他走到阵法内围还是没有出事,就又走到了阵法中心,挑衅似的朝一个角落里笑笑,不屑,又感到疲惫。他的游戏也只是如此反复。

      就在这瞬间他听见天上阵阵清音,震耳欲聋,金光拔地而起,作了一堵堵高大的墙,那么坚实,好像一开始将他与人世隔开的屏障一样。

      他讨厌这样墙面似的玩意,现在毁坏它却像碾碎一捧沙子,稍微一用力,就是一捧齑粉。

      他们都看见了,面面相觑,竟都不一而同的露出诡笑。

      果然只是新生鬼神,如此天真!

      但一力降十会的人又怕什么?阵法空有强力,困住满天神佛也困不住一个礼匪,礼匪还是轻轻松松挣脱了,这时却听见雷声,轰隆隆。

      这重而沉闷的声音是上苍最可怕的叹息声,礼匪有过瞬间的怔忡,随即暴起,他最恨的就是一次次的雷劫,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一样,即使炼出不败金身,也炼出了满腔恨意!

      可笑,凭血肉之躯也想招引天雷,就不怕老天先劈了你们求个清静?!

      雷声巨响。劈坏的不是礼匪,而是不远一座山头,半座山头都被打崩,土石飞扬,竟硬生生飞到青玄观内砸死一人。

      有人惊死在地下,真的惊死了,人们无暇管死人,兀自逃命,眨眼间青玄观空空荡荡。

      第二道雷,猛地将青玄观从正中劈开,仅是劈开青玄观整个建筑,连山体也不曾损毁,完好无缺。这是有意而为了。

      礼匪看着那些脸色青白的人,怪笑一声。

      天地间魂灵啁啾,遍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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