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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泛黄故事 双侧的木门 ...

  •   双侧的木门,中间一条竖着的隙缝,两个铁制门环悬在门中间、隙缝两侧——好古旧的门。
      “管倾,这是哪儿啊?”
      “月白村”
      ——是个村庄?难怪了。
      “吱…呀”,双侧木门随着推门的动作绕着转轴转动,发出声响。
      钢琴、架子鼓、吉他堂而皇之的出现在眼前。
      “你们在这里练习?”星遥问。
      “主要是创作”
      星遥走到离钢琴几步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身后的管倾问道,“要我干什么?”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又是靠在门边。
      掀开防灰的白布,星遥轻轻地抚摸着琴盖的边缘,翻开,指尖轻轻地敲下了几个黑白键。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半晌了没见身后的主人的动静,星遥又转身看了看管倾,
      ——还靠在门边。
      “你怎么老是靠在门边?”
      ——不用干正事么。
      “方便观察嘛”,笑笑说着,悠悠的走过天井,跨过大概三尺高的门槛进入到一个房间。不一会儿,手上拿着一叠稿纸:“这是谱,你照着弹”。
      星遥接过稿纸,一张翻一张,渐渐皱深了眉头,疑惑地偏了偏头,问道,“这…不是你们出道的那首歌吗?怎么这谱子跟你们唱的有点不一样?”,说完抬头望向靠在钢琴另一边的管倾。
      “是不一样。之前的曲是改过的,这个才是最初的”。
      经过说明之后,星遥仍然一副不解的模样,低着头看着曲谱。
      抱在胸前的胳膊抽出一肢,伸向前方,却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又收回骚了骚发梢,露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酸涩笑容,瞬间变换成一副空远的回忆面孔,“灵感是源于一首钢琴曲,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管倾说。
      “可是…”
      ——你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
      “想知道为什么吗?”仿佛看穿星遥的想法似的,管倾望着星遥,露出深邃的眼神,沾满粘性。
      星遥扶了扶眼镜,微微别过视线,“之前不是说是因为我听了你们的歌…”
      ——流泪了。
      “如果我跟你说,那…不是全部呢?”
      很多事是不知道比知道的要轻松得多的;可是,似乎应该问,
      “为什么呢?”
      “想听故事么?”
      “什么样的故事?”
      ——与我…有关么?
      “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我只听快乐结局的故事;还有,我只听别人的故事”。
      听取别人的故事是容易的,以局外人的身份,可以置身事外地不沾一丝悲喜;可是,若作为故事的参与者,就会与当事人产生蜘蛛丝线般千丝万缕的关系,悲是你,喜是你,悲喜不由你。多危险呐。
      “那…故事就与你无关吧”,管倾寂寞地望着前方,仿佛回忆的画面在眼前伸展开来。
      ——诉说回忆就是述说故事。而故事,本来就是杜撰的。主角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现在,想说给你听。
      他说,十岁之前在流浪;以天为盖,以地位铺,走到哪儿是哪儿;雨天很冷,晴天很热;春天微寒,夏天闷热,秋天风大,冬天冻成狗:真真没有一个适合我的季节。可怕的是饿,那种极度的饥饿感,所有的内脏都在抽搐,那是一种活生生地体验死亡的过程。
      “其实死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当时年少无知,对生有太多的执念”,他以一种遗憾没有死掉的口吻叙述着。
      没有食物的日子太难受了,于是,“我开始偷窃”。
      有一天,像往常一样在车站附近游荡。不经意的一眼,发现了一个小孩,在匆忙赶路的人群中,“特别干净”,轻轻地说。
      陶瓷娃娃般,无暇的脸庞,纯白如雪的肌肤,一头柔软的头发乖巧地垂在额前,睫毛不安的上下煽动,露出懵懂表情。大概长大了也一样吧。管倾说。
      瞄到上衣上有广场上屏幕中出现过的标志,看起来很贵,看起来很有钱。而且,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人:完美地成为猎物。后来才知道这小家伙是离家出走。
      “哦,背的书包很炫呢,两条背带的颜色都不一样,后来才知道那是变形金刚的限量版”,管倾补充着可有可无的细节。
      星遥趴在钢琴上倾听的姿势没有变。
      ——果然在听别人的故事。
      管倾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苦涩表情,继续述说。
      “我偷了那个小孩的手机、钱包”,还说,甚至还附带顺了一个龙猫手办。
      后来,在街上晃荡的时候遇见了那个小孩:他站在一家包子铺前,直直地看着冒着热气的包子。店主一看他,他就低下头;不一会儿又抬起头盯着包子,“看会饱吗?当时心里笑他傻气”。
      后来,又遇见他,这次脏多了。而且是正在被人欺负,放倒在地上被打,四五个大男孩围着拳打脚踢,骂着他在他们的地盘讨吃喝,却没听见那个男孩的乞求声。“真是傻的可以啊,是不是。”本来又想转身而走,可是,这样打下去会出事。于是,“我轻而易举地救下了那个男孩”。
      “轻而易举?”
      ——终于有反应了吗?
      “嗯。一手一个,30秒内解决。”然后,那个男孩就黏上我了。说着露出一副嫌弃又得意的表情。又陷入了回忆,不,是故事。
      我住在天桥下,晚上风很大,很凉快,也很冷;没办法,我带他去了我的住处:同住天桥下,又有风来又有雨呵!
      那天晚上大概是夏至吧,因为是夏天里最热的一天,所以才不觉得冷。
      第二天早晨我看见一只小手放在我的肚子上,压着一条蓝色毛绒绒小毯子,那个小孩扯过一个小角盖住了自己小小的身体。
      从未觉得什么东西可爱的我,词汇量中增加了“可爱”这个词。
      毛毯给了我温暖,所以连同也顺便记住了那个男孩。
      ——顺便的记忆真是顽固。
      我似乎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却抽不出一个词汇来记录。
      后来,那个男孩叫我哥哥,“我从未告诉过他我的名字”,
      “因为,那个时候,我是没有名字的”
      ——听人说,没有名字,就等于不存在。
      ——那么,在你有名字之前是不存在吗?
      后来,我用从他那里拿来的钱请他吃雪糕、吃薯条、吃烤鸡,吃一切我不敢奢望的食物。
      后来,在遇见那个小孩的第七天,钱用完了。我想,得把他送走了,于是把顺来的手机开了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他的父母。
      很快,电话打过来了。
      最后说是在火车站接那个小孩。

      我跟他说,手机是捡到的;
      我跟他说,钱包也是捡到的,捡到的时候里面钱已经被拿走了;
      他全信了。
      那个傻帽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是我偷了他的东西。
      他还说“哥哥,你跟我回家吧,我玩具分你一半”。
      我把他送到火车站候车室就闪人了。我躲了起来,我想我是怕的。
      那时候,我想: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只要他们看不到。
      大人很可怕。
      大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能力,可以洞悉你任何的谎言,却听不到你的任何解释。

      有琴声传出来,那个火车站应该有一台钢琴。
      应该是熟悉的音符,那个男孩才会渐渐被琴声吸引了。
      循着琴声,一架旧旧的钢琴立在大厅中央,另一个白衣小短裤的小男孩出现了。
      那个男孩走近了,现在的他已经变得和我一样灰头土脸,不自觉地坐在了白衣小男孩的旁边,小手按着琴键,一下一下的。
      白衣小男孩从嫌恶的不悦到展露笑颜并未花费多少时间。
      从后面看,一黑一白的小人儿,扭动着小小的身体左摇摇右摆摆。我觉得世界很安宁。
      “小谣”,温柔的声音。
      星遥顿了一下。
      “不是叫你,是另外那个白衣小男孩”
      后来,那个男孩的爸爸妈妈找到他了。
      管倾的故事结束了。他差点把故事说成了事实。

      “后来,那段音乐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就写了《忆在当年》那首歌”。
      ——所以,我才知道你会弹钢琴啊。
      “哦~~这样啊”。
      ——明晃晃的在说着自己的英雄事迹嘛。
      星遥毫不犹豫地给了一个白眼。
      可是,他遥远的记忆中仿佛很熟悉管倾说的那些场景,只是想不起来。

      所有被打上‘小时候的事’烙印的是一个人的过去;所有的过去都是不可窥探的内心。
      过去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分享的,被告知了过去,至少这是准许了一张进入对方心里的门票。
      关系不自觉就会提升好几个层次。
      从“陌生人”直接进入介于朋友与兄弟之间的模糊层级。
      接过星遥的白眼,这次管倾伸出的手没有收回,摸乱了星遥的头发,说,“你弹一个小节我听听”。

      不觉间,天空转成了红色,门口落进一小片红色的霞光;夕阳大大地浮在远处的山和山之间。
      星遥闭着眼睛,双手反着伸直,在身后交握,仰着头,长长的呼吸;
      “你在吸收天地精气?”
      头上传来近在咫尺的声音,星遥猛地睁开了眼睛,吓了一跳;
      “不,我在释放积蓄了一天的房间里的浊气”
      管倾笑笑,一手盖在星遥头上,说,“走吧,天要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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