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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骤然点醒。 ...


  •   窗纸破口漏出的光,昏沉凝滞。

      清婉缓步凑近,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双苍老的手。指节粗糙肿大,掌心覆着层层厚茧,正死死攥着一截三四寸宽的白布条,布条一端,已然死死缠上了一只脚。

      那是一只小得近乎畸形的脚,属于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女童。孩子梳着两个软软的丫髻,被妇人强行按在条凳上,身旁立着个面无表情的婆子。女童哭得整张脸紧紧皱缩,嗓子早已哭哑,像被扼住咽喉的幼猫。她的脚被生生拗成诡异的弧度,四个脚趾被狠狠压向脚心,只剩大脚趾孤零零露在外面,白布条一圈圈狠狠缠绕,紧紧勒进细嫩的皮肉,每收紧一圈,那小小的脚掌便被挤压得更小一分,宛如面团被无情揉捏。

      每缠一圈,女童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那声音尖锐刺耳,一下下挠在人心上,硬生生挠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血痕。泪水与鼻涕糊满了她稚嫩的小脸,涨得通红,早已发不出完整的哭嚎,只剩断断续续的哽咽与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双小手死死攥着身旁妇人的衣袖,一遍又一遍,用虚弱到极致的声音哀求:“娘,疼……好疼……放过我吧……”

      清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捏着糖兔子的手骤然收紧,竹签深深硌进掌心,糖衣碎裂,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她却浑然不觉。

      蒋子晨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越过清婉的肩头,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与清婉僵立失神、面色惨白如纸不同,蒋子晨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她望着长凳上苦苦挣扎的女童,眼底似盛着世间万千沧桑,又似空茫一片,无悲无喜。

      半生颠沛流离,沙场铁蹄下的碎骨,边关流民的易子而食……比这更锥心、更可怖的场面,她早已亲历无数。心被岁月的风霜与无尽的杀伐磨得坚硬迟钝,眼前这一幕,于她而言,不过是这世间万千苦难里,寻常不过的一桩。这并非冷血,而是一个见惯了生死残忍的人,在又一次撞见这人世恒常之恶时,被迫生出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屋内的声响并未停歇,裹脚的婆子一边手上丝毫不松劲,一边絮絮劝着:“巧儿莫哭了,忍过这阵就好了,等脚裹得小了,日后才能嫁个好人家,一辈子才有依靠,才有人真心疼你。”

      一旁的妇人,泪水簌簌往下掉,脸上满是心疼与不忍,却还是咬着牙点头,柔声哄着:“乖,囡囡乖,听婆婆的话,再忍忍,就疼这一阵子……娘陪着你,一直都在这儿。”

      此时的女童,早已哭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宛如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濒死挣扎的蝴蝶,徒劳地扑腾着,却始终逃不开这炼狱般的折磨。

      清婉依旧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从巷口呼啸灌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身侧的蒋子晨始终沉默,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寂然,目光静静落在清婉紧绷的侧脸上,看着她极力隐忍的模样。

      清婉唇瓣紧紧抿成一道直直的线,下颌微收,似在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眼底的不忍与悲戚几乎要溢出来。就在蒋子晨以为,她会不顾一切冲进去救下那个孩子时,清婉忽然猛地转过身。

      她转得那样急,几乎撞上蒋子晨的胸口。糖兔子从她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糖壳碎成几瓣,溅开一小片晶莹的碎屑。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仰起脸望着蒋子晨,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蒋子晨垂眸凝视着她,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锥心的不忍,有满腔的愤怒,可在这些情绪之下,还翻涌着一层更深沉、更无力的绝望,正缓缓浮上眼底,将所有的冲动一点点压下去。

      蒋子晨静静等着,以为她会说出求情或是救人的话,可等了许久,只听见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哑着嗓子道:“爷,走吧。”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随风飘摇,毫无力量。

      屋内,婆子终于缠完最后一道布带,狠狠打了个死结,将那条早已被汗与泪浸得辨不出原色的白布,死死勒紧。妇人抱着浑身抖如筛糠的幼女,手忙脚乱套上一双窄小的木底花鞋,逼着她勉强落地。女童哭着哀求,声声凄切。

      清婉猛然伸手攥住蒋子晨的袖口,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蒋子晨垂眸望着她失态的模样,目光在她苍白失色的面上停了许久,看清了她眼底翻涌的挣扎与剧痛。

      可清婉终究只是再轻声重复了一遍:

      “爷,走吧。”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做出任何想要救下那孩子的举动。

      蒋子晨没有多言,只是缓缓抬起手,极轻、极温柔地覆上清婉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她的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却沉稳,像是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支撑,稳稳托住她几近崩溃的心神。

      清婉木然地跟着她,一步一步,缓缓往巷口走去。身后屋内,又一声凄厉的哭喊刺破沉沉夜色,直直钻入耳畔。清婉紧紧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抖,终究,没有回头。

      身后的哭声,渐渐被高耸的封火墙隔绝,最后只剩一点模糊的尾音,消散在微凉的晚风里。昙铃与昙胭默默跟在末尾,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满心沉重,一言不发。

      踏出巷口的一瞬,长街的暖黄灯火骤然涌来,将二人裹进一片喧嚣的烟火气里。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清脆的笑声散落一地。不远处的糖画摊前,老者正执勺为另一个孩子绘制蝴蝶糖画,滚烫的糖稀在夜色里缓缓流淌,凝成金灿灿的精致翅膀。

      一切都与方才巷子里的窒息惨状截然割裂,仿佛那段令人心惊的画面,从未在这繁华市井中发生过,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清婉立在漫天灯火里,糖浆的甜腻、油炸果子的香气,一股脑涌进鼻腔。这些气味,方才路过时还是温暖的人间烟火,此刻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怎么也透不进冰冷的心底。晚风依旧轻拂,却再无半分暖意;灯火温柔,却照不亮这世间无数女子,被缠足陋习困在无尽黑暗里的漫漫前路,照不亮那些被生生折断的骨血、被彻底碾碎的一生。

      她们没有折回客栈,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不约而同地顺着长街往深处走去。穿过人声鼎沸的闹市,走过月影斑驳的石桥,最终在镇子边缘的河岸旁停下脚步。

      河水不宽,在夜色里缓缓流淌,暮色沉沉沉入水底,被细碎的波纹揉成漫天碎金,又从那晃动的光影里,浮起一盏盏顺流而下的花灯。约莫是镇上百姓放的,莲花状、小船形,还有最朴素的纸折灯,每一盏都托着一小截微弱的烛火,星星点点散在河面,在水波里明明灭灭,像一群在夜色里迷失方向、寻不到归处的萤火虫,飘得茫然,燃得脆弱,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

      清婉在河岸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她无心整理垂落的衣裙,也不在意石阶上的青苔染脏素色衣摆,就这般颓然坐下,双手交叠轻轻搁在膝头,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碎裂糖兔的黏腻甜意,可心底,却只剩刺骨的寒凉,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蒋子晨在她身旁静静落座,没有开口劝慰,也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目光落在河面飘摇的花灯上。昏黄的烛火映入她素来淡漠的眼底,映出极淡、却微微摇晃的光点,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神情,悄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河水潺潺流淌。晚风从河面徐徐吹来,带着水草的清涩与灯油的淡味,微凉却不刺骨,可偏偏吹得人心头越发酸涩,满是说不出的压抑。

      清婉垂眸望着河面起伏的花灯,沉默了许久,久到夜色渐深,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飘来,每个字都在风里停了一停:“第一次见到裹脚,是四年前。”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那年江洲有户高门世家,老夫人做寿,请了楼里的姑娘去唱曲助兴,我们留宿在府中西厢。夜半时分,我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起初以为是孩童受了惊吓、做了噩梦,满心都是担忧。”

      蒋子晨依旧没有转头,目光仍凝在河面的花灯上,却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将肩头轻轻凑近清婉,用这样无声的姿态,给她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倚靠,让她知道,她并非孤身一人。

      清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

      “次日一早,我向府里的嬷嬷问起此事,她却一脸淡然,甚至笑着对我说,是在给家里的小姑娘裹脚,头一回缠布,骨头疼得厉害,忍几日,缠惯了就好了。姑娘莫怕。老爷喜欢,从小裹起来,日后脚小,走起路来才好看。又说这孩子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能得老爷这般上心,是她的福气。”

      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福气。”

      清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与嘲讽与心酸。

      “宴席上,我见到了那位老爷。他坐在主位,谈吐风雅温润,对老夫人恭谨孝顺,对往来宾客礼数周全,满座宾客都在交口称赞,说他是江洲难得的谦谦君子。”

      “可我看着他,脑海里却全是后罩房里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全是那婆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老爷喜欢’。”

      “后来我悄悄问过府里的丫鬟,才知道这位老爷有偏嗜小脚的癖好。府里但凡家生子生了女儿,到了年纪便要早早裹脚。裹得合老爷心意的,便赏银赏布;若是裹得不好,连孩子的爹娘都要跟着吃挂落。”

      “我在那户人家住了三日,夜夜都被凄厉的哭声揪醒。有时是从后罩房传来,有时是从更偏僻的冷院飘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后来我实在按捺不住,悄悄寻了过去,只一眼,便终生难忘——那不过是个几岁女童,原本该是白嫩软润的一双小脚丫,被粗硬布条死死缠勒,层层勒紧,直勒得皮肉青紫,脚掌高高肿起,胀得发亮,趾骨扭曲变形,挤作一团。布带缝隙间还渗着未干的血痕,哪怕只是风轻轻拂过,孩子都疼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断气。”

      “离开那户人家之后,我用了很久才把那哭声忘掉。”

      清婉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轻声道:“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可方才在那条巷子里,听见那个孩子哭的那一刻——”

      她的话没能说完,喉头早已哽咽,那些积压了四年的情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她一字难继。

      蒋子晨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河风将她竹青色的袍角吹得微微扬起,她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被暮色浸透的石像,心底那层冰封的淡漠,已然开始松动。

      河面上,一盏精致的莲花灯被水底的水草绊住,困在原地不停打转,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明明灭灭,险些就此熄灭,却又凭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苦苦挣扎着稳住,在原地徒劳地支撑着。

      沉默片刻,清婉才缓缓平复心绪,继续开口:“两年后,花月楼里渐渐有客人专门点名要寻缠了小脚的倌人,说那是风韵,是雅致,是别样情趣。”

      “那时花月楼还没有这样的姑娘,妈妈只能赔着笑脸将人送走。那客人临走时撂下狠话,说江洲但凡像样的楼馆都有,唯独这里没有,实在不会做生意。”

      “后来花月楼为迎合客人癖好,不惜铤而走险,给成年倌人强行裹脚。可女子成年,脚骨早已定型,硬生生缠裹,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即便忍死熬痛,也成不了世人追捧的三寸金莲。利欲熏心之下,他们便把魔爪伸向孩童,专门从人伢子手中买五六岁的女童,从小便施以残酷缠足,稍有松懈便是打骂不休。多少稚龄孩童,因布条缠缚过紧,骨骼断裂、伤口溃烂感染,活生生被折磨至死。”

      蒋子晨沉默着,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清婉交叠的双手上。力道很轻,小心翼翼地拢着,像是拢住一朵快要被寒风打散的烛火,拢住她心底快要溢出来的悲痛与无力。

      清婉低头望着那只温热的手,望着蒋子晨袖口绣着的一圈素雅兰草纹,眼底水光终于再也忍不住,一点点漫上眼眶,氤氲了视线。

      “四年前,我天真地以为,这不过是那户大户人家老爷的特殊癖好,是藏在深宅大院里的隐秘恶行,是见不得光的,终究只是极少数人的恶。”

      “两年后,我又以为,这不过是青楼楚馆为了银钱,丧尽天良做出的腌臜勾当。可如今——”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痛心:“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四年,这等吃人的陋习,竟已在北周境内渐渐盛行。不是深宅大院,不是青楼楚馆,是寻常小镇上的寻常百姓家,是一个亲生母亲,按着自己女儿的手脚,一遍遍哄着‘忍一忍就好了’,只因为裹得一双好脚,将来才能嫁一户好人家。”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望向河面那些漂荡无依的花灯,昏黄的灯火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水光潋滟,分不清是河面灯火的倒影,还是强忍已久的泪水。

      四年前,她所见的惨剧,还只是深宅之中,寥寥女童在无人见处承受非人苦难;四年后,她立在小镇长街,才惊觉恶已渗入寻常巷陌。这吃人的苦楚,正缠上一户又一户女童的脚踝,悄然蔓延。

      那四十年后呢?百年后呢?怕是这裹足陋习,终将慢慢变成天经地义、人人恪守的规矩。到那时,北周女子,再无一人能逃脱这宿命般的折磨。

      她的话音缓缓落下,河岸重归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河水轻拍石阶,发出极缓、极沉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二人心头。

      上游的花灯还在源源不断地漂下,有的漂着漂着,烛火骤然一闪,化作一缕轻烟消散,纸壳被河水慢慢浸软,一点点沉入水底,再也不见踪迹;有的却凭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稳稳燃着,穿过幽暗的桥洞,绕过牵绊的水草,朝着看不见尽头的下游,倔强地漂去。

      蒋子晨静坐身侧,久久未发一言。心底素来的淡漠,被清婉这番话生生击碎,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动与沉肃。

      她本就知晓这世道扭曲凉薄,方才见巷中女童受苦,她心中所想,也不过是——若清婉开口,她便出手救下这眼前这一人。

      她只看得见眼前一痛,却从未深思,这恶俗背后盘根错节的根源;更未曾细想,这般荼毒一旦蔓延开来,终将酿成覆及北周女子的滔天祸患。

      可清婉,看得远比她深远透彻。

      她痛的也不是一人一时之苦,而是窥见了一代又一代女子,将要坠入的、永无出头之日的深渊。

      被清婉这番话骤然点醒,蒋子晨心底猛地一震,随即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愧。

      她本就是女儿身,比谁都清楚,生为女子,在这世间行路有多艰难。从前只当是自己一人的隐忍挣扎,此刻才惊觉,天下女子,竟都困在同一张无形巨网之中,不得挣脱。

      蒋子晨也终于懂了,懂了清婉方才为何那般决然转身。

      有些痛,从不是伸手一拉便可解脱;有些恶,也不是一时意气便能根除。

      清婉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救了今天,还有明天。救下一个巧儿,还有无数个巧儿,在承受同样的苦难。这吃人的规矩根源不除,这世道对女子刻入骨血的偏见与戕害不除,所有施救,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不过徒劳。

      头顶夜空,一轮弯月斜挂,还差几分才得圆满。清辉淡淡洒下,照着人间无数残缺。

      一河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两颗同样沉重无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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