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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以后都买。 ...


  •   八月初九,又是一个艳阳天。

      日头已升得颇高,暑气漫卷开来,院里的桂树叶被晒得微微发蔫,斑驳光影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金箔,晃晃悠悠的,叫人瞧着便觉得时光都慢了下来。

      蒋子晨在院中桂树下的躺椅上小憩。她闭着眼,呼吸匀净,长睫偶尔轻颤,似蝶翼被风轻轻拂过。日光透过叶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那件竹青色外袍便在光影里浮浮沉沉,如一汪被风拂皱的春水。

      这件外袍,正是早前在云锦绣庄,清婉裁到一半、随手搁在竹筐最底下的那匹苏绣料子所制。竹青色为底,带着清晨露水般的凉意,又似山间一泓清泉,澄澈干净,不染纤尘。清婉初见这料子时,脑海里便已浮现出蒋子晨穿上它的模样。

      后来她虽真心要给天伍做一身合体的新衣,却也借着二人身形相近的便利,在量天伍尺寸时,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蒋子晨的身形。而后一路车马颠簸,她便在车中就着微光,赶工缝制这件袍子。领口与袖口皆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纹,针脚细密匀整,是她能拿出的最好手艺。纹样色与衣身相近,却又层次分明,在竹青底色上格外清雅显眼。

      也是在这一路上,蒋子晨曾多次看她,见她埋首针线,神情专注,只当她仍是在为天伍赶制新衣。彼时她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心头微涩,却也不曾多问半句,只默默收回目光,静坐在一旁,连平日里的言语都淡了几分。

      前日将衣裳交到蒋子晨手上时,清婉记得清清楚楚——她接过衣裳的手微微一顿,垂眸之际,眼底分明亮了一瞬,长睫轻颤,像蝴蝶终于落定在寻觅许久的花上。

      自那天起,蒋子晨便再没换过旁的衣裳。

      白日赶路穿着,晚间歇息时便小心展平,连一丝褶皱都舍不得留下。策马时风吹起衣袂,她总会下意识低头瞥一眼,那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偷吃了糖的孩子,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却不知嘴角弧度早已将心思尽数泄露。

      随行的天伍、天柒等人看在眼里,皆心照不宣。他们跟在蒋子晨身边多年,极少见过自家主子这般开怀模样。

      竹青色穿在她身上,像是将一截春天裁作衣袍,把那双素来清冷的眉眼,裹上了一层浅浅的生机。不似玄黑冷厉,不若黛蓝沉肃,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人前显露的温润。

      如同深冬雪地上落了一缕春色,冷冽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柔软。整个人被这层浅青裹着,棱角都柔和了许多,像一把出鞘寒剑,终被人小心翼翼收入了温软剑鞘。

      天伍私底下同天柒嘀咕:“爷这是喜欢得……舍不得脱了?”

      天柒没立刻应声,目光先落在天伍身上那件素缎新衣上。料子素净雅洁,愈发衬得他少年意气、眉目明朗。此刻又被打理得齐整挺括,半分褶皱都无。他瞧着天伍那副模样,一眼便看穿他口中说人,实则自己也宝贝得紧的心思,唇角微勾,调侃了一句:

      “你不也是?”

      此刻,蒋子晨依旧穿着这件袍子,躺在桂树下闭目小憩。

      清婉搬了张小凳坐在一旁,手里捻着针线,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看了半晌,她终是轻声开口:“爷,这件衣裳也该换了。”

      袖口兰草纹已有些微褶皱,领口更染了淡淡汗渍,虽不显眼,她却一眼便瞧了出来。

      蒋子晨未睁眼,声音带着午后浅眠的慵懒,却透着一股孩子气的固执:“不脏。”

      清婉无奈:“已穿了三日,天又这般热,怎会不脏?”

      蒋子晨缓缓睁开眼,望了她一瞬,神色平静,却异常坚持:“便是不脏。”

      清婉一时语塞,望着她这般模样。平日里端严自持的人,此刻却像个护着心爱之物的孩子,一句执拗的话都说得理直气壮。到了嘴边的劝语,终究轻轻咽了回去。

      她垂眸继续捻针,针尖穿过布帛,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片刻后,她才轻声道:“我再给您做一件,换着穿。”

      蒋子晨沉默一瞬,心头先想起的,却是她在日光下穿针引线、费神耗眼的模样。一路赶制已是辛苦,她实在不愿再让清婉为这些琐事劳心伤神。

      “别受累了,伤眼睛。”她声音放得很轻,说着便要起身,“我去换下便是。”

      清婉却没抬头,手上针线未停,只轻轻弯了唇角,温声道:“你说了不算。”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温柔笃定。

      蒋子晨动作一顿,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半晌没出声。她终究没再坚持,只默默收回起身的意图,重新闭上眼时,唇角那一点浅浅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了。

      --

      临近傍晚,暑气终于退了些许。

      许是中秋将近,镇上已渐渐热闹起来。虽不比京城繁华,却自有一番市井暖意。街边铺子挂起各色灯笼,卖月饼蜜饯、时令鲜果的摊子挨挨挤挤,手艺人支起糖画、捏面人,引得孩童围看。几个举着兔子灯的孩子从街角跑过,笑声清脆如碎铃,在晚风里一路撒向长街尽头。

      清婉站在客栈门口,望着眼前景象,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笑意。她转头看向蒋子晨,语气自然平和:“爷,日头缓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蒋子晨正倚在门框上看她,闻言没有半分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蒋子晨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清婉的步调,她停便停,她走便走。清婉走得慢,目光在摊贩与灯影间游移,像只卸下拘束的雀鸟,眉眼间皆是轻松鲜活。她偶尔驻足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蒋子晨便安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远比落在物件上更长。

      昙铃与昙胭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既不打扰,又能随时照应。二人望着前方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几分轻软的感慨。

      她们素来敬重蒋子晨,也深知她性子清冷自持,肩上担着太多,活得紧绷又孤冷。可此刻在清婉姑娘身边,她才像真正活了过来,褪去一身冷硬,成了一个有喜有怒、有血有肉的寻常人。

      走到一个糖画摊前,清婉忽然顿住脚步。

      摊主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着头忙活。一勺琥珀色的糖稀在他手中流转勾勒,时而勾出兔耳,时而牵出龙须。旁边插着已做好的糖画,兔子、蝴蝶、飞龙,在暮色里晶莹透亮,像凝固了的小小梦境。

      清婉看得认真,眼睛微微发亮,如同街边刚亮起的花灯。

      蒋子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当她是看中了最边上那只糖兔子,默不作声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摊上。

      “要一个兔子的。”

      老者笑呵呵应了一声,取下糖兔递来。蒋子晨接过,转身递到清婉面前。

      清婉惊喜地伸手接住,指尖轻轻捏住竹签,眼底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子,盛满真切的欢喜,仿佛得了世间最稀罕的小玩意儿。

      可她目光一转,又轻轻落回摊子旁——那里摆着一篮红艳饱满的脆枣,颗颗圆润鲜亮,在暮色里透着诱人的色泽。

      “老人家,”清婉攥着糖兔子,上前一步,声音温软和气,“能做几串脆枣糖葫芦吗?”

      老者抬头笑应:“自然能,姑娘要几串?”

      清婉想了想,回头看向昙铃与昙胭。二人轻轻摇头,示意不必顾及她们。清婉便转回身子:“要两串就好。”

      蒋子晨下意识便要上前付钱,手腕却忽然被清婉轻轻按住。

      她微一怔顿,垂眸看向那只覆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尖温软,力道轻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固执。下一瞬,清婉已笑着将铜钱递了过去,眼尾微微弯起,带着几分小小的坚持:

      “这回我来。”

      老者笑呵呵接过铜钱,手脚麻利地做好两串,用油纸裹住竹签底端,递了过来。

      清婉一手接过糖葫芦,另一手仍捏着那只糖兔子,略一思忖,便转过身,直接把晶莹剔透的糖兔往蒋子晨面前一递,语气带着点软软命令:

      “拿好。”

      蒋子晨抬手接过,指尖捏着细竹签,糖兔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眸时,清婉已低头从油纸中抽出一串糖葫芦,转身直接递到了她唇边。眉眼弯弯,语气自然又亲昵,带着软乎乎的贴心与诱哄:

      “先尝尝这个,刚挂的糖,脆得很。”

      暮色将她的面容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那双眼睛里映着街边初上的灯火,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蒋子晨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糖葫芦。红艳艳的脆枣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一颗颗像小小的红灯笼,甜意仿佛都要顺着空气漫进心底。

      她再抬眸看向清婉含笑的眉眼,那人眼底盛着温柔与期待,一心一意只望着她,仿佛这长街万千灯火,都不及她一人。

      那一刻,她心口最坚硬最沉寂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酸胀发软,暖意一层层漫开,堵得她鼻尖微热,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蒋子晨握着那只糖兔子,指尖微微发紧。

      “再不吃,糖可要化喽。”清婉见她不动,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轻软的催促,没有半分不耐烦,只有满满的亲昵纵容。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举着糖葫芦等着,暮色在身后铺展,长街灯笼一盏盏亮起,将她侧脸映得柔柔和和,像一幅揉碎了光的画。

      离开蜀中后的清婉,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眼底藏着焦灼与不安、整日紧绷着一根弦的模样,如今的她鲜活又明亮,周身都裹着人间烟火的暖意。看沿途风景会驻足,尝街边小食会浅笑,对她更是全然放下了拘谨与守礼,亲近得自然又坦荡,像是终于卸下一身重负,活成了她本该有的模样。

      蒋子晨轻轻垂下眼睫。

      她微微低下头,就着清婉的手,轻轻咬下第一颗糖葫芦。

      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脆枣的清脆混着蜜糖的甜糯,在舌尖缓缓化开,凉丝丝的,一路甜沁到心口最深处。

      很甜。

      比她此生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甜。

      她慢慢嚼着,抬眸对上清婉的目光。

      清婉正一眨不眨望着她,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蒋子晨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却认真:“好吃。”

      清婉瞬间笑开,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她见清婉这般欢喜,心底也跟着漫开层层暖意,唇角不自觉便轻轻上扬。

      暮色彻底沉下,长街上的灯笼尽数亮起,暖黄光晕连成一片,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悠长,交叠依偎在一起,像一幅被温水缓缓晕开的水墨画。

      蒋子晨走在她身侧,手中捏着那串只咬了一颗的糖葫芦,指尖轻轻拢着竹签,连抬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迟迟没有再咬第二口。

      清婉将这细微动作看在眼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捏了捏手中那只微凉的糖兔子,随即轻轻站定,伸手把自己那串完整鲜亮的糖葫芦,郑重递到蒋子晨面前。

      “给你。”

      蒋子晨抬眸望向她,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怔忡。

      清婉唇角轻轻弯起,目光软得像浸了温水,落在她那串始终舍不得入口的糖葫芦上。声音轻缓如风,却裹着分明的疼惜:

      “你舍不得吃那串,便先吃我这串。便是吃完了也无妨……”

      她凝望着蒋子晨的眼,一字一句,安稳又郑重:

      “吃完了,我们再去买下一串。”

      往后每一回你想吃,我都买来给你。”

      蒋子晨垂眸,看看面前这串红艳饱满的糖葫芦,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枚只少了一颗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双素来清冷自持的眸子里,竟漫开一层浅浅水光,竟漫开一层浅浅水光,被暮色泡得格外柔软。

      那水光并非酸涩,亦非委屈,而是在漫长孤寂中独行太久,忽然被人小心翼翼捧在心尖疼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承接这般温柔的动容。

      清婉一眼便懂了她为何舍不得。

      懂她突如其来的无措,也懂她受宠若惊的慌乱。

      蒋子晨这一生,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可从没有一样东西,能像此刻这串糖葫芦这般,让她打心底里觉得暖、觉得甜、觉得珍贵。

      她舍不得的从不是一串糖食,而是这份来之不易、带着温热的、独属于清婉的心意。她怕这份好太过难得,怕咽下这一口甜,下一口不知要隔多少岁月才能再有。

      沉默片刻,蒋子晨抬手,将那串完整的糖葫芦轻轻推回清婉面前:

      “一起吃吧。这第一颗,你来尝。”

      清婉微微一怔,鼻尖骤然泛起一阵酸涩,转瞬便被更浓的暖意填满。她不再推辞,含笑依言,轻轻咬下了那颗裹着糖衣的脆枣。

      晚风轻暖,灯火温柔。

      昙铃和昙胭远远跟在后面,她们看着前面那两道并肩的身影,看着那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着一串糖葫芦,忽然都觉得,这糖葫芦,不必亲口尝,只看着,便已觉得满街都是甜意。

      长街尽头,连着一条窄巷。

      巷子极深,两侧高耸的封火墙,将外头的喧嚣热闹硬生生隔在了身后。灯笼的光到了这里便淡了,只剩几缕昏黄从街口勉强渗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模糊的影子。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霉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沉涩气息,是久不见天光的老巷独有的味道。

      清婉指尖还捏着那只吃了一半的糖兔子,本已打算转身折返,一阵尖锐凄厉的哭声,却猝不及防撞入耳膜,听得人心中猛地一揪。

      那哭声稚嫩又绝望,撕心裂肺,全然不似寻常孩童哭闹。在逼仄的巷子里来回撞荡,被两侧高墙一挤,更显得扭曲。其间偶尔夹杂着大人拔高的语调,似是训斥,又像是在劝诫。

      清婉脸上的笑意,在听见哭声的那一刻便淡了下去。

      她迟疑一瞬,终究还是循着声音往里走了几步。蒋子晨亦沉默跟上,几人最终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前。

      木门老旧斑驳,关得并不严实,门缝宽得可容一指;窗纸早已破旧卷边,破口处透出屋内昏黄的灯火。

      清婉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凑近窗边,借着那道窗缝与透光的破口向内望去。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定在原地,再无半分方才街头的轻松暖意。

      她握着糖兔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竹签硌进掌心,糖衣黏在指尖,黏腻腻的,竟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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