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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天光坦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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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卷着夜露漫卷而来,凉意顺着衣袂丝丝往里钻。河面上顺流漂下的花灯,随夜色沉沉渐次疏落,一星半点的微光浮在粼粼水波上,摇摇晃晃,浮沉无依。
清婉垂着纤长眼眸,怔怔凝着水面飘摇不定的灯影,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石阶上,神思都坠在无边哀凉里。
方才街巷深处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盘桓在耳畔不肯散去。转瞬便与四年前江洲深宅夜半的呜咽、花月楼后院的凄楚层层交叠,齐齐拧堵在心口。过往经年攒下的憾痛,尽数凝作一柄钝锈小刀,一下下慢磨细割,剜着她的心肺。
月色溶溶漫落,静静描出蒋子晨清峻冷挺的侧脸轮廓。左颊那道刀疤沉在月色与零落灯影间,她脸上敛去了平日惯有的冷锐锋芒,眉宇间凝着几分坚毅持重。
她的目光,始终凝在河面那盏曾被水草死死缠锁的莲花灯。明明一路颠簸飘摇,几度险些沉入水底、湮灭无踪,却偏生带着一股执拗韧劲,顺着流水孤然前行,往沉沉夜色深处缓缓远去。
覆在清婉手背上的掌心悄然微收,力道极轻,淡得让人无从察觉。这般细微一个动作,藏尽了她心底辗转思量的千般心绪。
河岸的风渐渐歇了,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只余流水浅浅呜咽,衬得夜色愈发沉凝压抑。
良久,蒋子晨才终于启唇。
“清婉。”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声低缓沉静,轻轻破开这一片窒人的静谧。
清婉垂落的眼睫猛地一颤,宛若受惊敛翅的蝶。那颗沉冷麻木的心,竟被这一声轻唤猝然拨动,僵滞的神思里漾开一丝极浅的波动。她下意识偏过头,眼底裹着化不开的茫然,眸底浮着一层薄水光,脆弱得不堪一碰。
蒋子晨始终不曾侧首,目光牢牢系在那盏渐飘渐远的莲灯上,静静看它融入远处漫漫灯河,最终隐入沉沉夜色深处。
她静了片刻,才又低低启唇,
“女子的脚——”
话音倏然顿住。
清婉心头骤然一悬,呼吸下意识屏住,整颗心都被这半截未完的话语高高吊起。
蒋子晨却没有接续后半句。下一瞬,覆在清婉手背的力道陡然收紧,褪去先前轻柔的安抚,化作沉实有力的扣握。掌心温热透过微凉肌理缓缓渗开,带着一种无声却不容撼动的坚定,稳稳裹住了她冰凉的手。
蒋子晨旋即从石阶上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清婉尚沉溺在那半句悬而未落的话语里,便被她掌心一带,一同跟着站立起来。
人还未稳住身形,目光却已猝不及防撞进蒋子晨深邃的眼底。许是河面灯火映染,许是月色落进瞳仁,她素来冷冽寡情的双眸,此刻竟漾开点点星火,光影灼灼,瞬间搅乱了清婉心底所有纷乱思绪。
蒋子晨凝眸深深望向她,眉眼覆着一层沉沉肃穆:
“女子的双脚,从来不该被折断筋骨,被层层裹缠,硬生生拘进三寸绣鞋之中。”
“它该是用来站稳脚跟。”
“它该是用来挺直脊梁。”
这番话说得从容平缓,字字却重若千钧,沉沉砸进清婉的心湖,震得她心尖发麻、发颤,更隐隐泛起一阵灼热。
清婉唇瓣微微张着,怔在原地。
蒋子晨却没有给她慢慢平复心绪的空隙。话音刚落,便已牵着她的手转身,顺着河岸大步踏出
并非缓步闲行,而是迎着夜风快步疾奔。
清婉根本无暇沉淀心底翻涌的波澜,整个人被她不容分说的力道牵着,往前奔走。
二人迎风疾行的刹那,蒋子晨的声线陡然拔高,语调里裹着几分近乎执拗的凌厉锋芒,穿透呼啸的猎猎长风,破开浓稠夜色,直直撞进清婉心底。
“这双脚,更应该用来奔赴前路,用来踏遍山河,用来争取天光坦荡!绝非为了迎合愚昧世俗、取悦畸形癖好,终生步履蹒跚,困于方寸之间!”
掷地有声的字句被晚风裹挟着,在夜色里荡开悠长余韵,久久不散。
清婉脚下仍下意识地机械奔走,眼睛却蓦然睁大,她视线牢牢凝在身前那道挺拔孤绝的背影上。沉沉月色温柔覆落,将蒋子晨的脊背勾勒得愈发挺直,竹青色袍角被夜风掀起,肆意翻飞,似要挣脱夜色的束缚。
一缕麻酥酥的战栗,自两人交握的掌心缓缓蔓延,顺着臂弯脉络,直直窜入她荒芜沉寂了多年的心房。
相握的掌心滚烫灼人,恍若凭空燃起一簇明火,带着势不可挡的热烈,从蒋子晨的掌心渡来,如闪电般穿透她的四肢百骸。
她几乎能清晰听见心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那道细小微弱的裂缝,转瞬便如蛛网般疯狂蔓延,紧接着便是一声闷沉的轰然崩塌——经年累月裹着自己、既护着自己也囚着自己满腔热忱的麻木硬壳,彻底碎作齑粉。
恍惚间,她看见了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真实的自己:是尚在深闺之时,瞒着家中长辈与严苛礼教,偷偷翻看边塞游记、兵书战册的少女,那些女子不该涉猎的文字,偏偏在她心底种下了燎原的梦;是满心藏着凌云意气,盼着有朝一日能仗剑执戈、宁要驰骋山河,也不愿困在闺中做笼中雀的小丫头。
那颗被世俗冷水反复浇淋、被花月楼的苦痛一遍遍磋磨,却始终藏着一点微光、不肯彻底熄灭的火种,此刻尽数被掌心的明火唤醒,挣开岁月尘埃,抬眼与此刻的她遥遥相望。
一股滚烫到极致的热浪骤然从心底翻涌而上,灼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更是有一股磅礴冲动,推着她挺直脊背,推着她想放声呐喊。
她知道,这冲动名为“勇气”。
她骤然收紧十指,用尽全身力气反手牢牢回握住蒋子晨的手。借着掌心传来的那份笃定又安稳的力量,她慢慢挣脱了先前被动随行的踉跄,慢慢稳住身形,步伐渐渐跟上蒋子晨的节奏,最终与蒋子晨齐肩并行,半步都不肯落后。
二人穿过月影斑驳的石桥,清脆脚步声踏碎一地银霜。桥下流水泠泠作响,再无方才凄凄呜咽,反倒似被一路奔行的意气牵动,淌出一溪轻快潺潺。
晚风穿街过巷,市井早已归于静谧。沿街摊贩尽数收摊闭户,只剩零星灯笼悬在檐角,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昏黄柔光浅浅笼住两道疾掠并行的身影。
一路奔至巷口,两人才缓缓驻足。蒋子晨气息匀净绵长,神色从容淡然,仿佛方才只是闲庭信步。反观清婉,早已气息微促,胸口剧烈起伏,奔走后的疲惫浸遍周身,可这身倦意非但没有黯淡她分毫神采,反倒愈发衬得她眸底澄澈透亮,瞳心深处星火灼灼,熠熠生辉。
蒋子晨目光静静落在清婉身上,眼底是再难掩饰的温柔与动容。眼前的人,再没了褪往日的怯懦与颓唐,她眉眼明亮,身姿挺拔,鲜活又明媚,全然是她年少时,隔着一堵高墙,窥见的模样。
她的清婉,终于挣脱枷锁,真正回来了。
她唇瓣微启,心底积攒的万千话语刚要脱口而出,余光却已瞥见昙铃、昙胭快步踏至巷口,身影已然近在眼前。到了嘴边的温软言辞骤然顿住,只得将满心未尽的情愫,尽数压回心底。
她眸光微侧,淡淡扫向二人,神色复归沉敛。
昙铃、昙胭素来懂她,一见这眼神便知有要事吩咐,当即敛去随行的闲散姿态,心神一凛,默契地垂首静立,大气不敢出。
蒋子晨略一沉凝,语气徐徐:“一日一两,先付二两定金,买这孩子十日不裹脚。”
昙铃与昙胭闻言,倏然抬眼对视一眼,眼底瞬间翻涌起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惊喜。追随蒋子晨多年,最是清楚她向来独善其身,更不会为无关之人耗费心力。可今日...... 二人目光下意识轻扫向一旁的清婉,瞬间了然。
二人心头皆是一热,当即齐齐躬身垂首,应声简短利落、铿锵有劲:“是!”
蒋子晨微微颔首,再不多言。待清婉纷乱的气息稍稍平复,便抬手牵着她,折入幽深巷道,悄然停在方才那户人家的窗沿侧边,静静等候。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昏暗暗,映得满室沉闷。
方才那裹脚的婆子已然离去,只剩巧儿母亲蹲在条凳边,半扶半按着小小的巧儿,硬逼着她起身挪步。巧儿脚上套着那双过分窄小的木底花鞋,鞋面被硬生生撑得紧绷发胀,每勉强挪出一步,小小的身子便疼得剧烈一颤。泪水无声滚满稚嫩脸颊,嗓子早已哭得沙哑,连完整的哭声都发不出来,只剩细碎压抑的抽噎。
妇人一边眼眶泛红落泪,满心心疼不舍,一边又咬着牙不肯松手,柔声哄劝里满是固执与无奈:“乖囡听话,再走几步便好了……脚裹得周正,日后才好嫁人……”
巧儿疼得浑身紧绷,双脚像被针扎火燎一般,再也不肯往前迈半步。她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袖,小脸蹙成一团,唇瓣不住哆嗦,只挤出细碎破碎的哭音:“娘……疼……不走了……”
这时,昙铃、昙胭二人已然轻步上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轻启,陡然闯入生人,屋内妇人猛地浑身一僵,下意识将巧儿紧紧搂护在怀中,满脸惶然惊惧地抬眼望来。借着摇曳烛火看清门外二人衣着气度不凡,她紧绷的肩头才稍稍松了些许,语气依旧拘谨发颤:“两位贵人……可是夜里迷了路?”
昙胭从容往前踏出一步。
她生得眉目端雅,本就是蒋子晨身边得力心腹,常年在外主事,历练十足,行事素来沉稳有度。此刻也不绕多余弯子,语声温和却条理分明,径直道明来意。
“这位嫂子莫怕。我家夫人心肠素来软善,最见不得稚童受这般皮肉苦楚。方才路过巷外,听得屋内孩子哭得凄切揪心,心中实在难安。我家爷心疼夫人,便特意折返,想与嫂子好好商量一桩事。”
妇人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往半敞的门口望了望。月色顺着门缝浅浅淌入巷内,外头静悄悄的,瞧不见半个人影。她唇瓣轻轻翕动,怀里巧儿的抽泣依旧断断续续,只得腾出一只手,轻轻顺着孩子颤抖的脊背,语气带着几分拘谨茫然:
“不知……不知贵人究竟是何用意?”
昙胭自袖中摸出几块碎银,轻轻托在掌心。烛光一照,细碎银辉在掌心流转晃亮,刺得人眼目发颤。
妇人目光一落上去,便像被牢牢钉住一般,再也挪不开分毫。
“我家夫人会在此地逗留十日。”昙胭放缓语调,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妥帖,“这十日里,想请嫂子暂且停了给孩子裹脚。我们每日付一两银子,算作补偿。”
妇人怔怔凝望着昙胭掌心那捧碎银,心底轰然一震,整个人瞬间有些发懵失神。
一日一两银子,这几个字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沉甸甸砸得她心神摇晃。她男人常年在码头扛货卖蛮力,日晒雨淋累死累活,整月到头也挣不下二两多银钱。这般一日一两、十日便是十两,足够寻常农家嚼用大半年,简直是凭空砸下来的天大厚利,由不得她不心头滚烫。
可贪念刚冒头,骨子里的谨慎又翻起层层疑云,凉意在后背悄悄蔓延。
世间从无凭空掉落的好处。这两人气度娴雅、衣着不凡,明显是来路不俗的外乡人。若是随口哄骗,事后翻脸不认账,她一介足不出户的妇道人家,哭诉无门、无处说理。可低头再看那实打实的碎银,又不似作假。她越想越费解:若非别有图谋,何苦斥这般重金,只为让一个乡下幼女十日不裹脚?
思绪纷乱间,她目光不受控制地又往昙胭掌心的银钱偷瞟一眼,又慌忙垂下眼睑,不敢久视。脸上神色几番翻涌起落,满心都是天降横财的怦然心动、怕被诓骗的惶恐不安,还有小人物骤然被好运砸中时,骨子里本能的警惕与不安。
她喉头微微滚动,唇瓣控制不住轻轻发颤,语气裹着浓重的惊疑与不敢置信:“姑娘所言……当真不是哄我?”
话音落下,指尖下意识收紧,死死攥住了巧儿的肩头。巧儿本就被裹脚布勒得疼到浑身紧绷,骤然被猛地一捏,瘦小的身子微微瑟缩,只敢把细碎哭声死死咽在喉咙里,半点不敢放声。妇人此刻心乱如麻,一边舍不得错过这天大的机缘,一边又怕这笔银钱太过烫手,往后生出无穷后患。
“自然句句属实。”昙胭语调依旧温雅平和,不催不逼,只缓缓把事理说得通透明白,“整整十日,一共十两纹银。这二两,先当作定金。待到十日期满,再亲手结清余下银两。”
她稍作停顿,托着碎银的掌心微微往前递了递,诚意摆在明处。
“嫂子只需应下一件事——这十日之内,切莫再给孩子缠裹脚布,半步都不能再勉强。”
妇人张了张嘴,唇瓣翕动几番,却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她何尝不心疼自己的女儿?
这些日子,巧儿每走一步都疼得身子发抖的模样,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裹脚之风近两年在小镇愈演愈烈,大户人家率先跟风攀比,寻常小户人家为了女儿日后好婚配,也只能被动跟着效仿,成了难以逆改的乡俗大流。
她只是个眼界浅薄的平凡妇人,身在世俗洪流之中,根本没有逆势而为的底气。若是执意不随俗,日后女儿一双天足长大,定会被街坊邻里指指点点,连亲事都无从着落。她只能硬起心肠,逼着巧儿忍痛缠足学步,听着孩子夜夜啼哭,心中纵是刀割般难受,也只能劝慰自己是命数如此,别无选择。
她低头看向怀里仍低声抽噎的巧儿,又抬眼望向那掌心晃得人眼晕的碎银。一边贪恋银钱能解家中拮据窘境,更能让女儿暂脱缠足之苦;一边又忧心这来路不明的恩惠暗藏隐患,更怕十日过后外人抽身离去,一切照旧,反倒让巧儿凭空生出念想,往后再受加倍煎熬。粗糙的手掌在孩子肩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万千纠结堵在心头,无从决断。
屋内妇人思绪翻涌良久,终是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发涩:“姑娘……这事我实在做不得主。孩子夜里哭闹不休,当家的不耐吵闹,早已去隔壁偏屋歇息了。这般动辄十两银钱的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敢私自应下,总得和当家的商量妥当才行。”
她说着局促不安地往内屋方向瞥了一眼,又小心翼翼补了句:“可否劳烦两位姑娘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唤当家的过来做主?”
昙胭闻言,侧首与身旁始终静默伫立的昙铃对视一眼。昙铃轻轻颔首,神色淡然,示意无妨静待。
“那便劳烦嫂子将当家的请出来吧。”昙胭收回目光,语气和缓。
妇人连忙应下,慌忙站起身,将巧儿轻轻搁在条凳上,脚步仓促地往偏屋去了。
巧儿独自坐在条凳上,套着花鞋的一双小脚悬空垂着,不敢沾地,也不敢随意动弹,只怯生生抬着眼,打量门口这两位陌生姐姐。她眼眶红肿得像发胀的核桃,目光里满是孩童独有的懵懂与拘谨。年纪尚小的她,听不懂大人口中一日一两、十日十两的钱财算计,也弄不清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姐姐深夜登门所为何事。可孩童心性最是纯粹敏感,听不懂世俗的算计纠葛,却天生能感知人心冷暖、分辨善恶良莠。莫名的,心底悄悄漾起一缕浅浅的期许,隐隐觉得,这两位漂亮姐姐的到来,定会是解救自己的一桩好事。
里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响动,夹杂着妇人压低嗓门的低语劝说,字句零碎,隔着房门听不真切。片刻后,拖沓的脚步声渐近,一个身着灰布短褐的男人掀帘走了出来。
他身形瘦削,面皮蜡黄,颧骨高高凸起,一双小眼生得精明市侩,眼珠转得飞快。人尚未站定,目光便第一时间黏在了昙胭掌心的碎银上,一瞬不移。
那目光像是被烈火灼到一般,骤然亮得惊人,眼底精光乍现,转瞬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刻意换上一副半信半疑、刻意讨好的殷勤神色。
“两位姑娘夜里登门,实在失礼。”他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掌,嘴角勉强往上扯,想挤出几分和善笑意,却因拿捏不准对方身份来路,笑得生硬别扭,不伦不类,“我家婆娘嘴笨,话说不清,劳烦姑娘再细说一遍缘由,我也好心里明白。”
昙胭半点不恼,神色平和,将方才与妇人说的缘由一字一句从容复述,条理清晰,分毫未有疏漏。说到“一日付一两银子作补偿”时,男人喉结不受控制上下滚动,眼底贪意暗涌;说到“十日合计十两纹银”时,他搓手的动作骤然顿住,呼吸都悄然放轻;待到听见“若中途再给孩子裹脚,需全额退还银钱”时,他眉头微不可察一蹙,随即又飞快舒展,心中已然有了算计。
昙胭话音落定,将掌心那二两定金往他面前微微一递。屋内烛火摇曳,银光映着跳动的火光,直直晃进男人眼底,勾得他心痒难耐。
“我家夫人约莫十日之后便启程离镇,待到我们一走,往后你们如何安置孩子,皆与我们无关。但这十日之内,必须松了孩子脚上裹脚布,绝不许再重新缠裹新布。我家下人会每日不定时前来查看,无人可糊弄。”
她语气始终平缓,此刻却陡然添了几分清冷严肃,字句分明,带着不容置喙的约束力:“若是被撞见私下再给孩子裹脚——这剩余银两便分文不付,先前收下的定金,也要如数退还。”
男人凝神听着,目光在碎银与巧儿小脚之间来回游走,眼底贪欲几乎藏不住。烛火映得他双眼发亮,像是要冒出油光来,嘴角笑意越扩越大,几乎要咧至耳根。
“就这点规矩?”他忍不住稍稍拔高声调,生怕对方临时反悔,忙不迭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如同捣蒜一般,“成!成成成!不就是十日不缠脚嘛,这有何难,好说好说!”
他迫不及待伸手,一把从昙胭手中接过那二两银子,攥在掌心反复掂量摩挲。沉甸甸的实银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全身,瞬间驱散了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困顿倦意,整个人都透着亢奋活络。又习惯性拿牙轻轻咬了咬银锭边角,辨明是十足真银,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掩饰不住,满脸堆欢,连连许诺打包票。
“姑娘只管放心!这十日里,保管一根裹脚布条都不往她脚上碰!谁敢偷偷缠上,谁就是王八犊子!”
妇人立在旁边,静静望着自家男人这副见钱眼开、急不可耐的市侩模样,嘴唇轻轻动了动,似有满心感慨与无奈想说。想起自己方才满心犹豫、顾虑重重,牵挂女儿往后,反倒显得多余可笑。而男人半句缘由不问、半点不顾孩子苦楚,只认银两、不顾人情良知,银钱到手便满口应承,满心只有算计贪利。
她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默默咽了回去,垂下眼眸,默默走上前,将巧儿从条凳上抱进怀里。手忙脚乱俯身,去脱巧儿脚上那双紧绷勒人的木底花鞋。鞋子刚一脱下,巧儿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满眼泪水,没有放声哭泣。
那双被裹脚布勒得扭曲变形的小脚赫然露在眼前,脚背高高浮肿发胀,层层布带缠绕的缝隙间,隐约透出大片青紫狰狞的勒痕,在摇曳烛火下触目惊心,看得人心头发涩发紧。妇人望着那些深深嵌进皮肉的勒痕,解布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泛起愧疚酸涩,随即指尖发颤,更快地将一层层裹脚布缓缓解开。
布条一层层褪落在地,堆作软软一团,竟像是堆起了满地不得言说的苦难。
巧儿的双脚终于挣脱桎梏,她怯怯缩进娘亲怀里,小手紧紧攥住妇人衣襟,只探出半张小脸。她懵懂看着那位一直沉静无言的漂亮姐姐取出一纸字据,看着自家爹爽快在纸上按下手印。
巧儿看不到纸上写的条条框框,却分明看见,昙铃转身离去前,朝她极浅极淡地弯了弯嘴角,眼含一丝温柔体恤。孩童心思纯粹,她也下意识跟着微微弯了弯唇角,心底漾起一点浅浅的欢喜。
昙胭将按好手印的字据仔细收好,与昙铃一前一后缓步退出屋门。男人满脸堆着谄媚笑意,殷勤跟在身后相送,嘴里不停念叨着“姑娘慢走”“姑娘只管放宽心”之类奉承客套的话语。
他弓着腰将二人送至门外,正想再说几句讨好的场面话,抬眼间,目光骤然顿住。
门外月色清泠,满地银辉洒落。清婉静静立在月影之下,面庞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柔光,眉眼清润如温润白瓷,鬓边几缕碎发被夜风轻轻拂动,平添几分疏离出尘的气韵,不染市井烟火。
男人本就带着市侩的目光,落在清婉脸上便瞬间挪不开分毫,像是被牢牢黏住。他一辈子困在市井小巷,见过的女子皆是庸常俗气,顶多巷口卖豆腐的寡妇有几分姿色,却远不及眼前女子半分气韵风华。
他目光肆无忌惮,先是流连在清婉清丽眉眼间,又缓缓往下滑过纤细脖颈,还要再往深处打量窥探——
这般露骨的打量,清婉怎会毫无察觉。她眉尖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心底泛起一丝不适。几乎在同一瞬息,一道身影悄然错步上前,只轻轻半步,便稳稳将清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是蒋子晨。
她自始至终都静静立在清婉身畔,只是她惯于敛藏自身气息。方才男人又满心都被清婉的容貌牵住心神,只顾着肆意打量,所以从头到尾都未曾留意到她的存在。
她这半步上前,身姿依旧挺拔从容,只像随意调换站姿,却精准截断了男人所有肆无忌惮的视线。月色自她身后倾泻而下,大半身形仍沉在浓暗影色里,唯有左颊那道狭长刀疤,被清辉细细勾勒出凌厉冷硬的纹路,自颧骨斜落至下颌,无声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警告,气场沉凝迫人。
清婉悄然敛身,缩在她宽厚安稳的背影之后。她垂着眼睫,指尖微微蜷起。
世人看向她,多半只着眼容貌身段,浮于表象;唯有蒋子晨,能透过她温顺怯懦的外表,看穿她内里的柔软悲悯,体恤她骨子里的羞怯惶然,更懂她身不由己的万般苦衷。
她素来言语寡淡,从不会刻意温存,却总是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事事周全,处处偏袒。
这般深沉克制的庇护,这般润物无声的偏爱,日复一日落在眼底、刻进心头。面对这样一个时时护她的人,她又怎能只存感激,不起半分涟漪?
男人这时才后知后觉,猛地注意到美人身侧还有一人。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就那样静静淡淡望着他,却自带一股深不可测的威压气场,宛如一柄寒刃悄然抵在喉头,瞬间让他后脊发凉、通体发僵。
目光再落到她左颊那道疤痕上时,瞳孔更是猛地骤缩。方才眼底的轻浮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满心惶悸与怯畏。他慌忙挪开目光,不敢再对视那双寒眸,更不敢再妄想窥探清婉半分姿色,只敢死死低着头,弓着佝偻的身子,脚步仓促地退回屋内。
木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隔绝了门外月色与凛冽气场。
蒋子晨并未理会男子的狼狈,自然地牵着清婉,往巷外走去。
紧闭的木门之内,忽然响起巧儿细弱稚嫩的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茫然与天真,轻轻开口:“娘,明天……明天真的不用裹脚了吗?”
后续细碎的答话被幽深巷道静静吞没,蒋子晨与清婉并未听见。
走出巷口的刹那,长街上最后一处摊棚灯火恰好幽幽熄灭。周遭夜色暗了一瞬,转瞬便被头顶那轮将近圆满的弯月接住,清辉遍洒街巷,将两人相依并行的身影长长拓在青石板路上。
就在这时,清婉忽然轻轻收住脚步,反手轻轻拉住了蒋子晨。
蒋子晨脚步一顿,徐徐回过头来,温润目光轻轻落向她,眼底所有对外人的清冷凛冽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柔和。
月华如水,将清婉的面庞衬得愈发莹白细腻。那双眸子更是亮得剔透,似是盛了一整片倾泻而下的银河碎光。
清婉垂眸,视线静静落在两人始终紧紧交握的手上。
蒋子晨指节修长分明,掌心覆着一层常年历练留下的厚茧,触感踏实,温度却温润熨帖,将她手完完整整拢在掌心。先前在河边石阶时,她握得还带着几分隐忍的克制、分寸收敛;而今却握得安稳坦荡,力道沉缓笃定,毫无遮掩,像是早已打定主意,此生都会这般稳稳牵着她,护着她,陪她一同直面这世间世俗枷锁。
她指尖轻轻蜷了蜷,又缓缓舒展,抬眸静静看向蒋子晨,声线轻软如云,尾音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了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狡黠:
“十日?”
这一声问里含着太多意味。她已经笃定了蒋子晨要做什么。
蒋子晨望着她眼底那点澄澈灵动的模样,她唇角弯起一丝弧度,算不上分明的笑意,却比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圆月,还要多出几分柔和。
“嗯,十日。”她轻声应着,目光缱绻,“这十日,是给巧儿暂脱苦楚的十日,也是留给你我、好好筹谋一桩大事的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