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43章 她说了算。 ...
-
自蜀中启程,已是第七日,时序踏入八月初七。
一行人一路向东北而行,过了阆中,翻过几道浅丘,半途还赶上了两场连阴雨,路湿泥滑,车马行得略缓。待雨歇云收,地势渐渐开阔,车轮碾在渐趋平整的官道上,辘辘声响轻缓了许多,不复初离时那般嘈嘈刺耳。连带着整段行程,都像被这平顺的路慢慢熨得舒缓下来,少了几分仓皇,多了几分从容。
道旁林木,也从蜀中一路常见的高大浓荫、郁郁森森的乔木,渐渐换成了疏疏落落的槐柳,枝桠轻扬,视野也跟着开阔起来。田埂上的庄稼褪了青嫩,染上一层浅淡的金黄。风里裹着稻禾将熟的清甜气息,漫过缓缓前行的车马。
清婉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徐徐掠过的风物。前几日堵在心头的郁结,竟被这一路的风色与旷野,一点点吹散了。像是积尘被轻轻拂去,心底忽然透亮,浮上来的,是一种豁然开朗般的松缓。
她侧首,望向车中对面的蒋子晨。
蒋子晨正靠着车壁看书,一册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游记,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她看得漫不经心,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偶尔抬眼,从书页上沿悄悄掠她一眼。
清婉恰好接住那道目光,不觉弯了弯唇角。
蒋子晨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故作镇定地翻过一页书。
只是耳尖,已悄悄漫上一层浅红。
清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从前的自己,真是一叶障目。
蒋子晨素来冷脸示人,那面上冷得能凝住霜。那副坚硬外壳,往日里将她唬得步步谨慎,恭敬又疏远,生怕行差踏错。直到如今,抛却心头那些敬畏与不安,她才真正看清——这人的冷,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伪装。唯有在她面前,那层冷意才会渐渐化开,内里软得一戳就破,不经意间,便泄出几分女儿家的柔态与薄面皮。
行至第八日,一行人进了永宁镇。
永宁镇不大,却扼守入京要道,往来客商络绎,比寻常村镇热闹许多。镇子依水而建,一条清浅小河穿镇而过,两岸人家檐下挂着晾晒的衣物与干货,时有妇人蹲在河边浣衣,棒槌起落,捣出一片清脆声响,烟火气十足。
天伍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回头朝车厢里轻声问道:“爷,今晚便在此歇脚?”
蒋子晨掀帘望了一眼,见客栈虽不算气派,却干净敞亮,便微微颔首。
掌柜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生得圆润白净,笑起来一团和气。见来客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出,引着众人往后院上房去。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清爽。墙角一丛凤仙花开得正盛,红、粉、白三色挤挤挨挨,热热闹闹。院中有棵老桂树,尚未到花期,枝叶却绿得发亮,撑开一片浓荫,将午后的日头遮去大半。
清婉立在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湿润、凤仙花的甜香,还有桂叶被晒暖后淡淡的清苦。她闭着眼,只觉像是漂泊了许久,终于能好好喘上一口气。
“夫人。”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出神。
清婉回身,见两名陌生的年轻女子立在院门口,齐齐朝她行礼。
“昙铃、昙胭见过夫人。”
这二人,是她当时在云锦绣庄时,蒋子晨便暗中安排下的近侍,身手敏捷,行事利落。自离蜀那日接到密令,便一路悄声跟随,直至今日落脚,才正式现身。
左边昙铃身形高挑,眉眼爽利,乌发束得干净利落,腰间佩一柄短刀,整个人如一把出鞘未扬的剑,沉静而有锋芒。右边昙胭稍矮,面容温婉,唇角总含着一抹浅淡笑意,看上去和顺可亲,可那双眼睛清亮有神,一望便知绝非寻常闺阁弱质。
清婉微怔,下意识看向蒋子晨。
蒋子晨刚从房内走出,手中端着一盏清茶,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以后,便跟着你。”
清婉张了张嘴,本想说“不必这般铺张”,可话到唇边,又轻轻咽了回去。
她望着蒋子晨,蒋子晨亦望着她。
清婉垂眸,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上已漾开温和笑意。她缓步走到昙铃与昙胭面前,不摆半分架子,端端正正敛衽,行了一个平辈半礼。
“以后,劳烦二位姐姐了。”
昙铃与昙胭皆是一怔,连忙侧身避让,哪里敢受她这一礼。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悄悄抬眼去看蒋子晨,见王爷只淡淡颔首,并无斥责之意,这才定了定神,连忙开口。
“姑娘折煞奴婢了。”昙胭先柔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拘谨,“奴婢本是奉命前来侍奉,姑娘这般垂恩,倒叫奴婢们手足无措。”
她们本是蒋子晨亲手培养出的近侍,素来遵令守矩,尊卑之分刻在骨子里。此番被派来侍奉清婉,虽不敢违命,心中却总存着几分茫然与疏离。可清婉这一礼,谦和有度,无半分矜贵之气,反倒将她们视作同伴一般亲和,实实在在给足了体面。谁也没见过这般放下身段、待下亲和的主儿,只这一瞬,两人心底便软了几分,亲近之意悄然而生。
清婉眉眼温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却带着几分随性:“往后不必自称奴婢,拘着这些虚礼。你们唤我清婉便好,我也直接叫你们昙铃、昙胭,彼此以名字相称,自在些。”
昙铃与昙胭闻言,当即面露难色,目光下意识又往蒋子晨身上瞟去。
清婉将二人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头微哂,转头看向身侧的蒋子晨。
此刻她早已没了往日的拘谨,眉眼微微眯起,眼尾轻挑,目光直直落在蒋子晨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娇俏,又藏着一丝软乎乎的威胁,全然是从前从未有过的鲜活模样。
“她说了不算,我的身边事,自然是我说了算。”
蒋子晨捏着茶盏的指尖一紧,盏中清茶险些晃出涟漪。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跳猛地慢了半拍,随即又乱了节拍,咚咚地撞着胸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清婉。这般生动灵动、眉眼带俏的模样,像一缕春风猝不及防吹进心底,拂去所有冷硬,竟让她生出满心按捺不住的暗喜,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下意识偏开脸,竟有些不敢直视她亮晶晶的眼眸。
她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微乱,目光落向茶盏里轻轻晃荡的茶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盏沿,语气没了往日的淡漠,反倒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全然的迁就,字字都透着笃定的认可:
“……是,她说得极对,这里本就由她说了算。”
昙铃和昙胭惊得瞪大了眼。她们跟在蒋子晨身边多年,见惯了她杀伐决断、一言九鼎的模样,甚至连旁人多言一句都要冷眉相对。可此刻,这位冷心冷情、从不让步的王爷,竟是放下所有身段,认认真真服软认怂,连语气都软得不像话,一身冷硬棱角全无。
反差之大,让两人满心震撼。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着同样的惊诧与了然,也愈发清晰地懂得,这位清婉姑娘在王爷心中,是旁人万万不及的分量。
清婉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转回头看向昙铃与昙胭,语气温和:“听到了?”
昙铃与昙胭张了张嘴,还想再辞——可视线刚触及清婉身后的蒋子晨,王爷虽依旧板着那张冷脸,可眼底的局促分明藏不住,怎么看都透着“别连累我”的微妙神色。
两人瞬间噤声,连忙低下头,脸颊憋得微微发烫,明摆着在极力隐忍笑意,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抖得厉害,半点都藏不住那股憋笑的劲儿。
清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慢悠悠转过身,背对着蒋子晨,唇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满心都是细碎的欢喜与暖意。
“……是,清婉姑娘。”
两人到底没敢直呼其名,折中唤了一声“清婉姑娘”,已是她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昙胭心思活络,嘴甜得很,当即接道:“爷都说了,您说了算。往后我们,只听清婉姑娘的。”
昙铃不善言辞,只轻轻跟着点头。但那声“清婉姑娘”从她口中唤出,分明比方才那声冷冰冰的“夫人”软了何止几分。
清婉听出那声称呼里的变化,便不再坚持,只弯唇笑了笑。
这一日,清婉才慢慢摸清了昙铃与昙胭的性子。
昙铃话少,性子偏冷,做事却利落如刀切豆腐,干脆爽快,从不多半句冗余。她不常笑,可清婉留意到,她会默默给院角的凤仙花浇水,浇完还会蹲下身,轻轻拂开沾在花瓣上的碎叶,动作竟有几分柔软。
昙胭则话多些,爱笑,眼尾弯起来时格外温和,偏偏心思细密,手脚麻利。清婉不过昨日多看了那丛凤仙花几眼,次日清晨,便见自己房中的桌案上,已静静插着两枝开得正好的凤仙,衬着素瓷瓶,格外顺眼。
清婉望着那花,心头一暖,怔怔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