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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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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除此以外,我爸当了他们单位安全科的科员以后,我爸妈喜欢聊一些国家大事,什么国企下岗,什么长江三峡大江截流成功,这些东西我听不懂,更讨厌的是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喜欢把话锋指向小孩。
我就曾经常听到,我和别人家小孩对比的声音,譬如你也多看看报纸和新闻,你看看那谁家谁谁谁,说个时事新闻头头是道,你看看你一天就知道……这些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截流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地球没了,我们这些沧海一粟能阻止得了吗。
14.
有时,我也会羡慕这些爱好时事新闻的学生,他们的青春岁月仿佛都浸泡在了《新闻联播》这个缸里,我当时的思想层面,还没有达到谈论国家大事的要求,但我相信那些喜欢读新闻的学生,也只是把那些新闻背了下来,用来给大人们装逼,你再往深里面问,加拿大选举和澳大利亚选举有什么不同时,他们懂个屁。
15.
在我的印象中,美剧虽然没有日剧来到中国早,但是影响力也是不容忽视的,说起导演尼古拉斯卡拉桑拍的《加里森敢死队》应该是来中国最早的美剧了,这部剧当时真是火遍整个中国。
那时,我有很多同学都模仿剧中“酋长”从下往上抛飞刀,大家有买塑料刀飞的,也有叠纸刀飞的,还有人拿自己家菜刀飞的,听说还有学生因为玩飞刀受伤的,但毕竟还是少数,基本上都是家里面的门遭了秧。
16.
澳门回归后也没有多消停,这一年又紧接着迎来下岗潮。
南方的舅舅很配合下岗了,无奈他中途干了很多其他的职业,买过袜子、捣过煤、当音响销售员,最后决定给老毛子出口面粉机,有好久我都没有去过他们家吃粉蒸肉了。
直到某一天,我听说我舅挣上了钱,他们从南方搬家去了北京,应该是面粉机生意时来运转了。自从他们家搬去了北京后,我们两家有时电话来往,有时书信来往,有时不来往,又是未来当中的某一天,表弟去了美国上学,从那时起我再也没见过表弟了……有些人因为下岗一蹶不振,有些人因为下岗富了起来,我舅可能属于后者。
这些下海的人,最早有个口号叫“让少数人先富起来”,如果那时的人有机会,再看看21世纪的今天,则又是一个新变化。
有一些商人的确富了起来,他们是带动多数人没错,但带动的不是富裕,而是“打工精神”,这种精神招来了很多打工的人,这些人背井离乡,让我们知道了什么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从某种意义上讲,谁也没有办法评价这件事,毕竟有一部分人下海富起来凭借的是自己实力,从来没靠过别人扶持,号召这个词只是一个良性的建议,只要合法,他们怎么赚钱都是自己的事。
只是有些事该过去的就过去了,再没心思,去想这些事了。
17.
8月份,天气晴有微风,我初中毕业后的这个夏天终于到了末尾阶段了。
19.
最后这几天,我妈就提前给我收拾好了书包,她让我在家时刻准备着,还不停地教育我说,高中马上开学了,你要有个学生的样子,不要一天吊儿郎当的。
我知道我妈除了打麻将输钱外,还有更年期综合征,所以我不想激发她的小宇宙,我言辞恳切的答应道,好,妈你放心,我一定精神饱满。于是,我收拾好东西后,时刻准备着,但是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时刻准备着,到底那种“时刻准备”的精神面貌要准备给谁看。
时间稍纵即逝,眼看着我就要带着行李和精神面貌,这两种东西去高中报道了,在临行前,我婉言谢绝了家人的送行,独自上路。
18.
因为我家离学校还很远,去高中报道还必须坐公交车,我看了一下,这个高中在市里,从我们家去这所高中只有一条公交线。
我拿着大包小包等这趟公交,眼看着公交站里的人越来越多,但不见这趟公交车的踪影,不知等了很长时间,一辆满目苍夷的公交才缓缓驶了过来。
等车停稳后,一时间公交站烽烟四起,人群鱼贯而入,我本身在公交车前面站着,便硬是给我挤到了后面,大家用了浑身解数在公交车门口展开了“厮杀”。
首先,是一位大娘拿着沾满泥巴的葱,使出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打狗棒法”,接着我旁边戴着眼镜的老兄也不甘示弱,他左右摆动莫非是江湖失传已久的“凌波微步”,但在这些人中我最佩服是骑在男子头上的这个小孩,这个小孩为了帮裆下男子卡位,用玩具刀在我们头顶胡乱拍打,看这小孩的笑容仿佛在告诫我们,快点给我的坐骑让开,这套刀法我只使了三成功力。
在这么挤下去,我感觉好不容易怀着一个星期的精神面貌快被人群挤流产了,就在我拿着行李奋力反抗的过程中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的脚,这时人群中传了出来一个声音,谁啊,不长眼的,但我也没看见是谁在喊,我连忙对人群回应,对不起对不起,这也是我第一次用礼貌用语进行地毯式的赔礼道歉。
于是,在硝烟弥漫后,我吭哧吭哧挤上了公交车,车上此时已坐满人,进到车厢后,车上的各种味道,也让我大长见识,不过我四下张望,只有我面露不快,而大家都泰然自若。
我不禁感叹,也许是我涉世未深,这就是当今社会公交车的特色吧。
19.
公交车上,由于人太多,挤得我都不用扶把手,一只腿还夹在空中就到终点了。
下车后,我放下行李,打开了录取通知书,又仔细的看了一遍写在最后面地址:
没错,按照地址就是这个地方。
我走了大概一公里后,找到了这所高中,我站在高中校门口回头一看,原来也有很多人背着书包向前涌动,人数之多堪比春运。这所高中也非常的有历史感,我看见一个“老牌名校”的牌匾已经从墙上面掉了下来,老牌名校实在没看出来,老牌是看出来。
这一场景让我感觉到好凄凉,但不管学校的精神饱不饱满,我妈说,我一定要饱满。我回了回神,恢复了一下在公交车上被大侠们挤散了的“精神饱满”。
随着人群向学校门口走去,在路过校门口时,目光不经意间看见了一排类似校训的文字,我想看看写的是什么,索性就读了起来,天行健,君子以自……
我还没读完这些字,突然有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家长,在我后面搡我了一下,并对我呵斥道,你这小孩占着路不走,还天什么天。
我一脸厌恶的转过头,发现这个家长领着一个男生走到了我的后面,我一哈子火就来了刚要开口和他拽咧,突然看见这货有纹身,看到此情此景一哈子给怂了。
这个纹身家长看我有点不服气,接着满脸横肉的看着我说,你瞅啥呢。
我说:没瞅啥啊……
纹身的家长说,你没瞅啥,瞅我干什么?
我说:我瞅你旁边的牌子呢。
然后,纹身家长随着我说的方向看去,嘴里也念道,看牌子?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地势……地势伸?
我心想,哎呀,这字念坤,还地势伸呢,你他妈的,咋不的士高呢,我给你放个音乐你跳舞呗。
纹身男问我道,这字念啥?
我连忙敬畏的补充道,坤,坤,乾坤圈的坤。
纹身家长笑道,就是那个哪吒玩的呼啦圈?
我说,呼啦圈我倒是不知道,但是字就是坤。
纹身家长说,哦,你这小屁孩懂得还挺多。
我一时语塞了。
然后,他又念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那个家长撇了我一眼,忽然说道,这他妈写的啥球玩意儿,你知不知道啥球玩意儿?
我说,我也不知道啥球玩意儿?
纹身家长说道,你不知道啥球玩意,你站在这有感情的朗诵,破马张飞五马长枪的,跟真的似得。
虽然纹身男不咋地,但纹身男的孩子还是有礼貌地,这个男孩看到了这个情景,他对纹身男文弱的说,爸爸,你不要这样,老师说了……
他还没有讲完,纹身家长包里的大哥大就响了,他弹出一根指头放到嘴上,让他儿子闭嘴。
那个男孩马上安静了。
20.
接着,纹身男接听了电话。
听了电话里面的人说了一会儿话后,纹身男笑着对电话里面的人回复道:
多谢领导的关心……
我洗白了,洗白了……
是是,公司成功转型……
以后不会接那些黑活了,我现在是文明人……
那是,贵人多忘事啊,我现在从事保安公司……
好好……钱的事,您有事找我……
放心……老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嗯,拜拜……
我当时还不理解“洗白”这个词的含义,我还以为这个纹身的人和我舅一样是个下岗工人,下海自己开了个洗衣店。
说完后,纹身家长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带着自己的孩子进学校去了,进去前还不停的向男孩嘟囔着,把你接过来你还不识数,你妈带着你就不像个男人样……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原地尴尬了一会儿,心想,是何等的家庭状况。我小声自言自语,为啥这些文明人都是这样转型过来的,还是说有钱就文明了。
也许“洗白”是另一种我不理解的社会发展趋势吧。
21.
我整了整衣服也走进去了,不管怎么样,随着高中开学至此,我们这些人终于可以摇身一变,从初中过渡到了千姿百态的高中生涯里了。
于是,我开心的和众人在操场点了名,又去财务室交了钱,手续都办完后,我们要去教学楼报道,从财务室出来,又去了地下库房领学具。
我们这些报道的人,规行矩步地完成了手续办理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师带着我们去教学楼分班,我们每个人都提着行李,脚步紧跟生怕自己落单,不过没多远走了大概两分钟就到教学楼了。这所教学楼位于整个校园的正中间,“体型”矮小而又古老,外观和我所见过的教学楼一样四四方方,除了重点高中已外,仿佛所有的普通高中教学楼都是一个妈生的,没有什么新颖的地方。
等我进了教学楼后才发现,这教学楼确实有点年事已高,因为进去时,我便闻到了一股潮气,你不说这是教学楼,我他妈还以为是海鲜市场。教学楼大门口的正中间,规规矩矩的摆着一面大镜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可能校长是修仙的,摆一面镜子是用来照妖的,除此之外也有可能没什么东西摆了,拿个镜子充充数。
在教学楼里,家长和学生都在焦急等待班主任的到来,我发现个别家长手里面提着塑料袋里面放着水果和烟,不像我什么也没拿,这些塑料袋让我忽然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的血馒头。
就这样,大队人马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各班的班主任才从办公室千呼万唤始出来,等我还没反应过来,大家就“呼”的一下冲了过去,这气势比挤公交车还可怕,我现在都在庆幸这些人没把我踩死。
大家为了问清楚自己家的孩子是不是在重点班,每位家长都抢着和老师说话。有一个很斯文的家长大喊着,我家孩儿以前得过奖,那边穿运动装的家长也不甘示弱连忙喊道,我家丫头是铅球特招生,即便是那些班主任不停的解释,分班的名额都已经确定好了,请大家不要大声喧哗,但场面也几次进入失控状态……
就在这时,人群当中不知道是那位仁兄,高抬贵脚,一脚把我的行李给踢翻了,并且我的行李很长脸,被踢倒之后掉进一滩水里,我敢忙向前一大跳,接着向后一闪现,用光了所有技能,才在人群中抢救出了我那可伶的行李。
我一筹莫展看着已经湿了的行李,如果当时我手里有颗手榴弹的话,我真想拉开引线扔进人群里去,为国家计划人口质量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
22.
无论国内国外,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欢哄抢,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哄抢就是唯一秩序,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好东西,往往没有人定什么规则。
23.
此时,我再定睛一看,老师和家长混作一团,眼前这热闹程度,好似体育用品店大减价,耐克一块钱一双,还送松下随身听,众多家长们的心情,让我深深的感觉到了,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心境,而此时此刻也就我一个人独赏这场集体的狂欢。
对家长来说,“开学分班”这件事确实重于泰山,也不难理解这些家长的望女成凤、望子成龙的心情,但基本上都是自己的未完成的心愿寄托在孩子身上而已,前提是他们自己就怀揣着“老大徒伤悲”的负罪感,这不得不让人敬佩。
24.
大抵上家长们就是这样的心态,但孩子们是否领情就是另一回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