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生人》陶牧

36、庄家

　　那段历史，因为创国者的到来，变成了一段英雄史诗的起兴部分，在许多史书中被一笔带过。可对于夏夜来说，却是从小听到大的，当上心说前一句，他便知道下一句是何。

　　纵观秋岁国的历代史书中，是这样描述这段纷乱不堪的历史。

　　在混乱开始之前，秋岁国是一个神曾停留过的地方，那时这里风调雨顺，四季长安，但是有一天，神走了，任凭信徒们如何呼唤再也得不到他的回应。

　　人们在神曾经居住的地方，找到了一件神器。这件神器有着呼风唤雨，睥睨天地的力量，只是谁有资格拥有这件神器成了人们争论不休的问题，被遗弃的信徒们开始争抢撕扯，很快，秋岁国从一个人人皆称道的世外桃源变成了一个长年征战的地方，而神器也在互相争夺中遗失。但战争并未随着它的消失而结束，争夺者们在神器之外谋求着自己想要的东西，直到创国者的到来将这一切结束。

　　但上心，是一个曾生活在那个时代并幸存下来的人，对这段漆黑夜里的路最熟悉不过。

　　纵然前人编造许多离奇古怪的谎话来糊弄后人，一遍又一遍将自己的无知归结为神的捉弄，但他们心知肚明，这世上没有神，只有高山滚石般无法停歇的欲望。

　　这欲望之起始，就是神器，但却并不是神之赐。

　　无名河畔曾有庄家，善炼神器，力量非凡，能趋福避祸，也能杀人越货。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庄家便会设祭坛，行神器受封仪式，为神器开光。

　　庄家每月只会炼一件神器，神器出世，各路慕仰神器者和欲占为己有者皆至，所以，那时的无名河畔曾有一个大集市，世人称秉烛游会。

　　一日，一位痴迷力量，误入邪途的少年抓了庄家的小儿子，在互相争夺中不慎伤了孩子，鲜血溅到了他手中的一把剑上，那剑劈砍出去时，威力顿时增了几番，在场之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庄家子女血脉天生力量强大，是铸成传世神器的关键。

　　消息一夜之内沸沸扬扬，心怀不轨之人想劫掠庄家子女来修炼大为，起初因忌惮庄家神器力量迟迟不愿下手，直到怀此鬼胎的人越来越多，庄家山庄三日两头便会受到攻击。某天，庄家的小儿子失踪了，然后是他的兄弟姐妹接连消失，接着是他们出现在不同人的手里，被当做东西一样来回交易，终于，一队人马来了，庄家寡不敌众，家主战死，其余人等被当做牲畜一样分类带走，曾经声名显赫的庄家因一场秘密的揭开而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但是，庄家的血脉并没有消亡，关于它的争斗让妖界各族风起云涌，动乱不息，维持多年的各族平衡被打破，混战开始。

　　后来，一个秋暮时节，创国者带着一群流民来了。为了在这片混乱的土地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凭一己之力捉来了流落各族的庄家血脉，尽数于无名河畔处决。

　　上心是那场处决的见证人之一。

　　事后，创国者尽缴沾染过庄家鲜血的神器，准备集于一处销毁，却发现其力量强大，不好销毁。于是登记造册，分于各处。

　　虽说此举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各族之间的继续争斗，但民间仍有庄家神器流传，虽不知真假，但每次出现都会引起一阵动乱。

　　待创国者统一各妖族，创建秋岁国。高坡向联盟宣战，却寡不敌众，致使联军步步紧逼，越过无名河，入高坡必经之路迷途谷时，误踏入一阵法，狂风顿作，风沙遮天蔽日，中有黑雾，食血肉，吸灵力，不过半柱香时辰，联军前锋尽失，后方踌躇不敢前。待黑雾消失，中现一人，其人一头白发，脸却是少年模样，剑眉之下，一双明亮的眼睛，若姣姣天上月，不染纤尘，他手持长剑，剑柄上一枚松绿石，那是高坡皇族的象征。在他身后，还藏着一个少女，眼神怯怯地瞧着这一切，那是十五岁的望千柳，她秀丽娇憨的模样将她的蛇蝎心肠隐藏得很好。

　　此后三日，无桑独自一人御阵，将联军阻隔在高坡之外。

　　第四日，大阵灵力微弱，联军察觉，开始越过大阵继续进攻。行至阵法中央，却看见无桑席地而坐，掌中灵气流转。大阵一瞬之间又重新启动，联军来不及撤退，一番挣扎后，皆沦为黑雾盘中餐。

　　那场战役，高坡以一人之力，倾覆整个联军。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尤其对秋岁国的史官来说，他们抓耳挠腮，无从下笔。这不像一件正常的事情，却像是街市上说书先生信口胡邹的故事。

　　可对创国者来说，这是一件必须马上解决的事情。秋岁国创立之初，最注重地便是制衡，可高坡开始让天平出现了倾斜。

　　这次，高坡之外又快速集结了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高坡发起攻势。经过上次一战，高坡还未恢复，最终寡不敌众，败下阵来，无桑也于采星池旁被手下杀死。

　　于是，迷途谷中，那个致使联军全军覆没的人，就这样死去了。由于当初的大阵力量强大，恐后来有心之人祸乱天下，便将其封起，连带着这场战役也是寥寥几笔带过。

　　但令上心和夏夜没有想到的是，拥有这种不可思议力量的人依旧活在世上，且一直都被关押在乌衣巷的藏书阁中。

　　当时创国者为显示仁政治国，所有被捕的反叛者一律以其罪名大小，或关押或流放，不曾再杀一人。

　　山鬼成了露网之鱼，逃过一劫。

　　“当初不语山动荡，派去查探的人带回来的阵法和当年重创联军的一模一样。从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只是，我需要一步步证明。然而却发现他手中握着的力量原比我估计得可怕得多。”

　　夏夜站起，轻轻一挥手，一阵风吹过，身后的枯树桠蹦出嫩芽，以可见的速度长出新叶。

　　“这里的每一片叶子，都记录着一件神器的所在地。此前庄家神器都是由夜飞鹊保管，叛乱中，一部分神器遗失，至今未寻到。你今后的任务，就是要把遗落的每件神器找到，它们将是我们对抗山鬼和高坡的重要力量。”

　　夏拾望着满树新绿，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

　　过去的十几年时间，在别人眼中看似恣意猖狂，却深知自己身处条条框框中，背负着父亲的期望和人界的使命，直到遇见山鬼和黄莺，让他的生命有了一丝明媚，可这份明媚，如今也要彻底消失了。

　　“你犹豫了？”夏夜看向他，用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是，父亲！”

　　“当你看到自己犹豫的后果后，便知道这些踌躇不前是多么愚蠢。”

　　夏拾脑中突然浮现出那天雪夜中的满地尸体。

　　“有些时候，与其等着野兽来吃掉你，不如先发制人，把它惹怒，让它失去理智，然后设下圈套，困住他，杀了他。”

　　“你看到他第一眼起，就应该想到所有能杀了他的计划。”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告诉你的东西，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在不断重复着，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