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生人》陶牧

30、结盟

　　黄莺将地上倒出来的东西一一装回去，包括那件嫁衣，静静走过去，把万宝袋重系在山鬼腰间，她注视着洞中无光黑暗的地方，声音微微颤抖：“你既然醒了，我便先走了。”

　　她自始至终未看山鬼一眼，眼中泪雾升腾，让她一时未寻得洞口的方向，她走得有些跌撞，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害怕身后的人再挽留一句，便心软回头了。

　　山鬼想叫声她的名字，想让她留下。可看着她仓皇逃开的样子，心下虽不舍，却不想她为难。

　　洞外夕阳西下，热气消退。后天便是小白和陆离的大婚之日，如今要早早前去准备。出发前，只是被叮嘱断后，至于夏夜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要在这场婚礼上做什么，她一无所知。

　　与之前想置身事外的想法截然不同，如今人妖界的关系紧张，高坡为首最为猖狂，他们只是少一个万众瞩目的领导者，一旦无桑回来，这场大战不可避免。如今她需要待在学院这边，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也许能帮忙。

　　化了鸟身，朝高坡方向飞去，身后有一只忽明忽暗的蝴蝶悄悄跟着她。

　　高坡新修的客居室设在采星池山下，这是当年人界联合其他妖族各界屠杀狐族的地方，旁边是林立的墓碑，将客居室建于此，不仅要羞辱人界，还将到场的妖族羞辱个遍，但黄莺却发觉来人反应并不大，经历了千年的时间，妖族各界的重臣首领重新换牌清洗，如今当权者大多是些仇视人界的极端者，或是在当年创国者统一过程中家族被迫害之人，所以对此事应是喜闻乐见。那场小规模战争在秋岁国历史上虽不值一提，却是压垮当年鼎盛时期的高坡的最后一根稻草，狐族的耿耿于怀，让它在漫长时间里保持着最骄傲的尊严，现在看来这场联姻只是狐族对秋岁国第一步报复的开始，他们是气势汹汹，并没有半点心慈手软的意思。

　　黄莺去了新郎官小白的房间，他翘着二郎腿，桌上一壶小酒，一盘花生米，床上是明日的大红喜服，黄莺突然意识到，最近几个月参加的婚礼挺多，可貌似结果都不怎么尽人如意。小白头发乱糟糟的，还如平时一般一身脏兮兮的，完全没有做新郎官的自觉。

　　“白兄，别喝了，您老明天就要成亲了。”

　　小白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黄莺：“你说这陆姑娘人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却如此凶残，婚后会不会一不开心就杀了我啊！”

　　“怎么，她打你了？”

　　“没有，今日她的一个姨娘惹恼了她，就被拉出去打了五十大板。”

　　“这不正常吗，陆姑娘还想着要杀我呢！”

　　“要不我还是跑吧，与其被这陆姑娘弄死，还不如被我哥打残。”

　　“然后你哥把你打残，再把你送回去，接着被陆离弄死。”

　　小白狠狠灌了一口酒，愁眉苦脸道：“瞧我这命！”

　　“你就算有心想逃，也是逃不掉的。我进来的时候门口，屋顶，后山皆有人把守，这场婚姻对两族的意义重大，决计不会在这关键时候出错。”

　　“人界不是来人了，他们明天不捣个乱？”小白贼笑道。

　　“如果我是夏夜，我就不会。狐族和人界关于燕子洞的问题还尚未解决，若是再闹这么一出，只会加速战争的到来。而人界此时准备还不够充分，贸然开战，胜算并不大。”

　　“那得嘞，我就等死吧！”

　　“小白！”黄莺正色道，“你应该看出苗头了吧，高坡这边快憋不住了，你想过要站在那边吗？”

　　“呵，那边都不站。”他摇了摇酒壶，里面已空无一物，“当年可是走了狗屎运，我才活下来。我是想好了，要是两边打起来，我就远走高飞，去秋岁国外边看看。”

　　“怂包。”

　　“怎么说话呢！”小白敲敲桌子，严肃警告道，“当年死了那么多人，你以为就凭望千柳一个人能行啊？狐族这边肯定插手了。还有人界，后来查了吗，夜飞鹊一死，两边就能明目张胆地干自己想干的事，何乐而不为。你让我跟这群人站在一起，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决定待在人界这边。”

　　“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犯的着又去送命吗？”

　　“我长在长安道，有责任去保护它。”

　　小白看着眼前神情坚定的黄莺，站起来挫着手急急走了几圈，良久，似乎下了决心，回头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你是犬族的皇子，又是将来狐族的姑爷，别插手这件事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得嘞，莺姑娘说了，小的一定遵命。”

　　高坡的婚礼习俗与人界并不一样，除了新婚夫妇的喜衣，鲜少有红色，周围装饰皆保持平常的状态，换言之，只要一场简单的仪式两人便可结为夫妻，并没有繁琐的礼仪规定。

　　小白难得整洁了一次，直襟大红喜衣，上面绣着鸟鱼虫兽，生动可爱，喜气洋洋，墨发束起，黑木簪固定，本是一翩翩少年郎，脸上却尽是轻浮，他笑着朝两边的来客挥手致意，丝毫没有几日前被胁迫的愁容满面，完全是娶到美艳小娇妻，成为人生赢家的得瑟欠揍。

　　这边，两只白色小狐妖引着陆离走过来，大概头上的盖头过于厚重，又无人扶着，她像只迷失方向的惊恐小鹿，踉跄地在后边跟着。小白颇有眼力见地上前一步，拉起了她的手，双双朝祭坛走去。

　　一身黑衣的老祭司，竹竿截似的手握着一张婚书，桌上放一把制作精美，寒光闪闪的匕首，用混浊的双眼看着两位新人：“今日高坡众神灵在上，狐族之女陆长离和犬族皇子白重见，你们是否愿意结为夫妻，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我愿意。”红盖头底下是陆离清冷的声音。

　　“你呢，白公子？”祭司转向小白，声音中携着不耐烦。几个月前陆断江便来请他做陆离的主婚人，说是要嫁女儿，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望商周作为最年老的祭司，卸任在即，一早便选好了陆离当他的继承人，他是从心底喜欢这个天赋异禀又敢爱敢恨的小女娃，和陆断江后宫那些的妖艳贱货们完全不一样。

　　如今天不遂人愿，本想陆断江会给她觅个好夫婿，谁知这狗子看起来放荡轻浮，丝毫没有沉静淡泊，温文尔雅的气质。望商周的火气便腾地一下上来了，对小白的态度也是格外轻视。

　　小白却丝毫未觉，听到“生生世世，永不相离”不服气地举手：“老头，我要问你，这最后八字说起容易，做起来难。倘若两人之中有一人先死，如何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呢？难道也要自我了断殉了那人。”

　　“你如果想，也可以。”望商周是越看这小子越不顺眼，语气生冷说道：“我手里这刀叫连理刀，割破你两人的手指，用血在这婚书上签下你二人的名字，从此你们便性命相连，她死你死，她生你生。”

　　小白听完脸上就失了颜色，这一切全被望商周尽收眼底，心里冷笑道，小子，怕了吧！

　　只见小白突然握住陆离的手，一脸关切，用深情过头的语调问道：“娘子，你可愿意将生命与为夫我连在一起？”
　　陆离隔着盖头的脸色是青一块紫一块，狠狠掐了小白，却不见他有松开的意思。

　　“娘子，难道是不愿意？”小白神情失落，语气里充满失望，放开陆离的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陆离无奈只好同他一起一唱一和：“夫君误会了，为妻只是大庭广众羞于说此话，我当然愿意。”说完不忘轻推他一下。

　　小白两眼泪花，又握紧她的手，将那连理刀塞进了她手里：“那娘子先请。”

　　陆离：……

　　锋利的刀刃刚触到皮肤，便血流不止，陆离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将刀递给小白。在前往高坡之前，陆离提醒他，只要不用连理刀划破，这婚书便不作数。刚刚握住陆离的时候，手已被她掐破。此时再使些力，血便能流出来，他将刀子聚指尖一毫之隔，假装被划破的样子。只是刚刚掐破的地方已迅速结痂，虽使了些力，只流出了少许血。

　　望商周一看，吹胡子瞪眼道：“这点血怎么行？”抓住小白的手，直切下去，鲜血冒了出来。

　　“白公子，签吧！”

　　小白向陆离发出求救的眼神，却被该死的盖头挡住。望商周见他磨磨唧唧不知要干什么，又拽起他的手，不顾他的死命拒绝，在婚书上写上他的名字。然后拿起婚书，满意地看了看，合上，宣布道：“两位今日起就成为夫妻了。”

　　小白呆呆望着指尖潺潺流出的鲜血，感觉到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困于其中，从此失去了自由。机械地扭头看向陆离，因为平时的气势加成，他一直觉得此女高大威猛，如今安静温顺地站在那里，发现她体型娇小，玲珑有致，喜衣下露出那刚刚握过的芊芊细手，余温还留在掌中。

　　他心中庆幸：“幸好，幸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掀开盖头，一弯月牙眉，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神色，唇上一抹朱砂红与喜服相得益彰，若是不动，还真是个千回百转的妙人。

　　“娘子可要与为夫一起入洞房，春宵苦短啊！”

　　眼前的女子抬头，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扣住了他被刀划伤的手，柔声道：“夫君说得极是，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