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生人》陶牧

29、分道

　　山鬼这辈子背负最大的东西，就是叛徒两字。千年来，他很少睡觉，不愿做梦。他怕一闭眼，便能看见那个有皎皎明月的夜晚，秋岁国的铁骑聚在采星池下，他们的脚下躺着成堆的尸体，每一只白狐身上被污血覆满，或站或跪在杂乱不堪地青草地上。

　　耳边的风呜呜吹着，仿佛已为这场失败谱写了哀歌，无桑站在崖边，白衣飘飘，若有所思地看着山下的一片狼藉，他扭头，眼中已没了平时的温润平和，经过几日的战斗，头发散乱，脸色憔悴，全身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下，嘴角有一丝苦笑。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柄上镶一颗松绿石，月光下寒光闪闪，剑意凛然。

　　“小归，这把剑你先帮我保存着！”

　　“你自己拿着，等会儿还得杀敌出去。”彼时的山鬼少年心性，虽知凶多吉少，但还是一脸骄傲放纵。

　　“这把剑我用得不舒服，你的借我使使。”

　　山鬼无奈摇头，将自己的剑扔了过去，接住了对面递来的剑，无桑突然向前一步，握紧山鬼的手，将长剑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一切如此措手不及，等山鬼反应过来，那把剑已经在他手上了，血流过剑刃，滴在铺满碎石的地上，山顶风大，这声音却格外清晰。

　　“你在做什么？”

　　“我们逃不出去的，就算能逃，底下被擒的人怎么办。用你的手杀了我，你就能活命。”

　　“我不需要！”山鬼低声怒吼。

　　“不过是过趟奈何桥的事，我会回来的！”他笑笑，云淡风轻。

　　那日，在高坡狐狸的注视下，无桑从山顶坠下，采星池旁，山鬼手中握着一把剑，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爬在山鬼背上的黄莺叹息道，“那后来他回来了吗？”

　　“没有。”千年过去了，高坡蠢蠢欲动，夜飞鹊销声匿迹，他在人界的藏书阁枯坐数年，无桑还是没有回来。

　　“你出来之后一直在找他吗？”

　　“对！”

　　黄莺呆呆望着河水，无名河清澈见底，水中无鱼，石头被洗得光滑透亮，折射着刺眼的阳光。她的背部朝着骄阳，感觉像被火烧着了一样，而此时河水漫过山鬼膝盖，他的腿已经没有任何直觉，机械地朝前走着。

　　“山鬼，你有没有想过，无桑如果回来，他可能会带领高坡狐族，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我想过，若这是他所愿，我不会阻止。”

　　“那在秋岁国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到时候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年反对创秋岁国的人，大部分或被暗杀，或惨死，如今的盛世气象皆用成千上万的骨头为基，血肉为泥，一点一点建立起来，没有人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们引以为傲的创国先祖们双手沾满鲜血，立在高高的死人堆上，供后人瞻仰他们。

　　而他却忘不了，从望家上下一百多口被灭门开始，那从心底涨出来的仇恨如火烧燎原般，在那里徘徊不散。而千年的时间，仿佛足以让人忘记那恨，但事实并非如此。在藏书阁的日子，面对着日复一日窗外的光影变换，那仇恨没有随着时间消去，它矗立在那里，成为了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

　　他想为那些死去的人要回公道。可却无处可讨，当年的持刀者或死或隐，了无踪迹。没有人在意是否有人死了，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

　　黄莺感到山鬼的欲发吃力，心中确是另一片翻江倒海的矛盾，终于，她将内心所思全部倒出：“从我记事起，我便一直待在人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站在人界的那边。”

　　“我知道。”山鬼没有丝毫惊讶，“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选。”

　　黄莺无言，她内心又何尝不觉得山鬼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

　　此时跨过深水区，到了浅滩处，山鬼的腿已不听使唤，随时要跪在地上，他面不改色地走上岸，将黄莺稳稳放下。

　　“我们走吧！”山鬼抓起黄莺的手，准备朝高坡的方向走。

　　黄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后背很热，她低着头，不知该往那边走。

　　“小莺，跟我走吧！”山鬼的声音很轻，在聒噪不停的蝉鸣声中却是格外清晰。

　　抓着她的手很凉，大概过了一条无名河的缘故，那凉意隔着皮肤渗透到血肉，让她在这晕乎乎的暑天保持着一份克制和清醒。

　　“山鬼，我不能跟你走了。”

　　前方的路已经如此清楚摆在眼前，她不想自欺欺人。山鬼一旦将无桑带回来，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她从不是什么心怀天下之人，但他的目标，是无名河另一侧的京城，那是一年四季有花有树，有春雨秋风，夏日冬雪的地方，她在意的人曾在那里逝去，她要等，等他们回来。

　　“你记得囚住望千柳那天，我告诉你的话吗？若是有天我们不能走下去了，就不要在见面了。今天就是，我们都有不得不做某件事的理由，我不想你为我委屈求全，我也不想为你放弃我心中在意的东西。”

　　山鬼脸上生出落寞，那双眼睛像枯败的花失了生机和快乐，蒙上了乌云，他放开拉她的手，走近，接过那把生锈的长剑，剑柄的松绿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了黄莺的眼，两颗泪珠不自觉落下来，她快速转过身，压住心中汹涌而来的痛苦，正了正声音：“你先走吧。等你走了我再走。”

　　黄莺将脸对着火热的太阳，想把那止不住的泪水一把蒸发掉。身后是脚步声的渐行渐远，等再也听不见了，只剩下蝉鸣声，她才转身。除了岸边硌脚的石子，空无一人。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朝一座青山行去。
　　行了几步，远远瞧见，在绿荫繁茂，阳光未及的阴凉处，躺着一个人，墨绿色的衣衫铺在地上，仿佛与周围的绿树融为一体。

　　黄莺奔过去，只见山鬼眼睛轻阖，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像睡着了一样。黄莺轻唤了几声，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她这才想起，他背着她趟过那条冰冷彻骨的河，又在炎炎夏日底下站了那么久，身体应该早就受不了了。

　　她将他拖至树旁，用刀子划开裤脚，膝盖下方皮肤深红，冻伤严重。她将温热的手敷在其冻伤处，虽过河许久，腿上还是一阵冰凉，可见无名河的彻骨名不虚传。

　　此时已过正午，天气更加炎热。两人躲避太阳的阴凉处也开始热气升腾。黄莺瞥见山脚处有一山洞，便将山鬼移到了洞中。其内阴凉干燥，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在一处洞角，发现了做饭用的锅碗瓢盆，想着应是路过此处的人留下的。便架火烧了一锅温水，给山鬼的冻伤处复温。

　　在移动山鬼过程中，发现他腰间有一万宝袋，此袋虽小，却能乘万物。趁着间隙，黄莺将万宝袋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看有什么可吃的。一件鲜红色的嫁衣落了出来。

　　洞内光线虽暗，却盖不住那惊艳的红色。领上有一朵金色的百合花，除此之外，衣服上全是留白，别无一物。那纯粹的红色却有一番惊心动魄的美丽。

　　黄莺呆呆瞧着，身后传来山鬼虚弱的声音：“我曾与海岛老妖相识，她死之前，送了我这件嫁衣。她说这辈子许多人穿着她的嫁衣出嫁，结局有幸运的，也有不幸的。但她做每件嫁衣时心情却是一样的，就是带着美好的希冀希望每个人得到幸福。”

　　“我本想等所有事了的时候，将它送与你。”

　　山鬼看着黄莺瘦削的背影，漆黑的长发比起初遇她时，长了很多，云鬓上别着一只简单的莲花金簪。仿佛又回到恍如昨日的藏书阁中，小黄莺嘴里叼着一只未盛开的莲花，将它轻轻放入面前的白瓷水瓶中。又将另一支枯掉的轻轻衔出，扔到了正在埋头写字的他面前，枝干上的水弄湿了宣纸，墨字晕开。

　　阳光下，鸟儿的羽毛被蒙上了美丽的金色，他轻轻派派她的头：“我知道了，这是你帮我换的。”

　　面前的小鸟听了，欢快地闪着翅膀，落在他肩头。

　　曾几何起，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信仰，再也不是一直缠在他身畔，那只灵智未开的小鸟。她能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生活，一人尽着最大力气展翅高飞，一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她不再需要他，而他却不知不觉视她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