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箫曲当年》乘木

7、有疑

　　秋阳敛了灼灼日辉，终于有了依山消褪的势头。相伴而来的南风，泛动遍地的金黄。相对于在相府，这个用膳的时辰确实是早的，可当看到桌台上陈列琳琅的小菜，楚槿诺表示很习惯。

　　是太习惯了！今日的菜绝绝能与秀姨的手艺相较媲美！这让楚槿诺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府门，现下就在左相府，就在以往的家里。

　　荤菜火候适中，色香味美。肥嫩的肉质被烤得焦黄脆嫩，浓香的汁液包裹在周围，焦脆而不糊、细嫩而不腻，在烛光下泛出点点的油光，实在是吊得起主食的名头。还有这素菜清淡鲜香，口感细腻解口，或独作小碟玉食，或与油荤搭配，全全不可不谓是色香味齐哉。
　　与前几日的膳食相看真的是换了远远的层次！

　　果然跟着王爷有肉吃，还是很好的肉吃！

　　楚槿诺从来不吝啬对好物的赞美，一句“好吃！”心满意足得脱溜出口，再回过神来才是来不及了。

　　“夫人喜欢就好了，公主的手艺自是我们府里最好的”。眼前开口说话的正是王叔。

　　据说王叔是先前兰妃娘娘的随嫁家仆，许早就跟在这府邸做事。日子漫长，经年如此，算是府里的老人，王爷颇为照顾，连用膳都连带他一起。

　　楚槿诺抬起头来，促狭笑笑，方觉失了礼节。同时也才瞧见，桌台一处，与王叔相像的还有一人，便是断风。他似乎极不善言辞，只坐在一旁默然用膳，连夹菜的动作也鲜少可见，吃得很是拘谨。这场景便是少见，不过细想想缘由自是多的，什么贴身随侍的厚待或是可造之才的重视云云，楚槿诺刚到王府不久，算是了解不深。

　　顾言欢用筷子直直戳着碗中的米饭，“这有什么，不过是些小菜罢了，哪里有蓁……”

　　“算是赔礼”顾言熙将主菜缓缓推到楚槿诺眼前去，又朝身侧会心一笑。

　　“哪里有蓁——这么好吃，哈……哈哈…。”顾言欢语调一转，几口笑得干涩，复而又戳起了米饭。

　　楚槿诺又动了几口筷子，见一旁王叔与顾言熙笑笑攀谈几句，这才复而想起账目的事来。今日也算旬末，恰好顾言熙也在，插嘴道：“我今日无事，在你书房查了近几月的账目，没有什么差错，你晚间不必再细看了。”

　　“辛苦你了”顾言熙搁下碗筷，看样子是吃得差不多了。他望向楚槿诺，又取了一块拭手的帕子递给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王爷的支销……好似没有全数录入其中”，楚槿诺顿了顿，也直直看着他：“账簿只是一角冰山”。

　　是，王府的账簿很奇怪，楚槿诺翻过不足页时便瞧出端倪。虽说顾言熙北抵外敌，立下赫赫战功。浩荡皇恩加上爵位俸禄、亩地田产，收入锦绣实在是不稀奇。但在出纳一项既无商贾高户的投机，又无金箔作纸的挥霍，如此家财之下金额对等、不留盈亏便是太大的诡异。

　　“你想说什么？”

　　“若是……若是账簿不全，怕是钱数无错，项目……”楚槿诺磕磕巴巴，实在编不出好的说辞。

　　“你可以直接说出来。”顾言熙直直得打断她。

　　“天子脚下，藏多厚亡。”

　　顾言欢嗤笑了出来：“我哥哥如何花销银子，如何需得你过问，便就是真的取了部分在外头养了姑娘什么的，好似也不关你的事”。

　　“王爷知晓我的意思”，楚槿诺觉得此事不能拖泥带水了，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不闪避似也不妥协，通透而明亮，眼中恍若以为青云九霄。

　　顾言熙闻言笑笑，也不惊讶，点了点头应到：“是。”

　　楚槿诺不由觉得心下一惊，面上仍不辨含义。

　　他是真的胆大。

　　近乎每个季度有规律的拨款，钱数大肆流出如泥牛如海不回，簿本上以其他项目草草掩盖，若不是与这次婚宴相较，当真是不易发觉。涉身其中，开销如此，楚槿诺不会再想到有第二个比豢养军队更为相符的缘由。顾言熙藏的不是财，是兵！

　　“王爷坦诚相见，槿诺自然也明言直说”，她顿了顿说道：“不妥。应早早弃手，恐生灾祸。”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顾言熙还有闲情逸致，问道“怎么办？既有灾祸，该如何是好”

　　也是，这支军队怕是早早就有的，耗费精力财钱，年年投入，经久不断，便就是心血，如何轻易舍下。

　　“还有一法，足够避人耳目。”

　　楚槿诺抬眼看了看顾言熙的眼色，也不作弄玄虚，直直说道：“移换去处”。

　　“比如？”顾言熙挑了挑眉，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烨城”。

　　顾言熙一下笑了起来，眼里似有星辰，若无其事道：“邻了北处，左相便就牵扯不上了吗？”

　　一语点破了心思，楚槿诺心下慌乱，汲汲跪下叩辑答道：“………槿诺……万没有这样的意思”。

　　顾言欢敛了眼眸，一手用杯盖撩拨了几口茶水，没有多说什么。

　　“烨城虽远不比京都，但其位属中地，政治开放，四方通达，只需训练得当，无论何时何处都不碍指挥调遣”，楚槿诺接着说：“况且由于彼处人口流动频繁，朝廷一直尚未能够垂直管理烨城，寻人打点，择处隐匿，定是要比风城稳妥良多”。

　　楚槿诺辩驳心切，似要把所有信服于人的道理铺摆出来，以好打消眼前人对左相府的存疑。她咽了咽口水，好似等着什么人的宣判。

　　“是我吓到你了吗？”顾言熙把她拉了起来，“你不要害怕。”待她稳稳坐上了椅子，见楚槿诺今日穿着浅色的裙子，便又伸手往裙膝处轻轻拍去了尘渍，缓缓开口，笑着说：“你不要害怕，这事与你想的仍有出路，不尽是相同”。

　　他一双如星眉目：“其实……你不用这样辛苦，你很聪明，但有时又想得太过周全反而绊住了手足。你父亲是两朝丞相，与右相贺氏协力朝政，并称我北朝“双璧”，早些年虽与陛下政见相佐，但行事上仍然颇得圣心，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舍了去的。你且宽心。”

　　“真是无聊，哥哥，你说得太多了。无聊，无聊。”顾言欢放下茶杯，一个劲的挥挥手。

　　这时断风见主人话说得差不多了，向顾言熙俯礼，恭谨说道：“王爷，吏部张骛求见。”

　　顾言熙见有了公事，又转而看向楚槿诺：“我现下有了事情，这事言欢和王叔也知晓，你若不放心，得空寻他们解释也好。”说罢也就和断风抬步离开了。

　　楚槿诺心下杂乱，正要向他人询问。

　　“你别看我，你是吃好了，我这儿还没五分饱呢”顾言欢的筷子这才规规矩矩得用在菜色上。

　　“…………”

　　夜要深了，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可以传来草木见蟋蟀凄切零碎的叫声。晚间的滋味弥漫在空中，织成了一个柔软的网，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眼睛所接触到的好似不是如在日里那样现实，它们都有着模糊、空幻的色彩，每一样都隐藏了它的细致之点，都保守着它的秘密，使人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楚槿诺有些睡不着，王叔把事情解释的清楚，心中顾虑也顺带解了去，是该皆大欢喜。但是楚槿诺的心里仍是翻江倒海，实在说不上是哪里烦闷。干脆掌灯坐起来，吹吹夜风好抚了这缭乱心绪，一旁玲珑过来用白瓷壶添了茶水，剪了余落下的灯芯，觉得不好打扰，便也默默要退下，手里一件宽大衣袍在开门之时被风吹起，映着月光衣角猎猎作响。

　　“啊，是……”，门外好像有声音。

　　时辰这么晚了吗？今日竟也候到了顾言熙回房的时候。

　　顾言熙见里内还闪着灯火，脚步才舒缓了开。“这么晚了，还没睡么？”他刚洗整完，应是路过听竹苑，身上还携有淡淡的竹叶清香。

　　“嗯”楚槿诺回应了一声，眼睛直直看着他的动作。见顾言熙行至衣阁之前，好似想到了什么，也走上前去，微微低头，双手扣在顾言熙腰间之前，使了股巧力轻轻为他解开了配带，随后又打算为他解外衣。楚槿诺觉得自己的手现下笨的厉害，平日里为自己急切回府脱去外出男装的麻利全然不在，她时不时在衣襟处停顿片刻，想上一会儿又往别处徘徊一会儿，再回到原来的衣衫扣处决定解下。行动僵硬，过程也就艰难。

　　顾言熙见她手生，也不占她便宜，笑笑道：“没错，是这里。”随即便直接就着楚槿诺原本要下手又离开的地方解开了襟带。

　　楚槿诺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像娘亲对父亲那样给他帮上什么忙了，干巴巴地回了床榻，把被子铺展起来，在外头给顾言熙留足够了位置和棉被，随后自己又朝墙躺在了里侧，拍实了盖被，打算要好好睡下。

　　顾言熙随后轻轻熄了烛火，也好好得躺下。方才他和来人谈了许久，想必应是很累了。楚槿诺一个人时睡不着，这下多了顾言熙更是觉得不习惯，哪里能好好入眠，她尽量少的翻身，有时候就直直接着外头的光瞧着头上的天花板。

　　忽而耳边传来一句“不好睡吗？”，声音迷蒙仍有清亮。

　　楚槿诺微微惊讶，但又平复下来，踏实地回答他：“不是，我有点睡不着而已”。

　　“嗯，我好像也是。”

　　两人背对着背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问你…”
　　“我有事…问你”

　　两人突然转过身子同时参差不齐地问道，又快快相觑了一会儿，楚槿诺惊得连忙又把身子转了回去，心下一阵混沌无措。

　　过了一会儿，另一头缓缓开口：“你先说罢”。

　　“那……那里……大概多少人？”

　　“二百有七”

　　“亲人都联系不上了么？还是……不在了”楚槿诺问得小心。

　　“家眷亲人大部分都尚在。”顾言熙一直瞧着灰灰的天花板，顿了顿接着说：“朝廷发放的补贴银子应该可以让他们过得温饱。”

　　楚槿诺想了想，觉得心里难受，一直都没有说话。许久才轻轻问道：“他们不想家么？”

　　思及此处，顾言熙顿了顿答道：“有谁是不想家的？可是想有什么用呢？本就是为了不连累他们，拖着这残躯病体确实不如以为死了好……要是我，也会这样。”顾言熙说得极为平静，好似是落地的浮木，终于没有波澜。

　　楚槿诺没有说话，顾言熙见不得姑娘家的愁容，着补了一句：“陇右地方挺大，他们吃惯了苦，总是可以过活……”

　　楚槿诺一下翻过了身，盖着被子用手撑着趴了起来，眼睛在昏暗之下竟亮得出奇：“你说真的？真的？真的是在陇右？”

　　顾言熙疑惑点点头：“嗯……不错”。

　　“占地多少？那地方不小”细细看就有神色飞扬。

　　“多大我不是很清楚，但那块地方是我划得的王侯封地……你怎么这样看着我……”顾言熙被她盯得不自在，脸上隐隐有抹红云，好像要烧起来的样子。

　　“王爷，你父亲生前定是最喜爱你，待你真真是好！”顾言熙没有说话，顿了顿想听她接着往下说：“我或许可以帮上忙。”楚槿诺更凑进了一些，有些激动和欣喜：”陇右那地方虽三面环山，地域是与外边阻隔了些，以至百姓好似一直过不上什么富贵暇好的日子，但里内其实极好，土地旷远，雨露丰沛，山水彼此调衡，采阳终年盈盛，整个北朝再找不出第二个比陇右更好，更适于农物耕作的地方”。楚槿诺说得眉飞色舞，任谁也不忍打断楚槿诺现下的话语，“北朝帝都，加以西沿都唯商事为主，十里街巷商铺，极尽繁华，但是耕作之地为除北处少亩，再也难有空余，所有瓜果蔬菜、粮食作物，全全只好另寻他处，这便就是机会！”

　　顾言熙定定地望着她，少许终是明白了什么，浅浅侧首淡然一笑。

　　“虽然……他们是不如常人那般精壮康健，但他们确实都还活着的，”楚槿诺沉了沉语调：“拿着刀搏命不容易，打完仗活着也不容易，那就尽量过得稍微好些”，“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人……你刚才说有两百左右，互相帮衬着拿这些做生计……又有王爷的面子……”

　　“哦!”楚槿诺转念又想起了什么，笑意更甚：“这事能成”。

　　泛黄的夜缀着零碎几点耀眼的星子，人儿枕着应是该睡得香甜。斑驳的树影摇曳，清冷的月如白纱一般虚无缥缈，透过窗沿撒下浅浅光亮。

　　顾言熙终于好好看到了眼前这个姑娘，她说得高兴，是真的喜悦。一双眼睛慧黠灵动，恍若有秋水盈盈又映入浩海星辰。他发现楚槿诺生得很是好看，一绺黑发轻垂肩落，细长的柳眉，秀挺的瑶鼻，微光月影下玉腮微微泛红，明明现下退了粉黛，却只需俏目一敛，仍有徐徐媚态，颇为清丽动人。

　　楚槿诺吐露完了自己的想法，只觉得心满意足，停下来才发现她实在是离顾言熙太近了些，一双深邃明目正直直看着她，虽然面有浅浅笑意，楚槿诺还是惊愕得又翻躺了回去，默默又挤开了些空位子，楞楞沉默了一会儿，又想想自己实在是太过多言，无奈摇摇头，转而又问：“……王爷方才…….是有什么事需与我说的？”

　　顾言熙望了望她，突然转身挤了过去，补了两人间原先互不作扰的界限，把手搭在楚槿诺的肩上，下巴又刚好挨着她的脑袋，颇有倦意得道：“我很累了，本来还想着要说，现下说……”

　　顾言熙搂得紧了些，深深望了望她。

　　“现下说……就太煞风景了”。

　　顾言熙好似累极，没一会儿便就沉沉睡了过去，两人自成亲来，少有这样亲近的时候，楚槿诺抬眼瞧瞧竟有种依偎的模样，她不知道要不要推开，又觉得这样子好像还好，自己终于有了困意，便凑和着睡吧。

　　窗外明月依旧，余留风声点点，再看应是香甜，再看应是人间。

---

作者有话要说：　　顾言熙：“我……其实…还想讲，还想再和我媳妇聊聊天。”
作者：“不，你不想！” [微笑脸][微笑脸]
真的让我的小读者久等啦~爆肝字数，是不是要好好夸奖一下我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