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的路》庄佳涵

71、再读《倾城之恋》 程清起身，

　　程清起身，在行李箱里面找到卸妆用品，然后轻轻的用化妆棉抹去脸上的脂粉，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涂抹天边的晚霞。梁正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和镜子里她的粉面含春。等程清注意到的时候，梁正已然成了她镜子里面的雕塑，她转身，与梁正对视，这下梁正才动了，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程清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和玩味，梁正不禁说：“我脑子里闪现一句诗，霞光千万里，魅影上西楼。”
　　程清问：“哪抄的？”
　　梁正说：“不知道，脑子里面闪现的，我百度一下。……百度里面没有，说明是我原创的。”
　　程清笑而不语，梁正继续说：“你卸妆吧！一会可以睡会儿，15分钟后我还有一个视频会要开。”
　　程清继续卸妆，然后出去洗脸，之后回来做简单的护肤，最后躺着卧铺上，敷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面膜，面具一般。而梁正，像挂在那里的一幅画。
　　梁正带着耳机，开着视频会，看看屏幕，看看窗外，看看程清，她竟然睡着了，呼吸轻柔。时间就这么滴答滴答的过去，那金光闪闪的面膜，阻止了梁正看清伊人的脸。梁正觉得时间太长了，面膜会干的，脸上的水分可能被反向吸回去，他自作主张的帮程清揭下面膜。那柔媚的下颌骨，大理石般光滑。
　　动车又停了，清脆的报站声惊醒了程清，她起身，下意识的摸面膜，却发现脸上什么都没有，转身看梁正，默然懂了，说了声“谢谢”。梁正还在开会，面无表情，个别情况下还要发言，声音清脆，底气十足，可能条理清晰吧，反正程清又不懂。包厢里仿佛两个人都在开会，都坐在了主席台，正襟危坐，安静的像个哑巴。
　　当动车快要走出河南省，梁正的视频会开完了。梁正开口问：“你在看什么？”
　　程清回答：“《倾城之恋》。”
　　梁正笑了，说：“怎么想起看这个，小说还是电影？”
　　程清说：“小说。”
　　梁正说：“想聊聊范柳原？还是白流苏？”
　　程清说：“白流苏。我上高中的时候看这篇小说，特别看不上白流苏，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养尊处优，致力于找一个长期饭票。后来大学毕业了，我也没有去考公务员，你要知道，在山东，不孝有三，其中就有不考公务员。可能那个时候，我，或者我的小圈子，都极度鄙视留校或者考公务员，觉得人生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务需要去探索，为什么年纪轻轻就选择过那种一眼就看得到头的生活。莫扎特、贝多芬、李斯特、帕格尼尼……那么多大师，那么多耀眼的经历，才是引领我前进的方向。”
　　梁正说：“我也看不上范柳原，三十多岁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敢爱敢恨，还玩那种猫和老鼠的小把戏。”
　　程清说：“时间很多，像初升的太阳，前途不可限量，吾辈还需努力。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去年顿悟了。”
　　梁正笑了，问：“你是怎么顿悟的？”
　　程清用手捂住嘴角的笑容，说：“我去年去银行办了点业务，那个大堂经理简直说到了我心窝里。你要知道，我这种学霸，很难被说服的，即便被说服，我也要搞清楚里面的逻辑，管你康波周期论，还是量子力学，或者是傅里叶变换，我得知道你到底怎么来的。”
　　梁正追问“然后呢？”
　　程清说：“我去考了个C证。”
　　梁正哈哈大笑，程清说：“你先别笑，还有更搞笑的呢？”
　　梁正又追问，程清说：“就是C证没考过。”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然后梁正一板一眼的说：“伤害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
　　程清用手捂住脸，银杏状的耳钉闪着金属的光泽。梁正说：“哥免费辅导，包过。”
　　程清缓了一会儿，说：“我当时很认真的思考了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大堂经理对我如此热情？第二，为什么我会考不过？我高考的时候可是我们市的状元。”
　　梁正说：“嗯，最怕在背元素周期表的时候遇见你。”
　　程清说：“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堂经理对我如此热情。我们离婚快六年了，你每个月给我转10万，现在也将近600多万了。我那张卡里的钱都没动，其实我也很少想起来，因为根本没有大的花销。陌生人对我突如其来的好，我有点承受不起，我会有负罪感，可能表现不出来，但是我心里知道。你应该感觉得到，其实……，我根本不爱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白嫖你。我们当初为什么会结婚？我有着白流苏一样的小心机，你对我来说，是达标的，所以我嫁给你。我从小到大都是过着这种达标的生活，考级、比赛、考试等等，按部就班，以至于我白嫖你，都没有羞耻心和负罪感，因为我不曾感觉到。话题跑远了，大堂经理对我好，是因为我可能成长为私银级别的客户，是她的一个潜在的客户。她说的真的很好很好，后来我又思考了一下，这可能是一种训练有素、知识的降维打击，所以我决定考一个C证。”
　　梁正说：“如果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可能会是我的情人。”
　　程清轻叹说：“做情人谈爱是不是太奢侈了。继续第二个问题，C证没考过对我的打击是致命的，它意味着我之前全部的学习技巧和方法，全部失灵了，那叫什么？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半年多，一但闲下来就思考。我觉得，我迄今为止的所有成功，都是老师的成功，教育的成功，体制的成功，我是一个优秀的背诵机器，考试狂魔，就像我这几支昂贵的长笛，质地很好，可惜没有人，永远不会发声。我的记忆力超强，强到能把所有推理的东西背下来，推出来的东西，水到渠成，背出来的东西，略带生涩，却又一直成功，大脑会默认这种背就是推，觉得我也会推理，我也是一个正常的、优秀的人。触类旁通，我的长笛学习也是如此，我是一个优秀的复读机，自诩也是童志功，可到现在，别说大师级的，就是普通的作词作曲，也是乏善可陈。就比如说我今天去赚小钱钱，没有赶上高铁，这不是我学长笛的目的，所以我累的很，身累，心更累。同理推到我的生活，我也是在复制粘贴别人的生活，生活在别人的生活里，我竟然也是一个普通人，程清版的《伤仲永》。可是这些话，不能和父母说，他们觉得你矫情；不能和朋友们说，他们觉得你凡尔赛；不能和同事说，他们觉得你不想完成既定的演出科目。我的本我和超我出现了巨大的撕裂，自我变得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