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的路》庄佳涵

60、王东山 E城分行的

　　E城分行的王东山有点压抑，真是厄运连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个月前，王东山的老家换届选举，选书记、选村长，都在祥和、宁静的气氛中度过，最后轮到的是村民代表选举。邻居提前找了王东山的母亲做工作，就是选他做村民代表，王东山的母亲答应了。然后在选举当天，王东山的母亲走到投票箱前，怀揣着三十多年的、对邻居的、陈酿的仇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票投给了邻居的对手，仿佛观众席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恭祝她投票成功。
　　在王东山的记忆中，他的母亲永远是这套说辞：欺负我老爷们傻，欺负我娘家外地的，欺负我大伯子都去世了，欺负我孩子小，然后巴拉巴拉……30多年来，这些画面无时无刻不在王东山的脑海里徘徊。
　　邻居是村里的体面人，大事小情都会出面，大家也都会敬他三分。王东山的母亲，恨透了他。北方平原农村，家家户户都会种植小麦，夏收季节，都是在抢麦子，夏季多雷阵雨、多冰雹，抢不出来，一年的血汗钱很可能折损严重。由抢麦子，就转换到抢收割机，师傅会将收割机开到田垄头，大家依次排序收割小麦。等轮到王东山家，邻居，还是同村本家，按辈分算是王东山的伯父，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收割机抢走。王东山的母亲坐在田垄头嚎啕大哭，这件事情的侮辱程度不亚于“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王东山老家宅基地实际上处于一个口袋阵里面，有一个大的出口，邻居把持，可以出入较大的车辆，还有一个胡同，只能小型车辆进入，大车无法通行。大家约定俗成走大的出口，胡同近乎被废弃，长满灌木和杂草。既然王东山的母亲没有给邻居情面，邻居索性用一车沙土阻断路，不准王家出入。
　　之后双方因为这件事情爆发冲突，邻居和王东山的妹夫发生了互殴。邻居是老油条，当场被120拉走，随后找伤残鉴定机构验伤，结果为轻微伤，接着大闹派出所，要求逮捕王东山的妹夫。这一个月，王东山体味了人生的酸甜苦辣，辗转于老家、母亲、妹夫、邻居、派出所、镇政府、法院之间，真是早生华发。
　　前半个月，王东山给所有人进行法律科普。王东山的母亲坚持，是邻居堵路在先，言语挑衅，并且先动手打架，所以打输了怨不着别人，休想讹我医药费，老天爷不饿死瞎眼的鸟，他活该。王东山的妹夫坚持，不就是轻微伤吗？互殴，双方都有错，连医药费都不用付；大哥，你也太怂了，我十年前就和人打架打到派出所，这不好端端的吗？放心，没事，我们还应该再打他一顿，彻底打服。邻居坚持，敢打我，我让你妹夫牢底坐穿，赔我医药费赔到倾家荡产。
　　大规模武戏已经结束，但是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持续不断的骂战，除了王东山，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理，都以自己的理解去解释和定义法律。王东山一次又一次的不在岗，去调节各方，时间和精力被无限的牵扯，焦头烂额。
　　后半个月，王东山的妹夫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真的可能被拘留，调节还是拘留，二选一。妹夫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点怕。王东山的母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被欺负了，还要被拘留，然后赔偿医药费，社会太黑暗了，邻居一定找人了。王东山用了一个星期，才让母亲和妹夫听自己说话，堵路是一回事，打架的一回事。堵路可以找政府、找城管反应，会有人来解决；打架是违法的，动手的时候就违法了，幸运的是，邻居是轻微伤，民事责任，倘若是轻伤，就是刑事责任，妹夫直接被逮捕了。邻居那里，趾高气昂，王东山告诉邻居，互殴是双方责任，比如我们这边拘留7天，您这边至少也要拘留5天，况且您老五十多岁，身子骨能承受的住吗？还有，医药费怎么算，法律有规定，不存在漫天要价的情况。
　　王东山打了12345，镇政府帮忙调解一周，然后在网上下载了一份诉状模板，花40块钱去法院起诉邻居。终于在这个周末，邻居收到法院传票，他有点懵，不知所措。王东山真是用了洪荒之力，把各方逼上了谈判桌。王东山的母亲喜的是自己儿子有门路，能去镇政府、法院找人，忧的是女婿可能被拘留。老家的人和事，对法律有太多的一知半解，之后狗尾续貂，正规的操作流程不相信，总是相信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比如妹夫，十年前和人打架打到派出所，对方是个生意人，和气生财，不和他这种愣头青一般见识，他却误以为法律的底线就是如此。
　　工作荒废了，总会暴露出来，这是客观规律，比如说林城分行的账户被封了。王东山的头快要炸了，他打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搜索执行信息公开网，然后打开网页，在综合查询被执行人处输入恒江银行林城分行的全称和网页对应的验证码，接着点击查询，查询结果4个红字弹出，姓名、立案时间、案号、查看详情的链接，那一刻，他感觉上苍没有怜悯他。
　　E城分行曾经更换经营场所，原经营场所退租，由林城分行的安全保卫部负责，E城分行协助办理，安全保卫部不了解E城情况，退租时直接注销了E城分行的电力账户，实际操作流程是过户，而不是注销，否则整个3000多平方米的经营场所无电力供应。注销容易，再办理就难了，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年多，那座3000多平方米的经营场始终无电力供应，自然租不出去，鉴于此事，原房东起诉了E城分行的上一级分行林城分行，要求赔偿损失。
　　那时候梁正刚刚走马上任，E城分行的直属上一级行长曹颖、林城分行的风险行长林立乾、安全保卫部、资产保全部都主张先和原房东调节，争取早日化解，尽量不给老板添麻烦。在这个决议下，安全保卫部、资产保全部去谈判，而王东山一直深陷于家中琐事当中，未再过问。其实以王东山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放任不管，但每次他想过问的时候，他的母亲又爆发了，如此反复，神魂颠倒，终是无暇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