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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这个夜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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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似乎很漫长,四周没有一点声响,余硝的生物钟向来准确,但这一觉却像是卸去他一身的力气,他睡眼惺忪地,想看看时间,手机上显示凌晨两点半。门口余老太太和余武在拉扯,余硝想问他们在干什么,可喉咙却干涩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余武说着“他这病要去国外才能治,我可没钱送他出国。你信我,这药能治百病,吃一次就能好,好了就不会想男人了……”
“这能行吗?”
“能行!不行也得试试,你想他继续丢人现眼吗?村里的人戳我脊梁骨,生了一个怪胎,余家断了后,到了下面老头子也不放过我……”
余武手里拿着注射/器,余硝终于知道他说的药是什么了,余武还要把那些打进他的身体给他“治病”。
余硝害怕极了,像是这世间最恐怖的洪水猛兽向他扑来,足矣毁掉他一生的东西正握在余武手上,向他走来。他想喊救命,但喉咙也发不出声音,身上的力气也被抽剥干净,他的世界是安静的,却又似乎有千万个声音在嘶吼、呐喊,他盯着余老太太,用眼神祈求她,摇着头告诉她不要,但余老太太却别过头去,她认定余硝病着,余武拿着良药。
余硝扭动着身体逃避着,跌下床底,却还是躲不过那怪物钻进他的身体,侵肉蚀骨,那一刻他体会到了从来没有的绝望,即使是被余武殴打,母亲离弃,余硝都不曾这样绝望,但这一刻他安静的世界开始喧闹起来,脑子里蹦出了罗戟的名字,一瞬间又淹没在喧闹声中。他抵抗不了身体里怪物,如何抗拒也没让它停下脚步,胃里翻江倒海,余老太太准备的那些饭菜全部如数呕吐出来。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余硝将目所能及的东西都用于发泄情绪与疼痛,直至余硝失去意识。
等他醒来后,他斜靠在床脚边,周围一片狼藉,几乎房间内所有的东西都被他毁坏殆尽,上面粘黏着呕吐物,所有体现他与这里有关联的东西如今全部都没有了,变得不堪入目。
余硝摸着手臂上的针孔,不停地挠着周围的皮肤,恨不得把那些东西从身体里掏出来。他怎么想都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父亲、他最敬爱的奶奶会把这魔鬼放进他的身体里。是魔鬼把这一切都破坏了,余硝看到墙角破碎的相框,是他第一次拿奖,奶奶和他的合照。那时候奶奶还不适应相机的闪光灯,每次都被灯光吓到闭上眼睛,拍照的老师也不怕浪费胶卷,给他们拍了好几张,这是唯一一张两人都看着镜头笑得灿烂的照片。奶奶很珍惜,每次都擦得一尘不染,摆放到她能够到最高的书架上,那刚好是余硝目光触及的地方。
可现在它躺在玻璃碎片里,沾染着已经半干的呕吐物,照片里的笑脸却不改。余硝爬过去,拿手里的衣服擦拭着……
罗戟来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平房的时候,他以为他会看到的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和余硝一起其乐融融,他撒点小谎,说是余硝的同学,也许余硝和那个老人也能高兴他的到来。可他在门口看到的是余武抽着鼻子,拿着注射器往手臂注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罗戟,就迫不及待地继续专注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有之前的嚣张跋扈,像是只蔫了的气球正在给自己打气才能续命。
罗戟瞬间就慌了神,脑子就一个念头,余硝在哪里?
平房三个房间,只有一个是紧闭着房门的,罗戟直觉余硝就在这个门后面。罗戟缓缓打开房门,他希望他不过是来叫醒还在睡觉的懒猪,可他踏进去的第一步,他看见了扔在地上余硝的助听器,紧接着是一片狼藉,刺鼻的发酵物混合着胃酸的味道扑面而来,余硝坐在墙角,拿着大概是这个房间里最干净的衣服擦着什么东西……
罗戟的心脏紧了紧,嗓子眼堵着,余硝一个人落寞地坐在墙角,坐在黄褐色的呕吐物上,及其珍视地擦拭着手里的东西。即使所有人都告诉罗戟,余硝不过是个普通到不行的普通人,但他始终觉得这是个站在云端上的人儿。余硝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现过任何落魄模样,在学校他被人欺凌的时候,他是高傲的,总让人觉得任何事情也打不倒他。他耳朵听不见,但他从来没有利用这个获取别人的同情,他过着比正常人还要正常的生活。即使面对着老罗,他也没有卑躬屈膝、掐媚奉承,甚至敢为罗戟出头。
这样的一个人,像是是一张名贵的油彩画,描绘着令人向往的风景,如今被人撕成碎片、揉成团,就这样丢弃在散发着恶臭的废墟里。罗戟慢慢走近,余硝似乎察觉到,回过头来,抬眼看着罗戟,脸色苍白,嘴角残留着黄褐色的污渍,眼睛充满红血丝,低垂的眉眼失去往日的神采,就这一眼,罗戟的心脏开始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发疼,如果要描述这种感觉,就像是深夜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山路上,头顶的那一盏唯一的路灯在余硝抬眼那一瞬间熄灭了,再如何努力去寻找,都是漆黑一片。
“余硝~余硝~”罗戟知道他听不到,但他还是一声一声轻柔地喊着,希望他能看一眼,知道罗戟在呼唤他的名字,可余硝始终没有再看过来。
罗戟只好在他身旁蹲下,把助听器为他带上,让他和这个世界重新有了关联。
“余硝~別擦了~”罗戟想要拿走已经被他擦得有点褪色的照片。
余硝却紧拽着不放,低着头,没发出任何声音。
罗戟感觉自己的手背有些许湿润的感觉,他搂过余硝,“硝,我们回家吧!”罗戟拿过余硝的照片,放在一旁。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余硝身上,拿着纸巾擦拭余硝脸上的痕迹,他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余硝,深怕一碰他就要碎,即使是小时候受罚,在书房擦着老罗最名贵的瓷器,他也没有现在这般小心翼翼。
扶着余硝出门的时候,余武正站在大门处,与刚才神态截然不同,像是个刚睡醒的吸血鬼,拿深陷的眼珠瞪着罗戟。罗戟压根没有心思和他对峙,只想带着余硝赶紧离开这里。他顺势拉着余硝的手臂搭在肩上,稍稍蹲下侧过身来讲余硝扛在背上,低着头想从一旁出去却被余武抬手拉住,他抓住余硝的手背,想要把余硝扯下来。
“你这狗/娘养的,居然还敢跑到老子的地盘拐带我儿子。”余武呲牙咧嘴地说着,那双眼珠子快要被挤出来似的。
罗戟正想反驳,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奶奶从院子的门口快步地走进来,拦在罗戟和余武中间。她走近的时候,身高才到罗戟的胸口,弯着背,眼睛却很有神,这人应该就是余硝常常提到的奶奶。
罗戟看见老人来了也不敢放肆,将背上的余硝放下,恭敬地向面前的人问好,没等罗戟介绍自己,余武又抢了话。
“就是这小子,就是他传染了余硝,他还和余硝住在一个屋里,天天腻歪在一起,让余硝着了魔……”
“你为什么要害我孙子?”老太太拿起杵在门边的拐杖,不由分说就敲打在罗戟的腿上。
罗戟有些吃痛,也没有躲开。
“你精神有毛病吗,我硝硝这么一个好孩子,你为什么要害他,他不能再回那里去了,他得留下治病……”老太太将拐杖举过头顶,给罗戟当头一棒。“滚,滚出去,不要碰硝硝……”
老太太冲上前要拉走余硝,罗戟一步也没有退让,一直把余硝护在身后,面前的一老一残根本没有办法从罗戟的手上抢走余硝。
“你要做什么?无法无天了?大白天的你要上门抢人吗?余硝是我儿子,我想怎样就怎样,你算什么东西~”余武对着罗戟嚷嚷完,有对着外面喊着“来人啊来人,强盗抢人啦!”
“我不是……我我不是你儿子。”罗戟听到余硝在身后呢喃说着,声音渐渐大了“我不是你儿子,我不是,余武你没有资格……”
“我是你爹,这辈子都是你爹!”
余老太太看着争吵的父子两,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帮哪边。
“呵!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责任,不知道什么亲情,什么是父亲,我也不想和你说这些不存在的东西,因为你根本不会懂,你也不想懂。我只想和你说说你藏在屋里的那些,在牢里的日子你过得舒坦,我也不介意让你回去继续享福……”
余武慌张地看着余硝指的方向,“你在说什么,那是你的药,它要是没了,你的命也没了。”
“那不是药,那是我恶梦的源头……”余硝歇斯底里地喊着,眼里含着泪,看着余老太太,“那不是药,不是,我没有病……”余硝走到余老太太跟前,说完,他搭在罗戟的肩上,示意离开这。
“狗/娘养的,和你妈一个德行,你要不是我儿子我能费那么大的劲给你找来那些好东西?你这个病多晦气,你大声嚷嚷什么?把全村人喊过来看笑话?跟我说什么责任?余家的脸是被你丢光的!”
罗戟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余硝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他犯什么错?他害什么人?”
罗戟看了一眼余硝手臂上的针孔,“你知道这个世界多少人因为那东西致死吗,还有因为不卫生的方式染病吗?你居然相信它能治病?劳改没给上过课吗?路边的广告没见过吗?至少你见过那些瘾君子面黄肌瘦,瘦骨嶙峋吧!对,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罗戟轻蔑地大量着眼前的人,“它能治病首先就治你这样的人,它治好你了吗?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当你瘾犯的时候给你续命然后继续腐蚀你的剩余生命。你如果脑子清醒就不会把这种东西给余硝,给你的儿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余武夺过余老太太对拐杖,横扫过来,被罗戟一手握住,用力一甩,拐杖摔在院子的铁门上,应声折成两半。
“但凡你为余硝想过,你都不能把毒品当做药。我是余硝的朋友,他的事也是我的事,我决不能把他留在这个地方,留在你手里。”
罗戟搀扶着余硝走到车子旁边的时候的时候,余老太太倚在铁门边又开了口:“硝硝,他是你爸爸,我们不会害你,我们也是为你好,硝硝……”后面的话,余老太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继续说出来。
“奶奶,余武说的没有错,我喜欢男人,但我没有病~您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