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语》罗飞鱼

27、第 27 章 余硝又回到

　　余硝又回到了那带着院子的小平房，门口的铁锁链生了锈，大黄已经不需要它了，大黄也自由了。余老太太在厨房煮着饭，白烟沿着烟囱飘出来，绕着院子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无。余老头带着他常年不离手的水烟筒从屋里走出来，蹲坐在门框，说着什么，余硝不想听。
　　“小聋子，你赶紧联系你妈，寄点钱回来！你吃喝不用钱？你上学不用钱？”
　　余老头又开始念叨起寄钱的事，虽然每年余硝都能拿奖学金回来，但时间间隔太长，金额太少，余老头总是不信这是余硝妈妈寄回来的“抚养费”，每次都要大闹一番。
　　“我联系不上我妈……”余硝自从他妈走后从来就没有联系过她，她连联系方式都换了，又如何联系？
　　“什么？你妈就是跟人跑了！跑了的人还能回来？知道你妈为什么不把你带走吗，因为你是个累赘，就知道伸手要钱。”余老头狠狠地吸了一口水烟，慢慢吐出来，和烟囱飘出来的烟渐渐混合。
　　“我看这书你也别念了，我供不起，村里有哪个念书念出名堂的？等你出息挣钱给我享福，得等下辈子，明天给我去你大爷那帮忙，还能挣点钱。”
　　“明天我要上学。”
　　“我让你别念了～”
　　“我要上学……”余硝低着头，但声音不小。学习是他唯一能走出去的路，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放弃。他甚至都预想好，如果和余老头发生冲突，他被扫地出门，他什么都不用收拾，带上他妈留下来的存折和书包，他就那么走了，再也不回来这个地方，找个廉价的出租房半工半读，一定要走出去。余硝这么想着，慢慢抬起头来，盯着余老头。
　　“读书读书，读书读傻了？你连饭都吃不上，读什么书，你要当吸血鬼吸我这个半截入土的人的血吗？我哪里待你不好了？虐待你了？你就这么报答我？要没有我，你早就在街边乞讨了，要是你不想认我，你自己走，不用我赶，你妈也不用我赶，自己找到好去处，就跑了呀。你和你妈一个样，都是忘恩负义，走了好，走了省的浪费米饭……”
　　“……”
　　余硝正要接话，他对余老头的忍耐也到了极限，名义上是亲人，但余硝永远有寄人篱下，低头就抬不起来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至今不知道亲人的定义是什么？有着血缘关系就是亲人了吗？但印象中的亲人应该更亲密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始终无法在父母和现在这个家中找到，仿佛他一生下来就是遗世独立的人，与他人无关。
　　“这家就一个人吗？就你嗓门大，就你有一张嘴又能吃又能说？我的孙子我要养着，凭什么赶出去？要出去也是你这个没用的人出去……”余老太太拿着菜刀站在余硝和余老头中间，腰间还围着蓝色的围裙，说是蓝色，其实多年使用，浸染油迹，早已经变成墨蓝色。
　　“男人说话，老娘们插什么嘴，滚回厨房做饭去……”
　　“噗”余老太太朝地上吐了一口痰，“老娘们没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自己做去，想吃就自己动手，我也不想伺候你。你混账的时候是谁供你吃喝，没有我你能有今天？我儿子不是学了你那些坏东西，我儿子现在也在我跟前。你有什么能耐，自己吃饱喝足就开始指使我孙子？你老余家活该祖祖辈辈就埋在这不见天日的臭水沟里，自己还闻不着臭，逢人还说香着呢！你家出一个我孙子这样就是积德，你这混账东西还想害我孙子和你一样，和他爹一样，吃牢饭过日子吗……”
　　余老太太骂得起兴的时候就直接坐在院子的门口，声音越来越洪亮，让来来往往的人都听见，不大的村子都能听见余老太太的嗓门，时不时有人从窗户伸出头来看，什么时候余家两老头老太太能打起来。
　　那一晚，谁也没能吃上饭，第二天，余硝也是饿着肚子上的学校……
　　余硝一下子惊醒，猛地睁开眼睛，他在自己的房间，旁边的罗戟睡得很沉，清冷的月光在雪上映得发亮。余硝看了一眼罗戟，想要伸手摸摸身边的人，又怕惊醒他，余硝只好掖紧被子，钻进罗戟怀里，果然罗戟的怀里最温暖，余硝也感到片刻的安心。
　　可惜余硝再也没有入睡，他一遍一遍地用眼睛临摹罗戟的脸，想要刻在在自己的脑海里，至少未来几十年罗戟即使变了模样他也能记得如今的罗戟。
　　一大早，余硝就出门溜圈，把早餐也买好，等罗戟起来的时候，余硝已经把吃完早餐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我想回奶奶家一趟，昨晚我梦见奶奶了。”
　　“那你怎么不叫我起来，我也一起……”罗戟急忙地回房准备换衣服却被余硝拉住。
　　“我一个人回去就行，奶奶没有见过你，我怕吓着她……”余硝说完后讨好地亲了一下罗戟的嘴唇，“没刷牙～”
　　罗戟听余硝说着，继续寻着余硝的嘴唇亲吻，余硝越是躲避，罗戟越是起劲，终于得着余硝的嘴唇，继续加深这个吻，“我也品品你嘴里什么味～”罗戟砸吧嘴，“嗯～一股奶味，还带点甜，余硝你一大早偷吃糖了？”
　　“屁～”
　　“那～是你自己就很甜吗？”罗戟抱着余硝，继续吻着，带着点吃糖的动作，舌头不停地舔舐着。
　　“余硝，这一大早你就勾引我，我有点受不了，怎么办？”
　　“凉拌，你自己解决呗！”余硝往下一钻，逃出罗戟的“禁锢”，一下就跑出门口，还不忘回头给罗戟一个鬼脸。
　　余硝知道这是罗戟让他放松的方式，于是他也很配合，他很高兴罗戟提出愿意陪同回家的，但见奶奶这件事和罗戟没有关系，罗戟也没有责任去趟他家的浑水，尤其是可能再见到余武。
　　今天余老太太没有出门，似乎在等着余硝回来，可却又和平时没有差别，甚至没有问起余硝这段时间为什么没有常回来看她，只是饭菜比以前要丰盛些。余硝在路上就怕极了，怕他家门都没有进就被余老太太骂出来，怕余老太太不认他这个孙子，怕余老太太接受不了倒下来……他预想的情景很多，全和余老太太有关，这世界大抵他也只在乎余老太太这么一个人，在乎她的想法和认可，如果她无法接受，那余硝希望余老太太一辈子都不清楚。事实上，余老太太绝不可能接受余硝和男人在一起的，他能无所顾忌地呛余武，但他却承受不起余老太太因为这件事情对他责备的眼神。
　　余硝太害怕了，以至于昨夜梦见余老太太后再也无法入睡，因为他怕继续做梦，他怕梦见余老太太坐在房子的门口，像是骂余老头那样骂余硝，指着余硝的鼻子骂他不知廉耻，即使他摘了助听器那声音还是环绕耳旁。只是想象，余硝就无法呼吸，剜心的痛大概也不过如此。
　　“硝硝，你爸回来了。”余老太太夹了块肉放在余硝碗里，像是道家常地聊着。
　　“嗯。”余硝低着头回答。
　　大概是因为两人都觉得都藏着对方不知道的秘密，所以都小心谨慎地开启话题。
　　“他出门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嗯。”余硝松了一口气，余武还没有回来，可能只有这段少的可怜的时间他还能继续当奶奶的好孙子，还能继续撒娇讨欢喜。
　　“奶奶，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不理我吗？”
　　“说什么呢，硝硝一直都是乖孩子，奶奶没想你能有大出息，开心地生活就好了。”
　　“如果，我和余武……”
　　“你爸？你爸怎么了？你爸就是个没出息的，你可再怎么样，也不能像你爸那样，至少有个人样儿。怎么你爸给你找麻烦了？”余老太太用筷子敲着饭桌框框响，“昨天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找了你大爷回来后就在屋头转来转去，喊我拿了钥匙说是给你送点鱼干，我以为他是想看看你，就给他了……”
　　说到这，余老太太又停下来看了看余硝的脸色，“是奶奶不对，奶奶就想着他回来也有段时间了，去看看你也好。奶奶犯糊涂，硝硝别生奶奶气。”
　　与其胆战心惊地等着余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告诉余老太太，余硝想着自己来说。
　　“奶奶，我今天回来……回来，回来就是看看你，余武的事……”
　　话到嘴边，余硝还是说不出口，余老太太怎么可能理解，怎么可能接受，唯一的结果只能是割裂。余硝改不了喜欢男人的事实，他也改不了余老太太的想法，两方只能是拉锯战，割伤的也是余硝。
　　“我什么事？”余武站在门口，一股酒味弥漫整个屋子，昨晚留下的伤经一夜后变得更加的醒目。“我做的事有你的恶心？”
　　听着余武这么说的时候，余硝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和余武不过是一类人，都做着令人恶心的事。
　　“你个没出息的，你跑去给硝硝惹什么麻烦事了？”
　　“我惹事？可比不过你孙子，你知道他这些年都干些什么了吗？你孙子是个卖屁/股的，屋头还藏着个男人，你说我恶心还是他恶心？”余武指手画脚 。晃着酒瓶，里面的酒撒出来，泼在余硝的脸上。
　　“什么意思？硝硝，你爸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问他，他能和你说？余家要断子绝孙了，你养的就是个废物，真是丢人现眼。”余武说完，没等到余硝的反驳，自己继续拿着酒瓶进了房间，留下余老太太和余硝面面相觑。
　　余硝在余老太太面前，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硝硝，你爸发什么酒疯，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得罪人了？”
　　余硝摇头。
　　“你缺钱？”
　　余硝摇头。
　　“硝硝你到底怎么了？”
　　要余硝如何说，他无从说起。余硝绞着手指，紧闭着嘴，深怕泄露点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硝硝，奶奶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奶奶也是半截入土的人，这辈子说得上来的也就是我的硝硝，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奶奶这辈子也白活了……硝硝，有病我们就治，有难处我们就一起去克服，可不能自己一个人顶着，有什么事就和奶奶说说啊～”
　　“奶奶，我就是……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我不想结婚，我想一辈子就一个人。”
　　这是余硝能对余老太太说的最贴近真相的话，即使这样的隐瞒，余老太太也是无法接受的。
　　“怎么能不结婚？你不结婚，雅婷丫头怎么办，人家姑娘可不能跟你耗，我的傻小子哟！”余老太太停顿一下，看着余硝“你和雅婷丫头是不是闹矛盾了？她什么时候回国啊？”
　　“奶奶，雅婷不是我女朋友，我们不可能结婚的，我说的不结婚也是真的。”
　　“那怎么行？过几年你就知道奶奶不会害你，没个女人这日子怎么过？”
　　“那过几年再说吧！”
　　余老太太还是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余硝，但见余硝不想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再追问。余硝也清楚余老太太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总觉得他不过是孩子脾性，需要再磨练，可这样就好了，余老太太不需要太明白也不需要接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