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原缺

38、第十八章 清晨的山风

　　清晨的山风有些凉，穿过松林徐徐而来，直让人哆嗦。好在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透过松叶间隙，照在身上，稍许能驱散些寒意。山里常年阴冷多雾，这是少有的晴天。晨曦中的松林幽静而不失生气，别有一番意境，浑然没有先前那种阴气森森的感觉。
　　唐晓滢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走错路了，眼角余光扫到右侧有一抹黑影快速闪过。她立即扭头看去，那黑影却比她更快，眨眼间消失无踪。唐晓滢揉了揉眼睛，黑影又在她左边闪过。这回唐晓滢终于确定自己不是眼花，赶紧向靳川靠近。
　　唐晓滢还没说话，靳川微微颔首，示意他注意到了。就在黑影第三次出现时，靳川沉喝一声，朝不远处掷出黄符。
　　黑影移动速度很快，黄符却长了眼睛似的，瞬息间粘上黑影，继而无火自燃。黑影痛呼一声，周身燃起熊熊烈焰。唐晓滢见过火符威力，倒还算镇定，一旁的梁瑾和徐育杰吓了一大跳，徐育杰这才清楚靳川刚才想要收拾他的话，简直不消吹灰之力。
　　唐晓滢听得分明，那叫声分明是个苍老女声。难道养鬼人是个女子？没等唐晓滢想明白，火焰很快散尽，徐芬在黑烟中现出真容。她脸上皮肉像碎屑般脱落，皮肤更是被火焰炙烤得焦黑如炭，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靳川面无表情道：“怨气已除，你并非受人控制，仍要阻我？”
　　徐芬惨笑道：“是。”
　　“我不明白。”靳川说，“你化身厉鬼，受尽折磨，皆是那人所为。为何还要护着他？”
　　徐芬缓缓说：“那人将我制成厉鬼，还替我报了孙女的仇，是我的大恩人。他为了供养我，不惜抛下自己儿子，隐于山林数十年。我虽敬你是天师，但也不会助你伤害我的恩人。”
　　靳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所以，养鬼人根本不在此地？你从一开始就没想帮我们找到养鬼人。伥鬼会追随阴气而去，你便故意释放阴气，将他们吸引过来。”
　　“那些伥鬼确实是恩人在林中的布置，但都是用来阻挡外人发现松林秘密的。你们误打误撞，触发了禁制，才会引来伥鬼围攻。”徐芬说，“恩人是很好的人，他的本意一定不是害人，请你们放过他。”
　　靳川与唐晓滢面面相觑，被这逻辑惊呆了。
　　唐晓滢哭笑不得：“要不是靳川在，我早就死了。聚集这么多伥鬼，不是为了害人，难道是为了斗地主？”
　　“......”徐芬迟疑片刻，目光又复坚定，“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们伤害恩人的！”
　　徐芬后退两步，靳川不禁皱起眉头。他这才看见徐芬左右两边各有数颗眼睛树，排布似有某种规律可循。而不远处，每隔三步便有一棵眼睛树，形成一个大圆，将他们围在中间。徐芬站在眼睛树之间，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加持，周身阴气大盛。
　　“难怪你能破火符，这儿是你的主场。”靳川脸色冷了几分，“养鬼人把这里布置成了聚阴地。”
　　“聚阴地？”唐晓滢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这三个字，旋即想起来，崔小七看到十四楼的符阵时，也是这么说的。看来宝瓶路831号，与养鬼人也许有着某种联系。
　　“可你若以为，如此便能立于不败之地，未免错得离谱。”
　　靳川说完，目光陡然一厉，毫无预兆地扬起手，数道雷蛇朝徐芬席卷而去。徐芬惊呼一声，全力闪躲。她在眼睛树之间飞速穿梭，雷蛇在后穷追不舍，不时触及眼睛树，发出声声爆响。
　　唐晓滢注意到，徐芬每过一处，都会留下一缕黑气。她起初以为是巧合，那黑气却渐渐连成数条线，像一个若隐若现的巨茧，将雷蛇包裹其中。
　　“靳川，小心那黑气！”顾不上思索那是何物，唐晓滢大声提醒。
　　黑气成形，与雷蛇悍然相撞，冲击波将眼睛树枝叶震得乱颤。徐芬身形一晃，已至靳川面前。徐芬速度太快，唐晓滢只觉得眼前一花，徐芬就站到了靳川面前。
　　靳川却不出手，看样子像是没反应过来。徐芬本有机会完成击杀天师成就，犹豫了一下，低声哀求：“靳天师，我不想伤你，只求你不要再找青山的麻烦了。”
　　唐晓滢离得稍远，看情形不妙，心想靳川要是凉了自己和梁瑾也跑不了。她左右看看，挑了块大石头，掂量了两下，还挺沉。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悍然向徐芬砸去。徐芬看也不看她一眼，左手轻轻一挥，气流登时紊乱，一道黑气凭空出现，拖住石头。
　　靳川看着徐芬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勾成一抹讥嘲。下一刻，他骤然出手，右手食指不轻不重地点在徐芬额上。徐芬顿时像是石化一样，僵立原地，黑线与雷蛇尽皆归于虚空，凝滞在半空中的石头也随之落地。
　　靳川只轻轻一点，主动权便完全掌握在他手里。徐芬眉心现出一点红印，任凭她极力挣扎，身体却不受控制，无法动弹。
　　唐晓滢这才松了口气，快步来到靳川身边，埋怨道：“你既然有办法制住她，为何不早点用？”害得她白担心一场。
　　“无妨，我带了防身法器。她若是动了恶念，意图伤我半分，便会魂飞魄散。”靳川这话明着是跟唐晓滢解释，实则是说给徐芬听的，“好在她没下杀手，我便留暂且放她一马。”
　　唐晓滢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心里却莫名有些不爽。倒不是冲靳川，而是冲她自己。她早知道靳川是隐世的天师，能呼雷唤电，漫山遍野的伥鬼顷刻间便让他斩尽杀绝，徐芬的小伎俩自然奈何不了他。可偏偏靳川遇到危险时，她还是下意识想去救援。
　　人家在扮猪吃老虎呢，自己倒好，热脸贴个冷屁股。
　　徐芬面色灰败，低声说：“我害过人，天师要除灭我，我毫无怨言。只求不要殃及青山，他是一番好意，从头到尾他都是无辜的......”
　　“青山......”围观了神仙打架，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徐育杰捕捉到关键词，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的......可是我爷爷徐青山？”
　　徐芬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养鬼人的身份，脸色登时变了。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她似乎有些不愿面对徐育杰，稍稍偏过脑袋。
　　可这已经足以证明一切了，徐育杰喃喃道：“我爷爷没有死......这怎么可能呢......”
　　唐晓滢也被突如其来的真相砸晕了，困惑道：“难道徐青山就是养鬼人？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她回想起当日老妇人所述徐家镇旧事，老镇长徐青山入松林寻找混混尸体，就此失踪，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然而失踪并不代表死亡，只是镇上村民都以为他死了。为了悼念老镇长，还建了衣冠冢，墓中自然是没有尸骨的。
　　众人之中唯一冷静的只剩靳川，他沉吟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你的怨气微弱，按理说不可能成为厉鬼，顶多是天地间含冤的一缕游魂。我先前疑惑你为何会有不属于自己的怨灵，你那时候推说不知，这么说来，也是徐青山做的？”
　　徐芬急道：“天师，他也只是想替我报仇......”
　　“他是徐家镇的镇长，想为你伸冤报仇有一万种方法，偏偏选了天道不容的那一种。”靳川毫不客气地打断徐芬，“你被人为灌入怨气，炼成厉鬼，此间所承受的痛苦，比之生前还胜百倍。即便如此，还要为他说话？”
　　靳川说罢，挥手解去徐芬身上禁制。
　　徐芬垂下脑袋，悲哀地说道：“我孙女被侮辱致死，我没有办法......镇上人都畏惧那帮混混，不管不问，只有青山愿意帮我。就算他要把我炼成鬼魅，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等等，”徐育杰茫然问道，“我爷爷在哪里？他既然没有死，为什么抛下我爸一个人不管？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家里遭遇不幸？”说到后面，徐育杰的声音都微微颤抖。
　　徐芬声音中带着些内疚：“你果然是青山的孙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青山倘若不是为了帮我，煞费苦心布置养阴地，就不用抛下你爹，在松林里隐居了。他那时还年轻，正直热心。他知道时局动荡，凭法律手段奈何不了那几个混混，才出此下策。”
　　“为什么......我不明白......”徐育杰踉跄后退，失魂落魄，“爷爷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抛下这个家......”
　　“所以，徐育杰就是你口中的故人之子。”靳川说，“他与梁瑾在松林中触发禁制，被幻象诱惑险些坠崖。你不惜趁我分神逃离，就是为了救他们。”
　　徐芬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唐晓滢总算把逻辑捋清了，说：“可是你既然能感知到他们在哪，为什么不告诉我和靳川？带我们找到他俩，不是一样的吗？”
　　靳川嘲道：“她是怕我对徐育杰不利。这年头，鬼倒是比人更慈悲。”
　　唐晓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