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原缺

37、第十七章 一时所有人

　　一时所有人都静了。
　　唐晓滢蹙起眉，率先打破沉寂：“你是镇上居民抚养长大的，居然说出这种话。”
　　徐育杰说：“要是没有他们怂恿，我妈根本不会离开这个家！”
　　“当年爷爷死后，我爸娶了我妈，镇上的风言风语就没有断过。每个人都说我爸是个傻子，配不上我妈，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最后呢，我妈真的抛弃了我爸，这些人又开始数落我妈的不是，逼得她没法进徐家镇半步。”
　　“后来我爸出了意外，他们又开始揣测我会不会像我爸一样是个傻子，还不如趁早赶出去省得浪费米粮。他们以为我年纪小不会明白，可是他们嘴上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里。那时我就发誓，那些害我家破人亡的，无论是人还是鬼，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唐晓滢回想起镇上老太太说过的往事，与徐育杰的叙述基本符合。唯一不同的是，在徐育杰的记忆中，镇上居民面目可憎，简直是一群恶霸。而在老太太眼里，大家都在尽力抚养徐育杰，并没有恶意。
　　也许在年幼的徐育杰的角度，事实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父母亲族的爱落在孩子眼里，都可能沦为斧劈刀削，更枉论那些多少怀揣着小心思的居民。岁月非但没有冲洗掉这份怨恨，反而让徐育杰变得更加偏激，终于有了如今的局面。
　　靳川面无表情地说：“你砸了徐芬的墓，是想把祸水引到徐家镇？”
　　徐育杰脸色狰狞：“对！我只是报仇，难道报仇有错吗！”
　　“徐芬害死那么多人，怎么没人惩罚她？世人皆恃强凌弱。只不过因为我是普通人好欺负，就横加指责。面对真正的厉鬼，他们便奴颜婢膝。”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靳川怒道，“你是天师吧，却跟厉鬼狼狈为奸。就算我有罪，你的罪也比我大得多！”
　　徐育杰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到了梁瑾，梁瑾不安地去拉他的胳膊，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徐育杰却失控般一把甩开梁瑾，唐晓滢眼疾手快，趁机拉着梁瑾退到一边。
　　“你在害怕。”靳川忽然说。
　　“害怕？”徐育杰瞳孔微微一缩，“我有什么好怕的？”
　　靳川说：“你怕死。怕我和徐芬相互勾结，在松林里杀了你。公安只会把你和刘婧王渊并案处理，等到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你是被鬼害死的，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这话说得阴恻恻的，乍一听简直像是死亡威胁，唐晓滢忍不住看了靳川一眼。靳川神色严肃，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她心里涌起一阵寒意，意识到靳川也许真起了杀心。她倒不是同情徐育杰，只是觉得应该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靳川这样的人，如果真想动徐育杰，至少在这片林子里，没人能拦得了他。
　　徐育杰面有惧色，却依然嘴硬道：“我敢进山找徐芬报仇，就不会怕死。”
　　“是么？我看未必吧。”靳川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要是真的不怕死，那会儿见到徐芬你就不会吓得逃进森林，现在也不会说这些色厉内荏的话语来掩饰恐惧。”
　　唐晓滢补充：“也不会在青旅跪舔靳川。”
　　靳川：“......”
　　唐晓滢接过话：“你所谓的那些悲惨经历，只会让人觉得你心胸狭隘罢了。徐青山的死，还有你家庭的变故，都和镇上居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吃百家饭长大，到头来却为了儿时一点私怨，想亲手毁去这个镇子。”
　　徐育杰吼道：“我走到今天，都是他们害的！”
　　唐晓滢平静地说：“没有他们给你一口饭吃，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徐育杰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靳川没料到唐晓滢会突然发难怼人，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在是非问题面前，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总能说出一些掷地有声的话，三观奇正，令人叹为观止。
　　那就姑且原谅她害崔小七受伤的事吧，不过石桥上怼自己的事还是不能轻易原谅的。
　　唐晓滢接着说：“在祠堂时你口口声声说要为爷爷报仇，我不赞同你的做法，但还是很同情你遭遇的。然而这不足以成为你亵渎死者，嫁祸于人的理由。有罪的人，是你。”
　　“不可能！你说得不对！”徐育杰心理防线崩溃，痛苦地抱着脑袋，缓缓蹲下，“错的不是我，绝对不是我！我是受害的那一方，你们这些天师，厉鬼，一个个互相勾结，才真正罪该万死！”
　　“靳川根本没有勾结徐芬，你看到徐芬和他在一起，是因为靳川为了救人，驱散控制徐芬心智的怨气。你看什么都是鬼，只是因为你心中有鬼。”
　　凌晨六点，一行四人经过短暂的休息，继续行走在瞿山松林里。
　　天际晨曦初露，日渐东升。鸟雀在林中叽叽喳喳地叫唤，为这片死寂的林子增添了一些生气。林中还有雾气，但已能看清前路。靳川收了手电，扭头瞥一眼徐育杰。徐育杰失魂落魄的，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梁瑾一手拄着用树枝做成的简易拐杖，一手搀扶着他。
　　梁瑾告诉他们，徐育杰之前险些坠崖，有一道身影闪到崖边，将徐育杰救了回来。徐育杰刚上来，那身影就化作雾气消失了。经过这么一刺激，他们意识到自己是被某些东西引诱来的，于是没命地往回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究竟是谁救的徐育杰。
　　唐晓滢陷入了沉思。刘婧已经死了，王渊也在医院昏迷呢，除了梁瑾，谁会救徐育杰呢？而且根据梁瑾的描述，救他的大概率还不是人。难道会是徐芬？
　　可徐育杰昨天才亵渎了徐芬的尸骨啊。
　　唐晓滢想不出答案，看向靳川。靳川神色晦暗难明。
　　靳川真想过把徐育杰丢在林子里不管，他并不是什么容易发善心的人，尤其是对那些三观近乎病态的人。他倒不会直接动手行凶，只要把他丢在这片杀机四伏的林子里不管，跟谋杀也没多大差别。
　　打消他这个念头的是梁瑾。唐晓滢声讨徐育杰时，梁瑾一言不发，却始终挡在徐育杰身前。靳川有些想不明白，为了报仇，徐育杰不惜把梁瑾带入险境。梁瑾应该也知道自己对于徐育杰而言只是一颗棋子，为什么还要如此回护徐育杰呢？
　　恋爱中的女人啊。
　　唐晓滢靠近靳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其实徐育杰内心也是挣扎的，一直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事，要不然不会被旁人几句话轻易击溃。”
　　“你担心我会设计他？”靳川挑了挑眉，“放心，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他的恶行，自有人审判，我没必要为了这种人渣给自己增加业报。”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呢，哈哈。”唐晓滢干笑着转移话题，“不过公安会管这事？”
　　“光侮辱尸体罪就够他喝一壶的了。正好江易在，到时候就交给他了。”
　　“你跟江队......”唐晓滢说着，身体突然一晃。
　　靳川立即扶住她，沉声说：“怎么了？”
　　唐晓滢脸色有些苍白，摇了摇头：“没事，有点累。”
　　连着两天都没有好好休息，又是在山林间行走，需要时刻警惕，她实在有些撑不住。
　　靳川说：“我背你。”
　　唐晓滢：“......”
　　靳川：“......”
　　唐晓滢受到了莫大惊吓，瞪大眼睛打量靳川，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靳川迅速扭身往前继续走，幅度太大险些闪了腰。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说出那三个字，话一出口想撤回已经晚了。也许是睡眠不足害死人？也许是担心唐晓滢这个累赘出了问题崔小七会跟自己闹？对，一定是这样。
　　靳川权当自己什么也没说，唐晓滢权当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然而后边梁瑾的声音不断飘入他们的耳朵：“育杰，就快出去了，你再坚持一下。”
　　“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无论你什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
　　徐育杰依旧怏怏的，也不知道梁瑾的话起到作用没有。反正唐晓滢是听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头一次发觉女孩太温柔也不是好事。与梁瑾做朋友很舒适，她会处处为人着想，只是心里的位置都留给了别人，留给自己的便很少。
　　“梁瑾。”
　　“啊？”梁瑾茫然应道，“晓滢姐，什么事？”
　　这就是个人渣，擦亮你的眼睛，赶紧离开他啊姐妹！唐晓滢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才把这话吞回肚子里，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已经都说了，爱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梁瑾既然认定了，她作为一个外人，没办法干涉。
　　唐晓滢叹口气，小声哼起来：“没事，冷冷的狗粮在我脸上胡乱地拍......”
　　梁瑾还没反应过来，唐晓滢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嗤笑。她余光一扫，恰好看见靳川肩膀微微抽动，像在憋笑。
　　唐晓滢翻了个白眼，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