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原缺

24、第四章 梁瑾和唐晓

　　梁瑾和唐晓滢一大早就出门了，房间里只剩下王渊和刘婧两人。起床之后，王渊想找陈育杰，刘婧想去松林探险。
　　王渊细细一想，陈育杰是他们几个人中知道徐家镇内情最多的一个，既然没有投宿青旅，那么也许是提前去松林查探了。于是他和刘婧一拍即合，等刘婧补完妆，就一起前往松林。
　　这一路远比想象中的艰辛，松林是未经开发的，不像以往去过的那些旅游景点。换句话说，什么毒虫猛兽都有可能遇到。他们倒没遇上这些，前两天山里刚下过雨，光是泥泞的土地就让刘婧抱怨连天了。
　　走了二十几分钟，除了松树还是松树。刘婧失了兴致，再加上心疼自己的鞋，不愿往前走了。王渊犯难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里连个歇脚的地方也没有，总不能这就原路返回了吧。
　　王渊说：“婧婧，再撑会儿吧。”
　　刘婧断然拒绝：“我累了。”
　　“可我们还没找着陈育杰呢......”
　　不提陈育杰还好，一提刘婧就来气：“都怪他，提的什么建议啊。这破林子一点也没意思，说好的闹鬼呢？走了那么久，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陈育杰说得那么玄乎，我看这林子里就算真的有鬼，也是胆小鬼！”
　　话音刚落，林间起了一阵风。这才九月底，按理说再冷也冷不到哪去，可两人被这风一吹，都感到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就像还穿着夏衣试图抓住夏天的尾巴呢，天上忽然飘雪，气温骤降小几十度，把尾巴冻成了冰渣子。
　　刘婧冻得嘴唇都发颤了：“王，王渊，我好冷啊......”
　　王渊指着刘婧，说不出话来。
　　刘婧也就稍微张了张嘴，热气刚从嘴里呼出，瞬息间就成了白雾。这其实很常见，初中物理书上也提到过。在南方，早的话十二月，晚的话一月，气温低了，呼出的热气与冷空气相结合，就会形成小水滴。
　　可是，现在才九月份啊，王渊昨天还查过气温，最高温度足足有24摄氏度。
　　刘婧也察觉到了异样，情不自禁抓住了王渊的手。寒风呼啸而来，两人在风中瑟瑟发抖。
　　王渊拥住刘婧，即便如此，依然感到阵阵寒冷。他环顾四周，蓦地愣住了。周围的迷雾在风中动都没动一下，松树也挺拔如初，连一片叶子也没落下。他起初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大的风，吹不散雾也就罢了，树怎么可能纹丝不动？
　　王渊随即反应过来，环住刘婧的肩膀，说：“婧婧，这风邪性，是冲我们来的。”
　　风太大，刘婧没听清：“啊？”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鬼故事里常说的阴风。”王渊焦急地说，“你说话冒犯了林子里的精怪，得跟他们道歉！”
　　刘婧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渊：“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建国以后是不许成精的——”
　　刘婧话还没说完，一股凉风钻进嘴里，她赶紧闭嘴。
　　“没有别的解释了，你还没发现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感受得到风！”王渊大声说，“越来越冷了，赶紧道歉，要不然我们得活活冻死在这里！”
　　听到“死”字，刘婧才真正恐惧起来。她哆嗦着双手合十，哭丧着脸朝四方长拜：“各位大仙，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们原谅我，我年轻不懂事，刚才都是瞎说的......”
　　刘婧才拜了一个方向，就小声抽泣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王渊叹了口气，替刘婧拜完四方。他们刚拜完，寒风便戛然而止，温度陡然回升。刘婧试着张嘴呼气，不见白雾，一切如常。要不是寒冷的感觉太过铭心刻骨，他们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出现幻觉了。
　　刘婧心有余悸，投向王渊的目光带着些许仰慕：“王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太厉害了。”
　　王渊替刘婧擦去眼泪，略带得意地说：“我是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说的，深山老林里有山精地怪，有时候会捉弄抱有不敬之心的路人。但是精怪成精不易，只要路人及时道歉悔过，它们一般不会赶尽杀绝。”
　　王渊说完，等着刘婧夸自己。然而刘婧半天都没回应，他看过去，才发现刘婧压根没在听他说话，正呆呆地看着别处。
　　王渊有些不满，好歹自己也算救了她一命：“婧婧，看什么呢？”
　　刘婧缓缓转过身，颤声说：“你说只要路人及时道歉悔过，它们一般不会赶尽杀绝。”
　　王渊一怔：“是啊，它们不是已经放过我们了吗？”
　　“可是，”刘婧的声音里充满恐惧，“我们现在在哪里？”
　　王渊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不在原地了。他们正站在一个三岔路口，面前是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径，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王渊和刘婧没敢乱走，在王渊的提议下，他们试着往回走。可归路像是被无限延长了，他们走了大约两三个小时，也没能走出去。进林子以来也就走了二十几分钟，而归路又只有一条，不存在走错路的情况。这种情况按照常理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他们早该走出松林了。
　　王渊明白了，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路上看到的都是相同景致，王渊本以为这是因为松树大多长得相似，直到此时才醒悟，原来他们一直重复地走在同一段路上。就像小时候玩的横版过关游戏，怪物移动到屏幕右边尽头处消失，又会在屏幕最左边重新出现。
　　又花了不少时间原路返回，到岔路口时，王渊的手机彻底没电了。刘婧的手机还残存着一小格电量，王渊想借她手机打电话求救，刘婧却扬起手，直勾勾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王渊皱眉：“怎么了？借我打电话试试啊？”
　　“又不是没试过，这片林子里没有信号。”刘婧声音冰冷。
　　她一字一顿地说：“王渊，你是想抢我的手机吧。”
　　王渊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啊？”
　　“你的手机没电了，所以你想抢走我的手机。”刘婧说着，慢慢后退。
　　王渊只觉得刘婧不可理喻：“怎么可能，我只是想让我们能够活着走出去啊——”
　　“走出去！”刘婧尖声叫起来，“半天之前我就跟你说，我累了，想回去，是你！是你不肯让我出去！”
　　“我，我之前也是想找到陈育杰啊，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陈育杰的死活，关我什么事！你说要跟精怪道歉，我道歉了；你说往回走，我也走了。可结果呢？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山路，鞋烂了，脚也磨破了，你却又带着我回到原点！”
　　“你压根就什么也不懂，却假装什么都懂！现在你手机没电了，又想骗走我手机，我告诉你，不可能！”刘婧越说越激动，猛地把手机砸在地上，屏幕应声而碎。
　　王渊心都凉了，他知道刘婧是大小姐脾气，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刘婧会有这么蛮不讲理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自己想尽办法带刘婧一起走出去，落在对方眼里却只是图谋她的手机。朝夕相处的同伴怎么忽然就成了这样？
　　他彻底丧失了向刘婧辩解的兴趣，怒道：“要不是你乱说话得罪山精地怪，我们会落到这步田地？”
　　“你！”
　　王渊冷冷地说：“别废话了，正好一左一右两条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刘婧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王渊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向左边的小径。王渊咬着牙，注视刘婧的背影。一步，两步，倘若刘婧回头，哪怕脚步有一刻停留，他都会追上去跟她走同一条路。
　　刘婧走得决绝，没有半点犹豫。
　　王渊沉默了很久，踏上右边的小径。
　　他们分开了，这一别，就是数十年。
　　右边的小径无论怎么走，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王渊也尝试过走左边的小径，结果还是相同。他被困在这里了，两条路之间的抉择只是命运同他开的一个残忍玩笑，哪条路都走不出去。他开始觉得寂寞，一个人在这里循环往复地走，未免太过孤单。
　　可是，刘婧却不见了。
　　这本该是一个巨大的圆，他们即便不在起点相会，也会在途中遇上。王渊找了很久，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刘婧已经不在这个圆里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这也不完全是坏事。
　　刘婧能走出去，那么他也能走出去。
　　他日日夜夜地走，不知疲倦。渐渐地，意识似乎从□□上剥离了。大脑越来越迟钝，日子久了，甚至连自己行走的原因都模糊了，他彻底放弃了思考。不会饥饿，也不会口渴，他只知道自己得走下去，永永远远地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少年，忽然有光自身后来。
　　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王渊？”
　　意识在那一瞬间回归了躯体，王渊颤巍巍地转过身，看见唐晓滢和梁瑾。
　　他愣了愣，然后说：“你们终于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