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原缺

25、第五章 王渊说完自

　　王渊说完自己的经历，忽然困惑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为什么一点变化也没有？”
　　梁瑾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王渊昨日还是与她同届的大二学生，今日却已满头华发。难道告诉王渊，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只有他自己被时间流放了数十年？真相太过残忍，梁瑾作为他的同伴，实在说不出口。
　　王渊似乎也猜到了什么，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唐晓滢看了梁瑾一眼，见她目光里满是悲戚，眼泪噙在眼眶里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心生不忍，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唐晓滢告诉了王渊真相，王渊还没有反应，梁瑾已忍不住哽咽。唐晓滢本以为得花很长时间才能说服王渊相信，没想到得知真相后，王渊只是长久的静默。像一尊苍老的雕像，静立在岁月的滚滚尘沙中。
　　梁瑾眼睛通红，不安地唤了一声：“王渊？”
　　王渊回过神，轻轻吐出一口气，苦笑：“原来......是这样。”
　　他迎上梁瑾的目光：“不用担心我，其实我也隐约想到了一些。我不吃不喝，却活了这么多年。要么岁月是假的，要么我早就死了。”
　　“可......”
　　王渊打断梁瑾的话，勉强挤出笑容：“我还活着，这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王渊的笑容与年轻时一模一样，甚至连唇角翘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只是他笑的时候，满脸的皱纹都折到了一起，岁月丝毫不掩藏自己的恶意。梁瑾失声痛哭，王渊还在笑着，眼角无声无息地淌出一行浊泪。
　　良久，王渊问：“刘婧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见唐晓滢与梁瑾无人回答，王渊以为她们想多，连忙说：“放心，我对她没有恶意。她是大小姐脾气，但心肠一直不坏。我早就想明白了，这原本便是我的劫数，即便不与她吵那一架，我也走不出这片森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只盼着她不要和我一样。”
　　梁瑾涩声说：“我们没有找到刘婧。”
　　“怎么可能？”王渊瞪大眼睛，失声说，“她早就走出了那个迷宫啊！”
　　三人继续寻找刘婧，找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松林深处，不见鸟兽，唯有树枝随风招展，除此之外，一片静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样的安静反而使人愈发焦躁。走在最前面的唐晓滢忽然喊停，梁瑾和王渊不解地看她。
　　唐晓滢面前是一片洼地，站在高处能清楚地看到洼地近似一个直径百米的大圆，四周都被松林包围。她们所在的地面离洼地大约七八米，角度极陡，接近九十度。洼地上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只有光秃秃的土壤。
　　她之所以能看清全貌，是因为雾气有意识似地绕开了洼地。松林里浓雾弥漫，而洼地上空却没有半点雾气。天色陡然明亮，日光透过云层，倾洒在洼地上，如一面斑驳古镜，承引着一线天光。
　　梁瑾与王渊面面相觑，梁瑾好一会儿才说：“我们这是走出林子了？”
　　“不，我们还在林子里。”唐晓滢说得言简意赅，“林到中年，地中海了。”
　　这话倒没错，光秃秃的洼地被松林包围着，确实像是黑发中间秃了一块。梁瑾被这个比喻惊到了，心想高人就是高人，打比方都清新脱俗。
　　梁瑾问：“我们要下去吗？”
　　王渊叫道：“不能下去！”
　　唐晓滢皱眉看他，王渊情绪有些激动：“松林里有这样一块洼地，可以算得上是奇景了。可我和刘婧进松林之前也问过镇上的人，根本没人提到过这片洼地。”
　　唐晓滢问：“你是说他们有心隐瞒？”
　　“不，他们不像是瞒着我们，倒像是自己也不知道。”王渊脸上浮现出恐惧之色，“镇上的人在大山里头住了那么多年，不可能没发现这里。除非这片洼地和之前的迷宫一样，进去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别担心，晓滢姐是高人，刚才的迷宫就是被她用黄符破去的。就算再遇到迷宫，我们也能走出来。”梁瑾一边安慰王渊，一边满怀期翼地看向唐晓滢，“是吧，晓滢姐？”
　　唐晓滢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说：“刚才用掉的，是最后一张火符。”
　　“我跟你们一样，也是普通人，如果要下洼地，我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唐晓滢说，“你们可以留在这里，或者自行回去。”
　　“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得下去，”唐晓滢语气平静，“我有必须要找到的人。”
　　梁瑾本想再劝，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劝阻唐晓滢的立场。王渊找到了，唐晓滢要找的人还没找到，她总不能硬拉着唐晓滢回去。
　　王渊蹙眉说：“这足足三层楼高，你要怎么下去？”
　　梁瑾赶紧附和：“是啊，等回去做好准备再来也不迟。”
　　唐晓滢放下背包，从中取出登山绳，一头绑在松树上，然后甩下洼地。登山绳足够长，另一端直拖到地上。唐晓滢用力拽了拽绳，见松树纹丝不动，才满意地点点头。
　　梁瑾眼角直抽，唐晓滢的背包活脱脱就是哆啦A梦的口袋。就算唐晓滢接下来再从包里掏出个竹蜻蜓，她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唐晓滢戴好手套，重新背上包，抓着登山绳倒退着走。她走到尽头处，朝梁瑾微微颔首：“保重。”
　　“你也......保重。”梁瑾下意识挥手，唐晓滢却已顺着登山绳干净利落地索降下去。
　　唐晓滢落到地面，并没有放松，神经反而绷得更紧了。土壤明显松软得多，明明踩在泥土上，却像是踩在人身体的软肉上一般。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土壤，棕黄色的泥土，与松林里的别无二致。
　　大概是太紧张了。
　　唐晓滢平复心情，小心翼翼地往洼地中央走。火符和破秽符都用完了，崔小七留给她的还剩下最后一张五雷符。唐晓滢在百鬼夜行中用过五雷符，伪装成包燕燕的厉鬼眨眼间灰飞烟灭，如果真的在洼地遇到徐芬，也有一战之力。
　　洼地空旷死寂，唐晓滢留意着四周，一步一步往前走。在她身后，土壤悄无声息地松动，显露出一个个直径大约一尺的孔洞，如同捕食者朝猎物贪婪地张开嘴。土壤松动的速度渐渐跟上唐晓滢的脚步，就在她刚走到洼地中央时，脚下土壤松动，她蓦地一脚踩空。
　　唐晓滢猝不及防之下，右脚陷入土中。她一直提防着周围的威胁，唯独忽略了脚下。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轻微的响声，数百个小土洞一齐出现。就像干涸的表皮遇到冷风，整片洼地骤然龟裂。
　　唐晓滢想抽出右脚，反而连左脚也一起陷了进去。她仰望上方的松林，只觉得松林离她越来越远。地面仍在缓缓陷落，她终于明白这片洼地是怎么形成的了。
　　泥土渐渐没过小腿，尘沙随风四起。唐晓滢进了一嘴风沙，神智恢复清明，费力地解下登山包，想取出些有用的东西。风骤然变大，不远处传来梁瑾的尖叫：“小心！”
　　唐晓滢转过头，一根树枝被风裹挟着朝她胸口袭来。树枝来得极快，她只来得及侧身避过要害。
　　树枝尖锐处擦着唐晓滢手臂掠过，衣袖被划开了一道七八公分的长口子，鲜血不断从伤口淌出来，很快就染红了衣袖。她剧痛之下松开手，登山包掉落，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旋即被洼地缓慢吞噬。
　　唐晓滢顿时变了脸色，急忙俯身去捡，全力去够，却仍然差了一两公分。登山包被吞没，泥土转眼没到她大腿。她想抽身而出，苦于无处借力。这四周全是松软土地，连个能用手撑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脚下忽然触及到什么东西。虽然也软绵绵的，但好歹有坚硬处可以借力。她使劲一蹬，左脚的泥土随之松动。
　　绝处逢生，唐晓滢顿时振奋，继续借力直到左脚完全拔出，然后朝一侧用力翻滚，终于彻底脱离了土壤的束缚。
　　唐晓滢撕下衣袖绑住伤口，然后平躺在洼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土壤的松动已经停止了，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小而窄的孔洞，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唐晓滢累得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她仰面凝望天空，天空静静地回望她。
　　百鬼夜行之后，还不到一个月，她就又经历了一次生死。心情有些奇怪，似乎没那么畏惧死亡了。到底是成长还是麻木，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休息了一会儿，唐晓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吞没登山包的那个孔洞前，想要把登山包捞出来。才迈了一步，她就愣在原地。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洼地上的数百个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埋着一具尸体，动物的尸体。
　　进入松林深处之后，她就再没有见过一只动物。原来林中的动物不是躲藏了起来，而是全都被这片洼地吞噬干净了。唐晓滢头皮一阵发麻，用树枝把登山包挑出来。登山包的拉链已经开了，里面没剩多少东西。
　　她走到刚才险些吞掉她的孔洞前，想看一眼刚才踩到的究竟是什么动物。泥土在唐晓滢方才的挣扎间松动，好几个洞连成一片，底下是深邃的黑暗。阳光照进洞里，唐晓滢往下看去，瞬间静了。
　　那是刘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