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原缺

21、第一章 进山的时候

　　进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浓雾笼罩着连绵群山，一辆银色雅阁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路蜿蜒行进。山风拂过道旁松林，大片的松树齐刷刷向西倾斜，如江海忽起惊涛。一时间，漫山遍野皆是松香。
　　再香的风也是风，深山里的温度本就比平原来得低，如今秋分已过，清寒透骨。
　　后座上的梁瑾不禁紧了紧衣服，她只穿了一件深蓝卫衣，配的还是夏天穿的浅灰色百褶裙，着实有些单薄。
　　“王渊，我冷。”说话的是副驾上的年轻姑娘，她似乎是刚睡醒，随手揭去盖在身上的男式外套，冷不防被山风一吹，顿时嘟囔起嘴。
　　车里一共三个人，两女一男。司机叫王渊，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个子不高，看起来稍显孱弱。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看路，似乎没听到同伴的呼声。
　　良久没等到回应，副驾上的姑娘大为不满：“王渊！”
　　“哎！”王渊下意识应了一声，却依旧目不斜视，“婧婧别闹，我看路呢。”
　　婧婧全名叫刘婧，闻言哼了一声，说：“某人不是说自己是老司机吗，怎么一进山就露怯了？”
　　王渊无奈：“山路太陡，雾又一直不散，我也没办法啊。”
　　“切，明明是技术不过关。”刘婧撇撇嘴，“人家陈育杰也就比咱们先出发两个小时，雾没准比现在还大呢，怎么没见人家找借口啊？”
　　“快别说那小子了，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都不知道他到底进没进山。”
　　“他肯定是开车不方便啊。再说这破山信号这么差，刷个网页都得半天，指不定你那消息压根没发出去。要我说，他这个点没准已经到徐家镇了。”
　　梁瑾没心情听他们斗嘴，她忧心忡忡地盯着手机。拨号界面上是三个显眼的字，陈育杰。电话是能拨过去的，说明信号没问题。但响了半分多钟，那边却一直没有人接。
　　梁瑾放下手机，扭头看窗外。王渊说得没错，深山里雾很重，可见度极差。山风大归大，偏偏吹不散这雾。她看道旁的松林，都只能看到一片苍青色的轮廓。就像是一个个瘦长的人肩并肩站成一排，在风里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后仰身体。
　　梁瑾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和陈育杰，王渊，刘婧来自S市沧江大学，这次进山是来旅游的。陈育杰大一届，其他人都是大二传媒系的学生。传媒系的课本来就少，碰巧又有两个专业课老师生病，这一整周便都没什么课。他们本来是想去找个风景名胜好好放松的，陈育杰却提议去瞿山的徐家镇。
　　梁瑾几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陈育杰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们，徐家镇闹鬼。据说上世纪七十年代，徐家镇上冤死了个老太太。镇上人人都知道老太太的死和镇上一帮混混脱不了关系，可是在这大山里头，连公安都鞭长莫及，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怪事是在老太太的头七发生的。有人在松林里发现了领头混混的尸体，身上没有任何伤，脸部表情却极度扭曲。尸体被埋在土里，不像是被人杀死以后再埋的，倒像是活埋至死。要不是进林子的人不小心摔了一跤，根本发现不了。
　　当日参与的那些混混一个接一个失踪，找遍镇上都找不到。有人说会不会也在松林里埋着，于是一帮年轻人壮起胆子去林子里一挖，果然那些混混全折在了林子里。他们死法一模一样，都是深埋在土下窒息而亡。
　　镇上人吓坏了，在几个老人带领下，给徐老太太摆坛做法事。说来也奇怪，每次点香时总会没来由地平地起风，把香吹熄。老人们也没办法，只好将徐老太太尸首迁到一处风水宝地，建了座大墓，希望能够平息她的怨气。
　　案子太大，终于惊动了公安。当时公安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进驻到山里，查了两个多月却一无所获。好在后来徐家镇没再死过人，这也就作为一桩悬案，不了了之。大家都说，这是徐老太太报完仇，心愿了结投胎去了。
　　刘婧听到这儿略感失望，既然鬼都离开了，这穷乡僻壤还有什么好玩的？陈育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徐老太太又回来了。陈育杰说到这里，无论其他人怎么问，再不吐露分毫。梁瑾不愿去山里作死，刘婧却兴致勃勃。王渊向来和刘婧走得近，自然站在她那边。
　　三票对一票，四人约好坐王渊的雅阁进山。可到了约定的集合点，却不见陈育杰。等了好一会儿，服务员过来说，有一位陈先生嘱咐她带话，他先走一步，为大家开路。梁瑾一问，才知道陈育杰早在两小时之前就离开了集合点。
　　谁也不明白陈育杰为什么要单独行动。刘婧倒是兴致丝毫不减，兴高采烈地拉着梁瑾王渊上车，启程进山。
　　一行人赶在天完全暗下来之前抵达徐家镇，徐家镇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小，好歹有一家青旅可以落脚。老板是个秃头的中年人，缩在柜台后面小憩。看见来客人连起身都懒得，收了钱递给他们一串钥匙了事。梁瑾打听陈育杰下落，老板冷漠地摇头。
　　房间在二楼，四人间，两张上下铺的床紧紧贴在一起，没有桌子，甚至连窗也没有。似乎许久没有来客人了，刚开房门味道有些呛鼻。王渊才不管这么多，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巨响，把他吓了一跳，从床上弹起来。
　　“我靠？这什么破床。”
　　“看不出来你这小身板还挺沉的嘛，该减肥了。”刘婧嘲笑完王渊，等了一会儿才进屋，转头朝门口的梁瑾说，“梁瑾你怎么还看手机呢？”
　　“我再给陈育杰打个电话吧，这镇上只有这么一家青旅，老板既然没见过他，那他一定是还没有到镇上。可是这山里又没有岔路，他能跑到哪去呢？”
　　梁瑾说着，拨打陈育杰电话，依旧没有人接。
　　王渊也抱怨：“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提议是他提议的，到地方了人却没影了。”
　　刘婧忽然插嘴：“哎，你们说陈育杰会不会是躲起来了，想等到晚上装鬼来吓唬我们？”
　　梁瑾和王渊都不说话了，以陈育杰的性子，还真有这个可能。只是这么久一点消息也没有，惹得所有人都放不下心，这玩笑未免开得有点大了。
　　王渊说：“要是这孙子真这么乱来，我到时候一定揍他一顿。”
　　刘婧嘲他：“人家陈育杰比你高半个头，又是篮球社的骨干，你揍得过他？”
　　王渊气哼哼地说：“长得壮有什么用？手底下见真章！”
　　看得出王渊是真动气了，他不像刘婧那样没心没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挺为陈育杰着急的。梁瑾没劝他，她心里也憋着火气。只不过陈育杰真的只是恶作剧吗？她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也不敢往更坏的地方去想。
　　夜深了，小镇上雾越来越大。梁瑾站在楼道的窗口往外看，小镇上没有路灯，外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梁瑾一直留心着楼下的动静，可是整栋青旅安静极了。不止是没有新客人来，连楼道间都没有半点声息，好像除了他们三个，这里再没有其他客人了。
　　梁瑾坐不住了，回到房间说：“不行，我得出去找找陈育杰。”
　　“哎哎，”刘婧看了看时间，“这都十一点半了，一个人出去找你不怕啊，明天再找吧。”
　　“可是......”
　　梁瑾话还没说完，楼下传来交谈声。三人连忙噤声，凝神去听。来人要么天生话少，要么特意不愿发出声响，只与老板简短地说了一句话便沿着楼梯往楼上走。梁瑾只听得见脚步声以及钥匙串的响声。
　　刘婧面露得色，压低声音：“一定是陈育杰。我说的吧，他果然是要来吓唬咱们。”
　　刘婧朝王渊使眼色，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房门两侧，只等陈育杰进门就给他个“惊喜”。
　　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在深夜中极为清晰，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门开了。
　　刘婧大叫一声，刚要扑上去，忽然察觉有异，堪堪止住了。她瞪大眼睛，狐疑地打量来人。走廊昏黄的灯光照在来人身上，那根本不是陈育杰。
　　站在门口的是个年轻姑娘，面容姣好，却风尘仆仆，脸上挂着些许倦色。她穿着件卫衣，背着双肩登山包，下身是藏青色牛仔裤，配一双棕色登山鞋。看上去就与刘婧他们不同，不像是进山随便玩玩的，俨然一副户外运动者的样子。
　　那姑娘显然是被刘婧的叫声吸引住了，脸色虽然没有多大变化，但目光还是全落在刘婧身上。王渊正好趁着这机会讪讪后退，幸好他刚才没急着扑上去。
　　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刘婧尴尬极了。
　　倒是那姑娘先伸出手，友好地笑笑说：“你们好，我叫唐晓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