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原缺

18、第十八章 赶到老城区

　　赶到老城区时，已是黄昏。雨下一阵歇一阵，到这个点反而放晴了。西天的火烧云陡然热烈起来，如一匹瑰红织锦，红透半边天空。老城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买菜的老人们吵吵嚷嚷地归家，下班的年轻人骑着电瓶车慢悠悠地驶入小巷。
　　唐晓滢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在小巷里绕了好些时间，终于带着两人找到老妇人的宅子。宅子南侧有一条小河，岸边杨柳依依，在水面上投下修长倒影。三人过了石桥，在篱笆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透过窗户，可以隐约看到老妇人的轮廓，三人立即缩回脑袋。
　　包燕燕满脸不解：“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从东门直接过来不是更近吗？”
　　说到一半唐晓滢就给包燕燕打眼色，包燕燕一时没反应过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唐晓滢瞪她一眼，小声说：“上回是从管家那儿过去的，这次也得先到管家那儿。”
　　她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接下去：“要不然我不认路。”
　　崔小七嗤笑一声，嘲道：“我从来没迷过路。”
　　唐晓滢镇定地说：“但我从来没把包落在宾馆里。”
　　崔小七：“......”
　　崔小七脸上出现一抹可疑的红晕，果断转移话题：“难怪那个老太婆会把窝点选在这里。”
　　包燕燕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崔小七指了指河边的柳树说：“柳树和槐树一样，阴气很重，这里的柳树太多了。”
　　“可是杨柳种在河边不是很常见吗？”
　　崔小七摇了摇头：“种在河边倒无所谓，可你见过谁家的宅子是直接盖在柳树边上的？柳树自古被称为冢树，不适合种在阳宅，再加上这宅子傍水而建，简直是个天然阴宅。”
　　唐晓滢不免有些担忧：“那你对付得了吗？”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崔小七一甩头，“不过，一会儿还需要你们的帮助。”
　　包燕燕一哆嗦，迅速仰起头：“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唐晓滢说：“今天阵雨。”
　　“那我要不......”
　　包燕燕说到一半，唐晓滢抢先说：“别担心，衣服我已经替你收了。”
　　包燕燕泫然欲泣。
　　崔小七没好气地说：“你们就帮我打打下手，保证不会让你们跟那个老太婆动手，这样总行了吧？”
　　崔小七吩咐下去，包燕燕将崔小七准备好的香灰沿着宅子撒了一圈，唐晓滢负责在各处节点上贴上黄符，崔小七留在原地观察老妇人的动向，时机一成熟就动手。香灰是用来防止老妇人逃跑的，而黄符可以暂时压制这里的阴气。
　　香灰洒在地上，融入泥土中，像一条淡灰色的线，蜿蜒成一个圆，把宅子围在中间，不细看根本看不见。包燕燕总算撒完了，累得够呛。毕竟是在鬼魂眼皮子底下做手脚，才一会儿工夫，她就出了一脑门汗。
　　唐晓滢仔细地把最后一张黄符贴在柳树上，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包燕燕弱弱地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走了？”
　　“走呗，剩下的就交给崔小七吧。”唐晓滢小声说，“还是说，你想陪着崔小七除鬼？”
　　包燕燕如释重负：“不了不了，我相信崔天师一个人可以的！”
　　唐晓滢与包燕燕蹑手蹑脚地离开宅子，直到过了桥，才长出了一口气。水面倒映出落日最后的余晖，唐晓滢仰起头，看见太阳正缓缓没入地平线。晚霞也收敛起来，瑰红色的云彩逐渐黯淡，最终归于灰暗。
　　入夜了。
　　唐晓滢和包燕燕没有走远，提心吊胆地等崔小七消息，崔小七却迟迟没有按约定打来电话。唐晓滢在路边小卖铺门口的石凳上坐下，包燕燕愁容满面地踱了一圈又一圈。
　　就算唐晓滢本来不紧张，也被包燕燕绕紧张了：“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我有点不放心崔小七，万一他打不过那个老太婆......”包燕燕顿了顿，“要不我们直接回家等他好消息？”
　　“不行。”唐晓滢斩钉截铁，“人家毕竟是来帮忙的，你良心被狗吃啦？”
　　包燕燕委屈巴巴地说：“我就这么一说嘛，不行就不行喽。”
　　包燕燕去小卖铺买水，没一会儿两手空空回来了。
　　“没买到？”
　　包燕燕摊手：“老板不在。”
　　唐晓滢皱起眉头，起身走进小卖铺，果然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傍晚是小卖铺一天之中最忙碌的时段，老板就算有什么急事，也应该会找人照应，没理由把店丢下不管。毗邻的中学放晚学，学生们来买东西不见人还不得闹翻天？
　　想到这里，唐晓滢突然反应过来，在这儿等了这么久，她连一个学生都没见着。不止是学生，就连那些大爷大妈，也都消失不见了。唐晓滢心中涌起不祥的念头，她飞奔到街道上，左右四顾，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
　　来时人声鼎沸，此刻却一片死寂。人声，车声，闹市中的一切喧哗都离她们远去。她们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这片老城区中，而这里除了她们，再无旁人。
　　唐晓滢心沉到了谷底，包燕燕追上来，茫然地问：“怎么了晓滢？”
　　唐晓滢说：“你不觉得周围太静了吗？”
　　包燕燕一愣，后知后觉地说：“对哦，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呢。”
　　见包燕燕浑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唐晓滢焦急地说：“还记得在家里开柜子的时候，周围有什么变化吗？”
　　包燕燕想了想，终于明白了唐晓滢的意思，颤声说：“你是说......”
　　唐晓滢还没开口，远处响起了钟声。
　　又不是在家，这附近哪来的钟楼？
　　她猛地一震，循声望去，却只看到灰茫茫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大街小巷一并湮没在雾中。只看看清身前五米了，浓雾还在不断逼近。她环顾四周，雾不是从一个方向飘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朝她们围拢过来。可视距离越来越小，包燕燕的身影都开始模糊，唐晓滢当机立断，一把握住包燕燕的手。
　　包燕燕颤了颤，带上了哭腔：“晓滢，是你吗？”
　　“是我。”唐晓滢说，“抓紧我。”
　　包燕燕惊恐万状：“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别瞎说，冷静下来，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崔小七还等着我们呢。”
　　包燕燕呜咽起来：“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啊，我......我也想冷静，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唐晓滢心中默数到十二，钟声戛然而止。她陷在浓雾之中，看什么都不真切，却又隐隐约约能看到许多东西的轮廓。她眯起眼睛，极力辨认。那是一个个人的轮廓！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一个接着一个，在浓雾中僵硬地行走。
　　唐晓滢不禁想起电视里看过的湘西赶尸场面，耳畔回响起崔小七的话。
　　“聚阴地会把附近的鬼魂全部召过来聚集，就算你命大没死，天天晚上百鬼夜行你怕不怕？”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眼前的场景，可不就是百鬼夜行吗？
　　周围的气温降了下来，唐晓滢能清晰得感受到，包燕燕掌心冰凉冰凉的，在自己手中微微颤抖。她心中叹了口气，害怕也是正常的，被无数鬼魂围在中间，但凡是个人都会害怕。可是再害怕，都得拼命活下去，她还要为李皓报仇呢。
　　雾中传来一声嘶吼，接着鬼魂们似乎都被惊动了，吼叫声此起彼伏。包燕燕终于崩溃了，尖叫一声，拉着唐晓滢就跑。包燕燕在恐惧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唐晓滢几乎是被她拽着跑的。
　　她们在雾中跌跌撞撞地奔跑，鬼魂们停留在原地目送她们远去。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暖意，唐晓滢伸进衣服里摸了摸，发现是崔小七给的五雷符在发热。
　　不知跑了多久，包燕燕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她们用尽全力奔跑，甩开了鬼魂，却始终跑不出浓雾的范畴。无论她们跑向哪里，雾都向那个方向延伸，永远看不见尽头。
　　包燕燕喘着气说：“晓滢，我跑不动了，你背背我好不好？”
　　唐晓滢笑笑，果断地说：“不好。”
　　包燕燕：“......”
　　包燕燕黯然神伤：“晓滢，我们不是最好的闺蜜吗？你是要抛下我吗？”
　　唐晓滢叹了口气，松开包燕燕的手，诚恳地说：“大难临头，夫妻还各自飞呢。燕燕，你自己保重，我先走了。”
　　唐晓滢说完准备脚底抹油，包燕燕先一步扣住她肩膀，幽幽地说：“你以为我会让你走吗？”
　　唐晓滢静了。
　　包燕燕勾勾地笑了起来：“没想到啊，我还以为你们真的姐妹情深呢，原来全都是骗人的。”
　　包燕燕的手就跟铁钳似的，唐晓滢挣扎无果。
　　唐晓滢说：“你不是包燕燕。”
　　“当然不是。”她说着，面容逐渐扭曲，一层薄雾笼上她的身体。待到薄雾散去，她已经完全不是包燕燕的样子了。
　　“你以为我拉着你是要带你逃跑？”她诡异地笑着，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你错了。我呀，只是想独享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