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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十五章 ...


  •   今日糟心事可谓繁多!

      自沈翯领了旨回到家,金炎便一直躲在西院里,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难不成又闻流言蜚语?亦或是气我这些日子没能回府?”

      据小厮报,夫人奉旨面圣,回府又接见了首领后便如此了。

      沈翯摸不着头脑,不知是何竟叫夫人这般反常。

      祸不单行,他昨夜还做了噩梦......

      沈翯梦至几年前金炎初进京时,自己与他尚且不熟。

      本想着联络感情的,却莫名叫人杀了去。

      那刻,银光乍现、一剑穿心,无半分迟疑!

      清雨应和般忽如其来、闻风而至。

      其淅淅沥沥地下着,混着深灰之浓雾与皎洁之月光,重重勾勒出一笔凄清之色彩。

      耳边萧瑟的秋风席卷秋叶,聒噪的“沙沙”与“噼啪”喧宾夺主地压过了沈翯暗藏的心声。

      倾刻间,铺天盖地的寒意从空中砸了下来,穿透过军甲后便直逼入骨缝中去,叫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一抖,伤口处的血便喷的更猛了。

      鲜血溅上了府门旁的墨绿竹林,又被清雨打湿成血水流了下来,于坑洼不平之街面上集成小水洼。
      水洼中躺着的“圆盘”一次次地被水滴打散开了,而沈翯的意志也一次次被打消。

      眼前之景愈发模糊。
      他奋力睁开眼,看到金炎紧闭双目,踉跄几下后才堪堪稳定住身形。

      金炎身上披着的玄衣快要同黑夜融为一色;衣袖处那点点金绣,如高空中闪烁之明星,叫沈翯久久移不开视线。

      雨声休歇之余,金炎睁开了血红双眼,目中星星点点、满含泪光。

      于他瞳中,沈翯观得自己倒于一片血泊之中。

      白发吮吸着自伤口处汩汩喷出的血液,渐渐被染上墨色。
      发下一身白衣已是一片斑斓:
      泥泞的黎色染上了艳丽的红,还有斑驳的墨色夹杂其中。
      这副景象丝毫不比院中色彩缤纷之花草差。

      沈翯见那人变得模糊不清,心急地向他那边挪着身子,却观得那人深深鞠了一躬。
      泪珠随之落地,砸到脚边洇深了土色。

      金炎动动嘴好似表达着什么,自己对着那嘴型大致念了出来:
      抱歉......

      金炎转过身,静默地站于原地一动不动。

      一道声音传入沈翯脑中:

      首领,今可满矣?解药可与我欤?

      这道声音,不是自金炎喉中发出的。

      沈翯随着出窍的精魂飘至金炎面前,见他单手捂住胸口,于心中默念出声。

      而他收到的回应,便是漾出嘴角的鲜血与接踵而至的死亡。

      自金炎吐血到扑地不过瞬间,自己尚未看清便结束了。

      霎那,一阵吸力大力扯住他的精魂,塞回了躯体里。

      呼!

      未等睁开眼,一股浊气便自沈翯口中吐出。

      他额头上蒙了薄薄一层冷汗,脑中尖锐之嗡鸣声持续了半歇才止。

      尚是回神之余,门外已是传来了侍从的声音:

      “将军,可备矣?”

      沈翯轻轻“嗯”了一声,从床上缓缓坐起。

      他调整了片刻,便起身走出屋外,问道:

      “府外之将士皆集矣?”

      侍从抱拳回应。

      沈翯颔首,自侍从身边径直走远,又来至西院。

      他总觉此事怪之,不似人为。可一时半时亦查不出原因,总不得去问金炎罢?

      沈翯遂将此先弃置一旁,待战决再议。

      临行前,他照例来至房前,以指扣门扉,同金炎单方面闲聊道:

      “夫人,这行去矣。有事砸墙,侍于院外候着。待还,赠与你样新奇玩意儿,保你欢喜!”

      ...

      沈翯动身出发后,皇后娘娘的东西也送到了。

      “此乃皇后亲赐之物。”

      众人不敢拦,便叫皇后跟前的“红人”进了院。

      只见那名侍女先是敲了敲屋门,见未有反应后便用力破开。

      “沈夫人,皇后所赠已与您放于桌上,小人告退。”

      她走后约莫一刻钟,金炎才缓缓从墙角站起。

      这些时日,他时常窝于墙角,连进食亦是端至此才肯动筷。

      记忆中,被首领收养后他便是这般,已成习惯。至本朝后,稍改之。

      他不知为何执意搬于此处,只是心中念着:
      不想叫这怪状让沈翯担心。

      “沈翯”二字多次于脑海中浮现,可他着实记不清了,仅有个渺茫印象。

      心中悲痛几近叫他恸绝,金炎从中得知这 “沈翯” 于自己而言极为重要!

      踟蹰复踟蹰,他终是步至案前,拆了那件裹。

      “木青所赠。”
      金炎心下默念。

      此时,金炎牢牢记得那位表兄。

      寄居于他人屋檐下时,金炎时常念起他、念起同他玩耍的那段时光。

      因口不能言,同龄人多不愿陪他戏耍。

      而那日,便是他第一次同旁人玩闹。

      这份欣喜,非但因年深日久而消失殆尽、而烟消云散,反倒像一块铜镜因不断擦拭而愈加明光可鉴。

      打开包裹,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书信还有个巴掌大之药罐。

      金炎拿起书信仔细阅读,随后据书信所言 服下罐中之药。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药是否管用,还要再等几日才看得出来。

      服毕,他又恢复了原先那副疏离模样。

      记不清发生了何事,只是身体自发地向墙角迈去。
      金炎竟又是窝回原处,同浑噩的记忆做着斗争。

      ......

      不出几日,沈翯凯旋而归。

      那日深夜,月光既不耀眼也不显微弱。

      她好似为纱所兜,滤去了红尘后才从缝中挣扎出几分。

      照得清潭中之影,却照不清柳树枝条。

      这样的光恰恰合适,便是多了抑或少了一分,就会显得不合时宜。

      再往下,这耳旁便是呼呼的小风,偶伴有几声乌鸦啼叫。

      府前那条大道,除却稀稀疏疏两排柳树外,空荡的惟沈翯一人了。

      离远了看,灰蒙蒙的一片、竟显出几分开阔之意。

      沈翯走至路上,心下纳闷儿今日怎如此冷清,连夜市也未出摊儿。

      他悠悠往前迈着,愈发觉得眼前之景寂静的吓人,阴森之意油然而生。

      正当沈翯疑惑时,他双眼向那远处一瞟,观得自家夫人正端站于府门前!

      《诗》中云:
      “月出皓兮,佼人悧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眼下,正是衬了此景。

      “夫人!”
      沈翯高呼,急忙奔去。

      可那金炎站于府前,一动不动地安静等他过来。

      府门旁栽种的墨绿竹林,衬得他愈发温雅。

      金炎平静、甚至有些无情地望向来人。

      阶下 一小潭积水清晰地映出金炎倒影,其眼中无半分光亮,恍若一汪深池,竟有番说不出的奇异。

      可沈翯也没多想,只是瞅见夫人立于门等着自己,这战后余下之戾气便“唰”地被冲散开。

      猩红色眸子慢慢发深、颜色朝着浓郁的墨色靠近。
      此刻,它正细致回映着面前挚爱之人。

      他笑着,踏上了白玉台阶。

      “夫人何如?可愈?”

      沈翯如此问着,不过......

      “哧!”

      怎么回事??

      有利剑刺入沈翯体内,扎进离心脏至近之地。

      他惊讶不解地望着金炎,竟是半日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刻,万籁俱寂。

      连微风都惊得发不出声来!它默默放慢了身子,刻意避开这二人。

      自剑入内后,除却刹那间之疼痛,沈翯遂亦感不至旁之矣。

      他诧异自己心中竟无半分想法,连带着脑子也停止运作起来。

      若要形容此感,那或是......

      一种失去了五感中声、闻、味、触,唯有“形”觉——也便是双目仍不舍地死死盯着眼前之感。

      一种百味杂陈 ,却唯独未有愤懑之感。

      一低头,沈翯便瞅见了那把亲手为夫人铸之短剑。
      其上深刻之“赠吾妻金炎”五字,于月光下明晃晃闪烁着。

      沈翯之视线又缓缓上移,瞧着身下金炎正在怀中微微抖动,好似无声抽噎。

      这是以往不曾有的。

      金炎颤抖着身子,拔剑时手却格外的稳。

      自中剑后,沈翯始终保持着一个身姿:

      手臂呈半环抱状。

      即使怀中那人已是不在,沈翯仍是如此,也不知在执拗些什么。

      身后柳树传来了轻微的簌簌声,似鸟雀飞离枝头时枝叶颤动之声。

      可方圆五里皆无鸟雀栖息,这声音又是从何发出乎?

      噫......总使人不由思至必要时须拟声之暗卫。

      沈翯的思绪正仿偟着没有着落,那身后纵是敲锣打鼓,他也无暇顾及。

      “枉我怀疑移居之事 另有隐情......”

      沈翯想到出战前官家同他说的,双目转红,暗自笑道:

      “我道你是放下了隔阂,不成想却是这般......”

      少焉,雨忽至。

      此景正是映了梦中之景。

      月亮被乌云笼着看不仔细。空中仅余的一片清明,也被蒙上了灰霭。

      死气沉沉的黑压抑着空气,叫人呼吸不上来。

      老天可真是不开眼啊!!!

      青雨霎时下得更猛了,且愈演愈烈。

      瓢泼大雨惊扰了不久前尚显静谧之美好。
      它召集大片乌云赶来,驱散走月光。

      大颗大颗雨滴拍击着阶前积水,水中月猛然被打的散去,而原先映着的那人也不知所踪。

      沈翯站在府门口,大半个身子都淋着雨。

      雨打湿衣物,打得玄红色披风上的血渍也随其一同流向地面。

      集成一滩后,它们顺着往下流啊流,成群结队地好似逃离什么。

      欢腾地流径下一级台阶、再一级台阶、又一级台阶......

      这般跳跃着、跳脱着,于台阶下集合完毕后继续下游,与雨水混合为一滩再被大力冲刷走。

      那激起白花的“小溪”,就这般沿着街道向下冲去。

      漫无目的、也漫无止境。

      这样的漂泊,将永无尽头!

      ...

      沈翯于府前站了良久,久到连金炎何时离去亦记不清。

      入府,沈翯推开慌慌张张上前询问的侍从,目的明确地走向小屋。

      沈翯“噗通”一声扎进池中。

      进池的瞬间,清水叫血染红了去。

      明明血迹经雨水洗涤已是冲淡了许多,怎的颜色还这般浓?真是奇怪。

      自成婚后,沈翯入池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

      而这一次破例,叫沈翯久违地寻回了先前立于血池之感:

      颤栗!!!

      不仅身体上、抑是心灵上的颤栗!

      。。。。。。

      “待于池中,虽未缓轻伤恸,可着实令吾尤悦。”

      沈翯看了会儿罐子,又随意将它丢入池中。

      “顾已陌生之池,却莫名安心。只因此池,呈出我甚爱之色。”

      “亦不记终竟往何处,唯记翌日清晨,于池中醒来。”

      “是时,手上已抱心罐矣。”

      他沉默了许久,此句说罢便再未出声。

      。。。。。。

      那日,他在血池泡了近两个时辰。

      直至血水发暗,才醉生梦死般离了屋。

      他自发感受到夫人便在这正院内,于是一步、一步移至房前。

      脚腕处被扣了千斤铁,压的步伐难以前进。

      每走一步,脚下便随之响起重物拖过石砖之刺耳摩擦声。

      沈翯艰难地挪着双脚,目光涣散却意志坚定。

      他要到正房去!

      彼时,沈翯只觉自己仿佛叫人夺了魂般,浑身上下不听使唤。

      轻轻推开门后,他迈过门槛步入房中。

      沈翯瞧见夫人正坐在桌前,潦草书写着什么。

      墨是红色的,可府内没有朱砂......

      果不其然,沈翯窥见那人滴血的指尖,顺手将缠伤白布扯下一块,又迈至金炎身边悉心包扎伤口。

      金炎眉眼弯了弯,将血书收进袖内。

      “稍后再给。”

      他比划道,离开书案拉着沈翯走至床前,叫其坐于床头。

      沈翯不吭声,默默执行着。

      他道金炎跑去屋外是要去寻什么物件,可余光却透过铜镜 看到金炎决然举起了剑。

      他疯了般起身奔出,朝他扑了过来,迅速夺走刀后再顺手飞掷出去。

      借着扑去的惯力,两人纷纷砸向地面。

      沈翯瞬时反应过来,抱紧金炎后火速转身,让自己后背先着地,借此护住怀中之人。

      “嘭。”
      双方砸至地面。

      沈翯绷紧身子,忍着火烧般的痛,又偏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向怀中人,嘴上无意识地呢喃着:

      “......夫人欲徒留我一人,自己先去乎?”

      声音颤抖的几近听不清,可其中饱含的委屈却实打实地喷涌而出!

      金炎清清楚楚地看到它们透过无形的言语,朝着自己的真心狠狠刺去。

      沈翯的手臂又夹紧了几分,搂的金炎呼吸急促起来。

      呼吸间,晶莹清凉的泪珠自金炎眼中无声疾驰而下,轻轻拍打在那人环住的手臂上。

      金炎用脸蹭了蹭衣领,洇湿了印金白衿。
      他不合时宜的苦笑一番,眼睛却红的滴血。

      扭回头,金炎看见沈翯同样红了眼。霎时,一股酸涩便自心中蔓延至鼻尖。

      胸口传来的堵塞感移至喉中,似是噎了食。咳也咳不出、吞也吞不下,只是火辣辣的哽着,叫他几近干呕。

      于结实之怀抱中,金炎直面感受到沈翯浑身散发出巨大恐惧与侥幸。

      哎,眼前真是愈发模糊了......

      他叹口气,缓了片刻后狠心挣脱怀抱、起了身。

      金炎将沈翯一并拽起来,示意进屋后细聊。

      沈翯双手拉住他坐回床头,眼睛死死凝视着自家夫人,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出乎意料之举动。

      金炎靠在他的肩上,比划道:
      “首领去了。”

      ......

      时至拔剑后:

      金炎淡漠的神情逐渐被扑面袭来的愧疚与担忧所取代。

      幸好下手时那罐药起了效,否则一剑下去,可是不会偏了的。

      不过金炎不知,其实那药并未起大用处,反倒是那刻心中的强烈意志,叫他摆脱了蛊术控制、顺利“失了手”。

      如初上战场时捡了条命的自己般,沈翯也捡回条命。

      他后撤一步,从沈翯怀抱中退出来,忍着心中绞痛直直骑马奔向首领住处。

      至府前时,首领已候多时。

      “可谓回来复命矣!”
      首领面上大喜,快步上前。

      金炎故作冷漠地行了礼,向他走去。

      在两者仅距三步之时,金炎飞速出手。
      袖中藏着的银剑霎然显出身形,不及看清便狠狠没入首领心口。

      “你!”
      首领急火攻心,登时咳出血块来。

      “下蛊时便当思,若误,汝命亦不保。”

      金炎笑着手语道,抽出剑后在这人衣上仔细抹去污血。

      “呵。金炎,你可知反噬?”
      首领也仅是惊慌了片刻,随即高声笑出声来:

      “即杀母蛊,身上之子蛊也可叫你不出半个时辰便爆亡。余死直兮!”

      闻声,他擦拭短剑的动作停滞下来,整个人陷入无声的冷寂。

      金炎自认不是看淡生死之人,他也有七情六欲,也欲同所爱之人相守终身。

      不过这一切在得知自己烛光将熄后,于心中的地位反而变得轻了。

      金炎难得保持住理智,用异于常人之冷静看待此事。

      “为何我竟如此?”
      连金炎也深深怀疑自己怕是失心疯了!

      可转念一想,其实在路上他便想过:此行最多不出两个结果:
      当即丧命或几年后丧命。

      这可,真是令人发笑。

      自收养来,金炎也算于生死线上徘徊之人了。
      手下残害过的生灵不知多少,可能自己真的习惯了这种生离死别罢。

      于這段苟且偷生的日子裡,能多伴他一日便是赚到一日。

      常言道:知足常乐,此话真不是作假,他已是知足了。

      然,当知足渐成习惯,人亦不觉地贪婪起来。
      于知足之基上,又求多物......譬如,今之自己。

      “此蛊不可解,你倒不如再去见你那如意郎君最后一面。”

      首领咳出最后一口血,“好心”劝道。

      “首领非欲害沈翯乎?如今看来,此下计穷矣。顺道,又报杀父之仇。一命抵一命,我也不亏。”
      金炎漠然比划道,无情地上马疾驰回府。

      一路上,金炎脑中处于放空状态。

      原先,尽是他掌握旁人的生死权;而如今,竟是换了个儿。

      金炎平生第一次如此强烈的直面生死抉择,叫他切实体会到身而为人之言语苍白、行之无力。

      心中作想太过繁多,便索性不去思之。
      目下,亦自能顺心行所欲之事,尽可少者留恨罢。

      如此一想,金炎明白了古人苦中作乐的那番感受:叫他欲哭、却是无泪,只得接受......

      再之后,便是方才发生之事了。

      只 是

      自金炎走后,地上趴着的首领仿佛起死回生般又撑住了最后一口气。
      他奋力翻过身,抬起一只胳膊在衣内匆忙摸索着。

      按理说,应有块通体发黑之物才对,不过......

      再怎么找,始终是摸不到。

      首领此时才是真乱了心神!!!

      那物虽曰蛊物,则能以毒攻毒!
      谓之吞自身体内之母蛊后,便可代其先者,为新之母蛊。

      至于金炎怎样,尚且不知,然此法诚能救回自己一命。

      首领不甘地翻身、以背朝天,他双臂撑地、挣扎着抬起上身。

      欲开口,才想起侍从之众已早早离去。

      数月前,已无人愿来此做活,还是官家特意派了人来。
      而近日,众人一个个的因家事而假,此亦使今日府内竟无一人。

      耳边传过一阵麻雀离枝之声,他飞速反应过来,嘶哑开口道:

      “等等,快去、去告诉官家......”

      他察觉那人应是听到了,稍稍松了口气,可没成想那人竟往街市方向“飞”去!

      “不当找官家才是?”

      首领纳闷,于迷惘中泄出了迟迟不肯松手的最后一口气。

      思,到头来,将他人性命算计的明明白白之人,也会撞上他人算计而一命呜呼。

      这本就是笔算不清楚的账,过于沉湎也只会死于非命罢了。

      若是能尽早脱身,尚可得寿终正寝。

      此理人人皆知,又有何人孰能践行?

      不过,首领没猜错,其人乃去寻官家矣,然非当今之天子,而是前些年已崩之先天子。

      那人降至一户人家之屋顶,眼也不眨地落地、窜进书房、藏好块通体发黑之物件与书信后,再度“飞”出屋,于一处荒郊野岭了结性命。

      “属下已成托付。为报当年知遇之恩,臣愿以死追随!”

      那人离去后一刻钟,此家主人似是想起了何事,随即便至书房。

      “这,难道时机已至?”

      屋主人将那物什保管好,提笔写了封信件交于心腹,道:
      “去街边寻个乞讨之哑人,替我送去沈府。”

      . . . . . . . ..

      “那......方才一事?”
      沈翯忐忑问道。

      “我知你所思者。若我放不下隙,意欲杀汝,犹同你费这些口舌作甚?再者,你我结为夫妇已数年矣......”

      沈翯松口气,赶忙道:
      “善哉!夫人放心,我无大碍!你今如何?”

      “我......”

      金炎粗略算至仅余一炷香之限,又一偏头,瞅见正陪于身旁、目视自己之沈翯。

      他本想比划“无碍”二字,可双手偏偏不听使唤!
      软绵绵般无力,仿佛抗议般搭于双膝上一动不动。无论费多大力,终是不起成效。

      观此景,一思大限将至然偏偏口不能言,便登时心急,瞬时悲愤地落了泪。

      细碎的呜咽从喉咙发出,竟是出了声!
      声音冲破桎梏,传至两人耳边。

      “夫人何遽哭矣?身犹抱恙?”

      金炎也愣住,试探地开口道:
      “夫、君?”

      这一声,可是沈翯自成亲三日过后便心心念念盼着、想听他再亲口道一句的。
      (成亲时金炎服了金夫人所留之药,叫他三日内可发声。)

      “这一怪状同首领脱不了干系。”
      金炎心下想道。

      “夫人......可否再唤几声?”

      “瞧你那模样,可不害燥?”

      金炎没好气的笑出声,又道:

      “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此五声,为偿五年之量矣!”

      沈翯听后呵呵傻笑着,哪有原先那副吓人模样。

      “不好奇何遽为声也?”
      金炎犹豫片刻,小声问出了口。

      “夫人不言,我便不问。今能为声,已是甚足矣。”

      “听着,我眼下有一事求你。”

      “夫人尽管开口!便是红日,亦为射之!”

      “岂有如此夸张?”
      金炎红了脸,轻声开口道:
      “君可为我制碧珠糕乎?”

      “当然!夫人等着,为夫这便去施展厨艺!”

      金炎见人走远了,缓缓放下笑颜,一时没忍住又小声啜泣起来。

      结果,声音不绝如缕、泪珠也愈发止不住了。

      他平日里厌恶男子同女子般哭个没完没了,可谁成想自己末了竟成了这般。

      “此可为,将二十余年之泪皆泣出声?”

      金炎自嘲般笑笑,然心下仍是哀叹、面上仍泪流不止,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无法将息。

      这碧珠糕看着小巧,做起来却最为费时,一炷香也不够耗的。

      “不及他来,便已去罢......”

      金炎又望了眼烧至半柱之线香,胸中抑郁着污气 简直快要窒息!

      他深呼吸,只道是一忍、再忍!

      可最终,却还是末能忍住再去厨房瞅一眼。

      “只一眼,看完便归。”
      金炎自欺欺人地想道。

      出发前,他赶忙用手帕拭了泪,而后面带笑容、直奔目标。

      “夫人,已是做好几个,不妨先尝尝看?”

      金炎接过盘子,一口一个吞了下去。

      “怎这般急?上回见你如此,便于昌南镇之途中。你第一次尝,可是这般狼吞虎咽,恐不暇食。”

      金炎闻声抬起来头,也露出了被泪水浸湿的双颊。

      “瞧瞧!”
      沈翯随手在衣服上蹭蹭,随即拿出夫人所绣手帕,于金炎脸上点了点。

      “若叫夫人尝到,可便不好了。”
      沈翯笑着打趣道。

      金炎捣蒜般点头,又塞进口一个。

      “提及昌南镇,我这才想起仍有一物未叫夫人看过。”
      沈翯飞也似的跑远去,待回来时,手上多了个罐子。

      “此许诺给夫人带之,今观之,可如意?”

      金炎放下食盘擦过手后,接过罐子小心观赏,惊讶道:
      “竟是透着!”

      “如此才道你顶喜欢。以所赠之罐为料,亲手捏制后复送进炉中塑之。眼下还末有名,不如夫人取之!”

      金炎悄悄望向他心口处,不经思考便道:
      “唤它 ‘心罐’ 。”

      “好!那便收下心罐罢。夫人好不容易开了口,我定是要让夫人吃个尽性才可。先归乎,我既便至。”
      沈翯笑笑,随即又开始“大显身手”。

      金炎见他这副认真模样,一时情动便凑近了他,主动吻了那人。

      “世人皆道‘爱’字当慎用,唯有托付终身之人才配的上这字、才值得以‘爱’相称。”

      金炎放下心罐后腾出双手搭在那人肩上,倾身凑至他耳边,柔声说道:

      “吾爱汝。”

      随即,他留下风中凌乱的沈翯,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回正院之中。

      似曾相识之景,叫沈翯想到数年前,那个留下一句“你猜啊”便拎着糕点盒逃离现场的少年。

      沈翯笑开了花,默默回道:
      “吾亦是如此。”

      ...

      又过了一炷香,沈翯迟迟端来碧珠糕进了正院。

      甫一推开屋门,他便瞅见夫人在床上已是睡去了。

      “近日,该是累极了罢。”

      他将盘子轻声放至桌面,蹑手蹑脚地走至金炎身旁,低声唤道:
      “夫人,吃罢。”

      金炎没有回话。

      他坐在床头正欲再叫,这一瞧竟发现夫人是抱着心罐睡的,而心罐下压着血书。

      沈翯心下一惊,自觉不妙。

      他轻轻推了夫人一把,只见那人却仍未醒来。

      这下,沈翯着实慌了!

      他颤颤巍巍地将手置于鼻下,果不其然,没有探到平稳的鼻息......

      沈翯收回手,腿一软便摔下了床。

      他愣了好一晌,无论怎样也反应不过来。

      这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怎就,突然没了气呢?

      他狠狠盯向金炎,眼中盈满了泪水。

      “方才,我道已是‘化险为夷’......可没成想,这‘险’竟还未过矣!!”

      沈翯湿了眼 大口呼吸,胸腔剧烈起伏着,可这也缓不轻胸中压抑之感。

      沈翯几度开口,却不知该言些何。

      很快,粗粗的呼吸声换成了轻笑时的呼气。

      沈翯不合时宜的笑了出来,笑出了声。

      那笑实在是冰冷刺骨,真真儿比哭还难看。

      笑声愈演愈烈,笑的他最后喘不上气来。

      一个寒颤后,沈翯幽幽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刀。

      他慢慢将刀举起、举过头顶,然后仰起头仔细观察了一番。

      刀在红烛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亮,那简直是亮的吓人!

      刀面反映出在床上“睡”过去的金炎,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床上那人面上竟是带着笑的。

      那笑容里没有旁的,仅是满心愧疚与尚未满足之爱意。

      可沈翯并未注意到这些。

      他神色恍惚,又阖上了双眼。

      心在扑腾着、 翻转着、 揪着、 拧巴着、急剧撕裂着!

      仿佛滴出血般!!

      他恨极了这种感觉,奋力锤着心口,锤得伤口又渗出了血。

      “你可记,成婚时你我许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叹口浊气,道:
      “若是执意赴死,为何不叫上我一起?!你这样,倒叫我和谁去共守白头!!”

      “有何事,你便憋于心不愿告我。你劝我,有了心事定要说出口,而自己,却不曾照做......”

      “你叫我如何办?碧珠糕没人吃,可以丢了去;屋外花草无人照料,可以任凭其自由疯长。这些都无伤大雅!而我,你当如何处置......”

      铺天盖地的寒意愈发逼近了沈翯,他哆嗦着身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沈翯为他敞开上衣,俯身寻了个角度避开肋骨后,冲着心口用力一捅。

      刀入,那人的水蓝色上裳便瞬间晕上血迹,如同一条红鱼猛然扑进池中。

      刺进后,他持着刀剌出一道口子,又将它撕扯开。

      紧接着,他快速挑开与之相连之血管,小心翼翼地从肋骨下挑出他的宝贝——一颗独属于金炎的心脏!

      整个过程,沈翯是异常的平静。

      他将心脏取出,将刀随意搁至一旁。

      血,尤其是金炎之血唤起了他的颤栗!

      他盯着那心脏看了很久,小声道:

      “夫人如今不方便行动,不如叫你来替他贴身陪我。瞧,你同他皆是不可言!”

      沈翯温柔地笑出了声,又开了口:

      “真想瞧瞧此处究竟装着些什么秘辛......”

      “今后有事定不准瞒我,可好?”

      沈翯目光满含柔情地看向“他”。

      这一刻,沈翯清楚地意识到再也没有那个温雅的浅笑回应他了。

      不过奇怪的是,直至这时,他心中仍未掀起一分波澜。

      没有哽咽、没有痛不欲生,仅是面无表情。

      他呆呆的抱着心脏,整个人看起来孤独且无助。

      不经意间,他瞅到了那个罐子。

      沈翯腾出手收好压着的血书后,又顺带够过来心罐,把“他”塞了进去。

      而后,他紧紧抱着心罐去了小屋。

      半夜三更之时,沈翯于池中醒来。

      他凝睇着怀中心罐,思绪渐渐回神。

      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后,大脑“轰”炸开,充斥着爆炸后留下的强烈白光。

      而耳朵呢?
      瞬间便被耳鸣所盘据,且响度愈演愈大。

      种种情况叫他来不及反应,沈翯只得先放下心罐、闭上眼,急烈地换着气。

      若再不呼吸,他真的缓不过来了!

      几次喘气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而这颗心却又开始起义。

      他可清晰听得那代表存在的心跳声,于寂室中格外沉重。

      沈翯静静听了许久,而后突然发疯地拍向水面。

      不及须臾,他开始无声呜咽起来。

      一只手攥成拳狠狠向地面砸去,砸的血肉模糊!
      而另一只手却战战兢兢地又拾起心罐放于胸前,再轻轻托住。

      沈翯浑身颤抖,像只瑟瑟发抖的狼犬。
      而眼下,他正为伴侣之死而无声“哀嚎”着。

      沈翯睁开眼,看着“他”可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当真应了“哭笑不得”一词。

      眼边有颗泪划过,沈翯想去接,可它蹁跹跃入池中,又与血水融于一体。

      良久后,随着一声欷歔,房间内爆发出一阵怪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何声?

      只道是沈翯于房内大笑之声。

      此刻,房外正下着雨、倾盆大雨,不时便有雷声大作。
      刹那间的绚烂,于漫漫长夜中惊艳亮相又随之落幕。

      仔细想想,人又何尝不是呢?

      或亮相时间长、留下雷声也响彻天际;或却亮相之机也没有,便消逝于长河之中了。

      瓢泼倾泻而下的雨滴重重砸在房顶,不绝于耳之拍击声再混着屋内的狂笑,着实吓人。

      沈翯笑的疯癫,笑的前仰后合!

      随后,沈翯如捧着圣物般,双手捧起了心罐。

      深夜中,透过微薄月光的它是如此耀眼!!!

      沈翯不敢多捧,虔诚地带着“他”出池,重回正院。

      他把心罐安置于书案上,随后翻找出针线来。

      沈翯将金炎胸口的窟窿细心缝合好,又写了书信来吩咐明早打扫之侍从依安排料理后事。

      末了,沈翯在夫人唇上深深印下了血红印记。
      替他整理好衣襟后,他一把抱起心罐一步步向外走去,头也不曾回过。

      期间,他几度欲回头再望,可最后又硬生生止住了念头。

      沈翯只想走的更疾些,也好叫自己不必这般煎熬。

      只是,这一走,便也见不到他了。

      再也见不到那位“算尽心计”才娶进门的沈夫人;
      再也见不到当年骁勇善战的小金将军;
      再也见不到那个依偎在父母身边,率真可爱的炎儿。

      而此后,也没了那个在厨房安静等着他、为他布好亲手所做饭菜之挚爱。

      狂风为他哀号、树枝为他倾折、一旁的落叶为他送行、连月儿都惋惜地暗淡了面庞......

      沈翯不理会外物,只是一心看着手中心罐。

      和来时不同的是,脚上没了千斤铁,心情也不似那般沉重。

      走着走着,沈翯停下脚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止不住了,笑的人腹部跟着酸疼。

      眼下,沈翯可以说是很开心了。

      他抱着夫人之心脏,又“噗通”一声扑进血池。

      血水顽皮地跳起,又慌张躲到别处去藏着、同他嬉戏玩耍。

      他在池中凫水,与心罐一同享受着血液的洗涤。

      天和二年某月某日,雨。

      沈翯将军之妻金氏卒,享年二十有四。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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