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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记 上 ...

  •   小记——金炎之过往。

      记金炎上:

      “你父亲姓金,而我又姓严,不如叫你金严罢......”
      金夫人弯着腰看着摇床,托着下巴喃喃道,回头又望了眼丈夫。

      金将军双手负在身后,边踱步边道:
      “金严?嗯,夫人觉得好便是也。”

      金夫人点点头,转回视线看向儿子。

      “金严......”
      金夫人于掌心仔细描摹着二字,斟酌片刻后道:
      “写出来倒是不大妥当,不如唤作:金炎,如金日炽炎!”

      “好!”
      金将军不由开口道,走到摇床边上饱含期待地与夫人一同看向儿子:
      “愿吾儿如冉起之烈阳,为国照出一片光亮!”

      “好好的扯什么‘为国’?炎儿,不听你爹的。你自己高兴便成,娘可没什么鸿鹄大志要吾儿去做的!”
      金夫人说着,随手轻轻拧了丈夫一把。

      金将军小吸口气,瞅见夫人蹙眉,便马上搂住自家的夫人,改口道:
      “皆是听你娘的。”

      金夫人噗嗤一声轻笑起来,看似不太情愿地回抱住丈夫,头靠着他肩上,道:
      “我只求简简单单便可,平平淡淡才是真嘛。”

      ...

      记忆之初,便是一道嗓音偏低的温柔女声传入耳中。

      金炎看到眼前一位眼神含笑、满面春风,又不失威严的年轻妇人与她身旁站着的青年将领。

      记忆中的母亲眉不怎么皱,而是时常舒展开、弯如一道新月,然后身子紧密地依偎在父亲身边。

      那时,多少人称赞他们郎才女貌、神仙眷属。
      一位在外漂泊的女子蒙幸嫁与少年将领的故事一时为当地所传唱,惹得不少闺中待嫁的女子心慕却无法手追。

      不过美好总是有限的。

      老天嫉妒幸福的人,给了他们一个考验,而他们也“成功”地在考验面前败下阵来。

      ...

      “夫人,近日又起战事,怕是会许久。”
      金将军叫人把金炎带走后,传来了夫人。

      金夫人沉默不语,行礼后抬起头来等待着下一句。

      “摛掞,你且听我说。今本朝来犯,身为将军,定当击之。”
      金将军缓口气,柔声道:
      “且,若使人知将军夫人本朝人,乃于厝火积薪,于你、于我、于我炎儿皆无半分利。”

      金将军小声在夫人耳边说道:
      “且前日有人于寻你之踪迹,恐是已知之何,于此试探......”

      金夫人沉默不语。

      “于公于私,此战必亲临!此一行,暂不会生疑。只要你不外出,便无人敢于将军府造次。”

      金将军叫来下人,把府里除正门与进物资用之侧门外所有出口皆封了起来,并派人排班巡逻。

      小金炎趁周围忙着,便从房中跑了出来,手里拿着前不久刚得的小玩意儿,向父亲展示一番。

      金将军接过他手中物什,总觉眼熟,金夫人见情况不妙,赶紧抱走并安顿好儿子。

      待她回来时,发现丈夫坐在石凳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放的物什,仿佛审视“罪证”般。
      察觉到夫人回来,便笑了笑,道:

      “你又带炎儿出去了?”

      ...

      “你这要把我们皆‘囚’于府中?”
      金夫人冷声问道,等待着夫君回答。

      “掞儿,我方才已是解释过,你与炎儿先在府里,先生亦不必请之,一切等事定再说。”

      金将军本以为自家夫人很难说服,照她的性子怕是要闹上一闹的,谁料金夫人竟同意下来。

      “好,先听夫君的。”
      金夫人轻轻点头,温柔地笑了笑。

      不露痕迹地行好礼、告别完夫君后,金夫人独自一人回了房。

      金炎正在屋中等着母亲。正好,物件玩腻时母亲便来了。

      小金炎跑了过去,瞄到母亲衣上一片灰尘,像是刚刚摔的,里面用手小心翼翼地拍掉。

      “炎儿,这是不小心蹭上的灰,不妨事。”
      金夫人看到儿子后调整了好表情,把脸上的愁容强压了下去,换上了笑颜。

      “我们炎儿以后定要当作一个有担当、有作为之男子才好。”

      金炎不懂母亲为何如此说,但他本能地点点头,派了派胸脯。

      看到儿子这样,金夫人欣慰了些许。

      金炎见母亲眉头舒展了些,小心翼翼地手语道:
      “母亲,下人说不久后父亲又要去作战,那咱们可否再去趟街市?”

      “炎儿还想去那儿?”

      金炎乖巧地点点头。

      “这可不好办......上回你我二人潜出,若再迟数步可令人识矣。况近事急,彼皆虎视我等。于府里待着尚且能保住几分,此时你又欲出,岂非羊入虎口?”

      金炎虽听得迷糊地,却也知母亲这番话的意思是不能了。
      金炎仅是点了点头,便走至书桌前坐了下来,迟迟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金夫人瞧他明面上不说,想必心中还惦念着此事。思忖片刻,又把儿子叫来。

      “娘想想办法罢,总是要出去的,不能一直囿于这府中!此仗没个准信儿,一打少则半年、多则数年。困于此,怕是人都熬枯了。”

      金夫人无奈笑笑,思自一时冲动,便随他迁徏至人地不熟之那图苏部。不欲去其衰败、无聊极之本朝乎?唯一所恨者,为母丧毕后便与父不告而别。

      父不知如今尚健乎?食可顺寝可安乎?

      “娘仍忆儿时你外祖不叫我出,形范之约束多矣。娘以为,小儿务要外出,见历涉、知当下,方可乘天地之正、辨六气之别。”

      小金炎听的眼中泛光,爬上床吧唧亲了母亲一大口,然后飞速跑回书桌读书去了。

      “唉。”

      为了儿子这一口,还不知以后要操多少心。

      待查完他背诵,她这才回了房。

      金夫人一路上一言不发,等经过花园时才堪堪停了下来。

      严摛掞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盛开的正胜之蒲公英,眼中多了几分柔情。

      这蒲公英也算是大有来头。当年夫君把她们移种来,可费了不少力气。

      “她们”是在将军征战途中偶遇到的。

      如柳絮般翩飞于沙场上的白仙子叫金将军倏然想起夫人曾提起过的“蒲公英”,这才带了回来。
      原先满满一大兜,等到了那图苏部后也就剩下手心一小捧了。

      将军小心翼翼地将几片白毛毛压至土下,耐心等了好些时日,也没见着动静。遂请教了府里侍从,正赶上有一人是乡下来的,见过这些花。

      将军依那名侍从所言,将其压于书中保存。过些时日,再把书房藏着的已然干了的蒲公英花盘取出来,摘净小绒毛,又轻轻搓出一粒粒细长状深棕色之种。

      正因这些种子,如今才有幸见得眼前一片美景。

      金夫人只是逗留了一歇,暂时缓了口气后便动身离去。

      甫一回房,果不其然见到正负手而立的夫君,方才缓出去的气仿佛又生了心智般自己跑了回来,心中闷闷的。
      两人纷纷停滞了下来,金夫人垂下头呐呐开口:
      “夫君,既将我困在中闺,则不必复入矣,免得我把你敲晕后携炎儿出。”

      金将军知道这是气着呢,心下叹气,不过站的却离夫人更近了些,道:
      “是我太过冲动,鲁莽下竟不过脑则使之混账话出矣。”

      金夫人见他如此,神色微微缓些,片刻开口道:
      “我气也不全是,你仔细想想复言了何。”

      “难不成是我未带你同去?”
      金将军话一出口,夫人神情有了变化,看来问题出在这儿。

      “你亦为母矣,何如从前那般胡闹?”

      “你可知大婚时何与你言之?我料想会有今之势,便早与你商量好。有事共荷,至于炎儿又岂能护不住?我既嫁来,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那图苏部之人,我亦!尔时犹曰,若临战则......”

      金夫人突然哽咽,拼命咽下声音,以咳嗽掩盖过去,幸好金将军也没察觉到。

      “料汝亦忘之矣,我说了又何用?君知我性,而独以我与炎儿‘囚’于家。”

      提起金炎,金夫人想到什么事,愣了片刻,转头直视夫君,语气郑重道:

      “我前不久寻问了大夫,其曰炎儿恐再也唤不出‘爹’‘娘’矣。据其所知,此疾非胎中带之,倒更如,巫术。”

      金将军闻言也一愣,僵在原地。

      那图苏部,坐落于本朝的西南方,与巫蛊之地簋州相接。自巫蛊之术传入,那图苏部便有了个别名:蜀簋。

      从这一点便可看出,巫蛊,对于那图苏部而言便说其标志。

      “汝当我不知炎儿此怪病也?其害了咱未出世之若儿,如今连其炎儿亦不放过?我该庆幸失炎儿只是哑矣,不似他哥没了性命。”

      讲到这儿,金夫人也红了眼:
      “究竟遭了什么孽!此事若不与我说明,汝不得入此室!”

      金将军心中也不好受。

      自祖欠下之罪与其后之大权,为历任金将军皆不可言之血誓,虽为亲密之人亦不可知金家百年盛而不衰之因。

      双方“对战”最终以金将军萧瑟离场而不了了之。

      ......

      金炎自那天后就鲜少见到母亲的笑容,有时父亲和母亲站在一起,竟觉得怪异,没有了从前的那种感觉。

      “父亲,这是怎么了?”
      小金炎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好后眨巴眨巴眼,犹豫再三还是哒哒哒跑到父亲面前递了过去。

      “我们能有何事呢?勿要瞎想,快去读书罢。”

      ...

      “母亲,为何原先为先生教之,而如今是您教呢?”
      金炎吭哧吭哧写了半天。

      “炎儿觉得娘教的没先生好?”
      金夫人摸摸儿子头顶,忽然发觉儿子长高了不少,都已经长到自己腰的位置了。

      “并无,是您教得甚善,心中不敢置信耳。”

      “哈哈哈哈!勿要巧舌如簧。”
      金夫人笑了笑,俯下身轻声在儿子耳边说道:
      “炎儿,娘偷偷告于你,你祖父原先是教太子诗书的。”

      “太子是何?”

      “唔,便如同首领之嫡长子罢。”

      在金夫人起身的那一刻,金炎久违的看到了独属于母亲的志骄意满。

      金夫人严摛掞微微仰起了头,扬起的嘴角透出无声的骄傲。

      金炎看呆了,连母亲的话也末听清。

      “......这下,炎儿可知为何是娘教你了罢。”

      小金炎点点脑袋回过神来,疑惑地向母亲望去。

      “来,今日学这册。”
      金夫人挑了本书,顺手翻到一页。

      金炎看到一晃而过的书签,又好奇地翻回去,拿起递给母亲看看。

      “这个啊......”
      金夫人接过书签,仔细地瞅瞅,像是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忆毕,夫人轻轻笑笑,但眼神随即又被担忧所充斥。

      “是位比我大几岁的姐姐送的。”

      金夫人又道:
      “有一回,她夫君同你祖父谈论要事时,她也跟了过来。那是初次见面,她携一手制书签赠于我。自那之后,其时来此为客。同她聊得来,这便成了密友。”

      金夫人缓口气,又道:
      “其为本朝沈大将军之妇,亦是位可敬之巾帼女将。不过自到这里,联系遂绝,亦不知其何也......”

      “对了,我来此前又特视之生之儿,顾其眉目便知其貌定会不差。今思之,不比你大几岁耳。说来可惜,沈家姊尝有三子,皆葬于阵。但愿此儿平平安安,莫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金炎听后低下了头,接过书签又把它重新卡回书页。

      “愿那位哥哥免除一切灾祸,也佑其安康。”
      他合掌放于面前,心中默默祈祷着。金夫人见了,也消去了几分担忧,道:
      “好了炎儿,看书罢。”

      那时的小金炎不知道,自己亲口许下的心愿,却成了让他们天人永隔之诅咒。

      ......

      有段时日,金炎频繁出入书房。
      一袭墨色衣裳随风飘荡,如空中飞扬之丝带,一溜烟就飞走了。

      “炎儿,我瞧你近几日甚是忙啊?”
      金夫人可算逮着了正往书房跑的金炎。

      “母亲,我还有要事去忙。”
      金炎手语道,因为心急,连眉毛都皱了起来。

      “你原先不是最喜去练武场吗?怎的又去书房了?”

      金炎笑笑不语。
      见母亲好奇,便慢悠悠比划道:

      “我听闻本朝边甚是有趣,乃心生向往。而本朝文官最为禄高尚尊,比武官好上数倍。”

      “是故炎儿近日便频繁来往于书房?”

      金炎点点头,眼中闪闪发光。

      金夫人浅浅笑了出来,虽是难听可又不得不说:
      “炎儿,于本朝作文官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一不留意便身败名裂,况且炎儿你又......”

      金炎知道母亲想说自己有疾、不能开口。

      金夫人小心翼翼地打量儿子,不知该言何来安慰,便只好走上前顺顺他的背。

      金炎笑笑,也没说什么,不过笑容中平添几分牵强。

      他给母亲行了礼后告退,步子仍是朝书房的方向迈去。
      金夫人看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也没说什么,心中反而多了一些欣慰。
      “小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傍晚,金夫人抱了几本书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炎儿,我可是进来了。”

      金炎猛地站起来,回身行礼。他看到母亲抱了一摞书,便快步向前将书接了过去。
      “母亲,这是何意?”

      金夫人嘿嘿一笑,道:
      “炎儿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来给你补习补习。”

      金夫人坐到桌前,仔细翻阅金炎的批注,而后又看了看桌旁放着的另外一摞。

      “你倒是会挑,不过理解起来可还费力?

      “原文确实不懂,不过看了您的批注,便浅浅有了一知半解。”

      “炎儿厉害。初看时,我可连你祖父之注皆看不懂的。此事不可急,循序渐进。你拿的这些与你而言尚为时过早,不如先从这几本看起。”

      金夫人抬手示意下自己刚刚抱来的书。

      金炎目光不可置信地在那堆书与母亲之间流连。

      “不懂的话,随时来问。”

      金夫人笑笑,拍拍儿子的肩膀后信步走出了房。

      ......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最近战势稳定了,父母的关系也缓和些。准确来说,应是父亲单方面缓和,母亲还是爱搭不理的。
      父亲东一个吃食,西一套古书的送着。母亲也不说什么,只是收下来用着,没什么表示。

      “父亲,你这样做可顶用?”

      “小小孩儿懂什么,当初我就是这样把你母亲给娶过来的。”

      金炎听着点点头,努力地踮起脚将手搭在将军肩上,表示自己可以助力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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