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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六章 ...


  •   沈翯不想在那人身上浪费时间,待缓过气后便站了起来,直直向先生走去。

      起身时,束发随着动作散落开,发丝变得灰白。
      不过他没在意这些,只是一心想着去见先生。

      沈翯一步步迈向厅堂一隅,也就是老先生最喜待的棋盘前。

      那个平日里笑容满面的老先生连去世也是笑着的。

      僵在脸上的表情,熟悉而陌生。

      每当沈翯发表见解时,老先生总是闭眼抿着嘴角,不吭,只是耐心听着。

      话罢,老先生便会猛地睁开双眼,目中充斥着异样的光彩,同他或夸赞、或争辩。

      夸完了、辩完了,老先生就会走到沈翯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不发一言,眼中却流露着千言万语。

      往日,只要老先生一笑,沈翯也会被他逗笑。

      而现在,那个笑容却像一个罪证、证明自己无能的罪证 直白明了地展现在沈翯眼前。

      “啊!!”
      沈翯悲愤,于心中无声怒吼!

      滚烫的热泪应“声”而下、滑落地中,又悄悄埋入地底。

      它与数十年前那场大火之中人们流下的寒泪融为一体,滋生着一场埋藏在明面下的谋反渐渐发芽。

      “你可真无用!!”
      他这般骂着自己。

      沈翯已经计划好了不日,待他将那些人屠尽后便把老先生接走。
      他甚至攒下了银两、备好了行囊。

      可终究是没有等到......

      这让他想起,两年前曾说的话。

      那时他说:要带着先生去那图苏部,做个小商贩,然后为先生养老送终。

      而当晚,沈铩狄便把他们接走了。

      就在半年前,也还是沈翯,说什么待自己厉害了就把老先生接出来......

      现在可好!

      他是厉害了,可先生却再也看不到了......

      就算是造化弄人,也不可逮着一人戏弄到底吧?

      “为何等至临头皆会如此......”
      沈翯想哭又想笑,面部肌肉僵硬,绷成了一副滑稽的样子。

      可真真是衬了“欲哭无泪”四字。

      沈翯单手攥拳打在自己的腿上,借一时的疼痛好让自己记住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

      “即使被带走,可心中犹有几分侥幸。只要人还活着,一则有转机之来时。可,身如灯灭,失固之气,何可挽回也......”

      沈翯平淡的吐露出自己多年来总结的经验,而后目光柔和地看向手中怀抱的心罐,开口道:

      “你也是,岂能不知此理?......死矣,便是万物皆弃。你可知胸中之肺腑?可曾知我不怨你?纵使这场缘终是一场阴谋,可吾犹不由耽于此。”

      “ 我谙知死矣,敌军于我刀下无须挣扎便去了。与此同时,亦畏死矣,你可知亲近之人去了时的那种锥心之痛?我那一颗真心是往复为亲近之人扎烂、再剁为肉泥......于是,”

      沈翯笑了笑,嘴角泛起诡异的弧度,轻声说着:

      “我只好将心比心,将你之心也剖出,叫我瞧瞧也同我一般千疮百孔否?”

      小女孩听至先生去世时,忍不住落了几滴泪,但是又见沈小将军这番异常之样,吓得边哭边打嗝,缓了好一阵子才过来。

      她悄悄向那边瞄去,察觉到他并没有想象中充盈着病态般的满足感。

      将军说那番话时,眼中始终是哀痛的。如同祖母去世时祖父一人躲在房间,捧着其所绣“与子偕老”手帕哽咽。

      那时,虽说祖父嘴上“骂”着,可手指却轻抚于绣花手帕上,仿佛抚在祖母沧桑的面颊上般。

      平生最不拘小节、最为洒脱豪迈的祖父眼边滑落了泪,晕湿了绣的“与子偕老”繁花小楷。

      同样,沈翯罕见地落了泪。

      凉咸的泪珠滴在罐身上,半透明的材质使得看上去如打在心上似的。
      眼泪轻轻拍打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其中却重重控诉着不公与深藏的浓浓爱意和思念。

      。。。。。。

      沈翯为老先生整理遗容时,白发悄悄从肩头滑落,沾上了血迹。
      染上血的白发从染血处变深、变得乌黑。然后这股乌黑便如墨滴融入清水之中,迅速向四周扩展开去。

      片刻之后,已是满头黑发了。

      沈翯见此景,遽然想到儿时,先生每日会为自己送上一碗汤药。

      味道算不上好喝,苦的发酸。

      “这是特意求的方子,日日都要喝一顿才能治好病的。”

      沈翯曾问过先生是何疾,不过先生总是支支吾吾,末了又说些听不懂的来搪塞过去。

      “你可真是固执......蜜饯也堵不住嘴吗?翯儿,莫要问了。”

      来至沈府,他向先生提起过此事。
      那时,先生说:
      “服了这些年,难道没什么成效吗?放心,疾已医治好了。”

      ......

      回忆时,一切都活灵活现;可现实,又显得那么虚假、不切实际。

      “先生......”
      沈翯喃喃自语,好似还是当年那个牙牙学语、围在先生身边的奶娃娃。

      “先生,醒醒~”

      奶娃娃每见先生假寐时,便会轻轻唤上一句。
      老先生闭着眼哼哼一声,便是回答了。

      如今大了,可沈翯仍像幼时那般乖乖守在一旁,随后轻轻唤上一句:
      “先生,醒醒。先生,真的该醒了......”

      过了片刻,沈翯好似下了决心,试探地呢喃出声:
      “父......父亲,您醒醒罢。”

      这是他一直压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

      沈翯知道唤旁人为父是为大不敬,若那人是先生的话,自认为是当之无愧可唤上一声“父亲”。
      多年倾心栽培,便是对自己的再生之恩。如此,怎能称不上这二字呢?

      顿时,眼泪又汇聚起来在眼眶打转,却是怎么也流不下来。

      没一会儿,眼眶发酸,竟是连眼泪也干了。

      下方的余光一瞟,沈翯发现两枚棋子掉在了地。
      再微微一抬头,观得那棋盘上竟仅余一黑一白两枚棋子,贴得极近。
      在棋盘外还伫起一枚棋,其余的不知踪迹。

      分神只用了片刻,沈翯不知有何含义,索性不去管。

      他重新望向老先生,想着屋中的血该源于先生身上唯一的伤口。
      可奇怪的是,那处并不是致命伤。

      寿终正寝想来是不可能的,就是不知他那个好叔夫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才造成这般的。

      如此一思量,沈翯脸色又阴了几分,心中决定再把叔父丢去郊外前,先在街市上挂上几天。

      此番癫狂之人,若知身死后还要受平头所论,指不定多高兴呢。

      “呵。”

      ......

      沈翯记不清后事了,只记那天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便是:

      “将军府易主,众人听我指挥。”

      这时就再次体现出巨大承受力之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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