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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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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常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先生约一年未见,可我觉已是隔了数命之鸿沟。”
“曾几何时,变得不认识自己。心下甚惊,遂力忆一年前之自何如。”
“然已是想不起矣!”
。。。。。。
“我已依你所言那般也,何时可见先生?”
沈翯不恋战,竭尽全力将对方击杀后,便匆忙赶来。
“今日?”
沈铩狄玩味地笑笑,摆手让沈翯先下去准备一番。
......
沈翯面无表情地辞别了叔叔,转身就向住处跑去。
“先生喜欢白色,我得找件白色衣裳穿上!”
一路上,他健步如飞,暗自忍不住的高兴。
虽然许久未曾笑过,可沈翯一咧嘴,嘴角便翘了起来。顺手将件东西挂上去,保准不会掉下来。
“先生在那边怕是过得不好,再给先生带些东西去罢!”
沈翯飞快收拾着东西,把私藏的好东西都翻箱倒柜地淘出来,尽可能快的打包带走。
沈翯不敢耽搁,收整好后立刻跑去找沈铩狄。
“如此心急?”
沈翯不搭理他,微微扬起头扬声道:
“我要见先生!”
......
沈翯蒙着眼被人领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中。
待黑布解开、看清眼前之景后,沈翯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沈翯狠狠舒出口气,当迈出第一步时,腿脚竟不由地发软。
他握起拳,鼓起劲儿飞快向厅堂跑去,途中摔了跤也不在意。
‘这破腿!’
沈翯用力发狠地打在近乎没了痛觉的双腿上,一抬头,看见了厅内隐隐身影。
“先生!!!”
沈翯高喊出声,连破了音也不自知。
可算是到了厅堂门口,沈翯调整呼吸、昂首挺胸。
他有些胆怯,怕先生知道了自己每日都在做的事.....
但退缩仅在那一刹那间,随即便转纵即逝,随风消散于天地之间。
风过,整个人又是一阵意气风发。
他带着满身少年朝气,笑着跨了进去。
“翯儿......”
如此熟悉的呼喊传入耳中,叫他迟迟立在原地,不好再上前。
他听得老先生的声音喑哑的不成样子,仿佛许久未言。
沈翯鼻头一酸、眼底渐渐湿润开,他咬紧牙不让任何悲伤情绪出现。
“先生......翯儿如今才见您,实在不孝。”
沈翯低下头,竟是不敢再走近了。
“哈哈哈!瞎说什么呢,有何不孝?你能记得我就不错啦,速速来这边坐!”
方才沈翯还一直担心着,一见到先生笑了起来,心中悬着的石头也顺顺当当落了地。
“先生,我不坐了,跪在您身边吧。”
腿脚恢复了些力气,沈翯没费多大劲儿便一举跪在先生膝旁。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又是作甚?”
“哎呀,管他有无黄金呢!给先生跪,我心中欢喜。”
沈翯来之前还念着见到先生后该怎样,如今仅仅是一句呼喊,就叫往日里的忧虑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他自发的向先生耍起小性子来,好似又是先前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少年。
“好好好!你这顽皮小儿,长高了这般多,倒还是原先那般油嘴滑舌。”
老先生枯燥的手掌拍打着沈翯后背,颇重的力道给沈翯带来无比的踏实。
听着老先生雄浑的笑声再度响起,沈翯心里没由的高兴。
可他没看仔细,老先生花白的胡须却没有如儿时那般随之颤抖,它已是长到颤不起来了。
“先生过得怎样?我在那边甚是不错,只是教书的先生不好,连您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老先生愣了愣,咳嗽了一声,道:
“你可真是......说的我都害臊了!方才还道你油嘴滑舌呢!”
“我心中还憋着许多话未同先生讲,这要都讲出来,先生怕是要臊的不知躲向何处去!”
“你这,这!”
老先生作势打向沈翯,而沈翯反应极快地应声倒地,大呼疼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等做完,两人都像被时间定格住了般,久久未言。
可不是!!
就在一年前,他们也曾这样打闹,可一个不速之客兀的打扰了这一平淡的美好,像镰刀般将二人从中劈散开,让他们几乎行同陌路。
“哈,哈哈哈哈!”
沈翯率先笑了起来,老先生也附和地笑出了声。
他们双方知道,这笑声之中包含了太多苦涩与无奈......
老先生怨上天不公!这般对待自己跟个宝般带大的孩子。
他不敢细想,那白衣之下藏着多少道深入筋骨的伤口!
老先生不能说出来,因为这些苦他必须受着!
吃得苦上苦,方为人上人!
这是对他的磨练,同时也是一个极大的机遇。
不过让老先生意外的是,沈翯根本没有提及历练之事。
......
“翯儿,你在那边如何?要如实讲!”
老先生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沈翯的后背。
这已是成了一种习惯,每当他伏在自己身边之时。
“先生不妨先讲讲?我这甚是不错,倒是您,皆瘦矣......”
“他们不敢对我怎样,你也知,安心罢。每日见不着你,心不安、觉不眠,这才瘦了的。”
“可是如此?先生既言,那我便力勉,当定把您接出!”
“不错!那我便等着翯儿来。”
沈翯打了鸡血般傻呵呵笑着,可是又一细想适才说的那番,笑容渐渐凝固。
他思虑再三后,收了那副笑颜,叹口气道:
“先生,要想把您接出来,还需做些不合意愿之事......”
老先生闻言一怔,久久后才道:
“翯儿,你肯说了?我还道你不会同我讲呢。”
“先生......”
“身为沈氏嫡子,带兵杀敌是一定的,沈家先祖早早便定了下来。换而言之,为国、为民效力也是件好事,无合不合意愿之说。孔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大丈夫理应如此,定要切记莫忘。”
“先生,您自小教我仁爱。带兵打仗何尝不是为杀人,此则可谓‘仁’哉?!”
“啊呀,事不凝滞,理贵变通。何为‘仁’?那是因人而异的。你是将士,保家卫国,便是‘仁’。”
老先生见沈翯仍想不开,便苦心解释道:
“两军对战,定有伤亡。二者皆是为国而战,于他们而言本没有过错。不过谨记:莫要滥杀无辜。战乃为政之交锋,将士便是交质之化身。若要怨,只得怨发战者不‘仁’。将军不过从君之节,是为忠耳。”
。。。。。。
“别了先生后,我又回到了‘炼狱’中。其后,视先生便成了历练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们借先生来牵制我,虽知他们不会对先生怎样,但每至夜、思虑闲下时,犹为其担忧。”
。。。。。。
沈翯甫一离去,老先生房中又出现了位稀客。
沈翯瞄见沈铩狄进了院,悄悄隐在树丛之中,放下心神偷偷听着。
“聊的如何?”
“沈小将军来了,老夫有失远迎,实在是不合礼道。”
“其人可造之材,性有于此方可物尽其用。你倒好,缩头之龟般带着他东躲西藏!”
来人倚在门框上嘲讽地说道,随后不容客气地闯进了房。
老先生不理睬他,只是返回原地、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老先生突然开了口:
“走了。”
不过二人齐齐朝房顶上瞧去,彼此默契对视,然后又开始了“装”。
来人同老先生走到最里屋,静默了许久,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悄悄道:
“见也见着了......哎,这一辈可是遭了孽的,也难怪那孩子争气,不枉你我对他潜心栽培。”
男子走到老先生身边,随手打翻了瓷器。
正值两人纷纷弯下腰去拾时,他趁机凑到老先生耳边低声道:
“咱俩到时还需赔上性命。你亦知当朝天子日昏矣,还需演上一出好戏以息顾虑,否则沈氏永无出头!”
起身后,两人又“争吵”了一番。
半个时辰后,两人同时停了下来,互相确认后安下心悄声交流。
“铩狄兄,你也不是个偏执之人,为何偏要装的癫狂?”
“......”
沈铩狄低下了头,眸中难得露出几分清醒。他闭上眼深深呼口气后,才睁了眼、抬了头道:
“形势所迫罢了。严兄觉得哥嫂之事,与你无半分干系?”
老先生闻言后面上一惊,急忙问道:
“那位竟如此做了!可是疯了?!”
“官家昏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龌龊荒唐之事可谓多矣。”
“这又何必!好不容易熬到出头日了,便把、把......”
“先帝爆体而亡后,太后便借沈氏一族稳固了根基,随后临朝称制。当是时,官家尚幼,哪能处理朝中事务?待官家掌事后,哪能容忍太后愈发猖狂行事?天子因当初助力一事,是早心存芥蒂了,更何况严兄又从中参和不少。”
沈铩狄缓了口气,见严系若目光深上几分,他微微摆手,开口道:
“不言其罢。此后,官家借哥嫂于求和之际起兵讨一事屠尽主族之门,只为解昔者恨。一族上下,连七、八岁儿不免!好在翯儿保了下来,官家那边也应付过去。是时,上面已隐露昏聩之质,大臣也寒了心。乞老之徒益多,渐则失人心。”
“黎国变卦,叫沈翯兄与万众皆失身!谁知胜后,蛮人反割地求和!这一仗打的实在窝囊,可割地一事令人动容,众人不敢口诛笔伐......灭黎一事,天子既要地又要人心,乃干下此等荒唐事!”
严系若老先生皱紧眉头,悲愤道。
沈铩狄见接班时间将尽,急忙说道:
“言多无用,惟持当下,方可翻身。严兄抚养翯儿成人、于沈氏一族有大惠,沈家必世记之!”
“无妨,小女一事已是麻烦你们。更何况,这些年你亦护着那小村,莫负谁之。若有,乃怨官罢。”
“哎......有空再议,在下先告辞了。”
“且等片刻!你若是对那孩子好些也无可非议,何必如此?”
“我自有打算。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藏不住心思。不严厉相待,可会坏大事!再者,于官家眼中我可是位癫狂之人啊!”
沈铩狄自嘲般笑笑,算好时机后摔门而出,脸上仍是那副讨嫌神情。
老先生看到他这副样子,竟是不合时宜的笑出了声。眼中隐隐藏有泪珠,可是在眼中打个转后又匿了踪迹。
屋内也仅有声音能听出来是笑着的,面上却毫无掩盖的放纵悲恸肆虐。
沈铩狄将军少年时期一点儿都不比沈翯差。
虽言自幼多病,可身后的赫赫战功作不得半分假、待人接物的真挚也作不得假,旁人也自然不会嚼舌根去。
素有美称的小沈将军却在沈大将军家灭门后变得疯疯癫癫的,丝毫看不出原先君子如玉的模样。
老先生仰起头,静静地瞧着那头顶上的破椽朽檩。
它们同老先生默然相视,皆是一般的无言;木材上的木纹对应着老先生眼角的皱纹,都是一般的衰老。
他叹息一声,缓缓收回了视线,嘴上默念着什么。
“黑云化雨成血,只因皇天食人。氓隶奋起疏雨,愿光重霁照民。”
老先生还是没法把当今天子和二十年前那位一腔热血改朝制,两肩扛起天下兴的皇长子视为一人。
还好,自己早以未遑且丧妻而乞老。若当初自己尚处于这片淤泥中无法自拔,还不知能否活至今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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