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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章(附小记:原沈家几件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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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秋冬,四季更替。
日月逾迈,若弗云来。
当初的奶娃娃被时光拔长了身姿,如同嫩芽抽条。当初稚嫩的双眸渐渐犀利起来,隐隐显出一双剑眉星目。
私下里练武之时,英姿飒爽之气浑然自成;举手投足之间,自信豪迈。
“像,真的太像了!同你爹一样!”
老先生再次感叹道。
“先生,您......没有子女吗?”
沈翯从前听先生说过他家夫人,可从未听闻过先生之儿女。
“这......”
老先生顿了顿,垂下了双眼。
他原先身上的那股活泼劲儿蓦然被人夺走了去,双目的笑意散去,露出了一直隐藏着的伤痛。
“你既然问了,那我说了也无妨。”
老先生清清嗓子,想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我原有一女。自十几年前夫人病逝后,便没了踪迹。当时还托沈家打听了一番,未果.....不过严儿要强,无论身处何处皆不会吃亏的。”
“嗯,老先生教出的子女自然不会差的。”
“你这可是在夸自己呀,顽皮小儿!”
先生从小就喜欢用这四字来逗他。
如今沈翯已十二、三了,但于老先生而言,用这四字逗他仍是件叫他乐此不疲的趣事。
每说至这四个字,老先生的胡子都一颤一颤的。
唯一不同的便是胡子越来越长,老先生也越来越笑不动了。
......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可是先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般,更之,人皆仰之;那么过之,世人也是仰见观之啊!”
“这不同,更之,人们亦是从心中仰之。”
“若君子之过为杀人,则杀贤而更之,世人景仰;若杀恶,世人也应景仰。”
“翯儿,君子是不会杀善人的,况杀恶人与杀人不同,非过。”
“非也!敌将军为敌国称为君子,杀我朝士兵则为杀贤,是为过,可受敌国景仰。”
“翯儿,此事还需变通!儒家所学用于作战,岂非强人所难?所学,不一定适于万物。每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道,或好或坏;所以人们守道而活、行为品性有好有坏。”
“翯儿懂了,因人而异是也。”
......
“愿诸位都能行君子之道,成爱人之‘仁’。老夫年纪大了,也教不动了,毕生所学已倾囊相授。学堂便也不再办了,各位告辞。”
学生一一对先生再拜,言语之间多是惋惜与感激。
此刻,老先生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教学,还是有所收获的。至少看到前来拜访的满堂弟子,心中尽是欢喜。
“先生,您以后想做什么?”
“随遇而安便可,倒是你,可别忘了我!”
“哈哈哈!先生这是哪里的话,您待我如父母待其子,如此厚重的恩情怎能不报?!”
沈翯蹲在老先生膝下,眼神极为诚恳。整个人在黄昏的点缀下熠熠生辉。
老先生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瞅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差一点就要收不住泪了。
“如此就好、如此便好。倒是你,可有什么打算?”
“参加科考而后出仕?或是从商?从军亦可。”
“翯儿未思量过今后之事?”
沈翯听后陷入深思。
仔细想想,确实没有,于是道:
“先生有何看法?”
“从商不妨为一条出路,攒些小钱够恣意潇洒即可。”
“先生不盼着中个状元?抑或是当上将军?”
沈翯追问道。
老先生摸把胡须,缓缓摇了头,道:
“如今世道,便从商罢。”
“好,听先生所言!据说,那图苏部甚是繁荣,去那处应是不错。”
“正巧!那咱收拾东西,随后启程。”
......
“先生,大丈夫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当然!怎么,你又看了何物?”
“咳咳,不过昨日突发‘齐家’一想,心中甚是好奇,于是想着要问问先生。”
“你个顽皮小儿,尚未修身,还想什么‘齐家’?待以后再讲罢。”
先生作势一巴掌拍上沈翯,沈翯熟练地应声倒地,大呼先生下手之重。
爷孙俩正在闹时,院内突然闯进几个带刀侍卫。
“严系若可于此府?”
沈翯发觉有人到来后,没理由的一阵心慌。
他顾不得安排走侍从,只是赶忙将老先生安顿好后匆忙跑了出去。
走至府门口时,沈翯刻意放慢了步伐,如刚刚睡醒般,作懒懒散散状缓缓迈开了步子。
“何者?此处并无唤‘严系若’者。倒是你们大胆,竟擅闯民宅!”
“哪来的野小子?来人拖下去!”
“你们这是作甚!!”
“此处百姓倒一个个有骨气,硬是不肯开口,还是院内侍从懂事。报上了住处,倒也省了诸多麻烦。”
沈翯惊愕,马上急红了眼。
他见侍卫们纷纷涌进院子里来,急火攻心,抄起备好的刀就迎上去。
沈翯武力虽强,但也挡不住这么些个人。
几个漏网之鱼偷偷潜进府里,很快便找到了严系若老先生。
“严老,走吧,将军还在府内等着同您一叙呢。”
侍从和侍卫们交流了暗号,前来“请”老先生移步。
老先生正欲跳窗逃去同沈翯讲好的会和地点,谁知他们这么快便找上来了!
他闻言愣了片刻,随即转过身礼貌的笑笑,跟着他们走了。
“您放心,小的适才未看清,不会同将军讲。”
老先生微僵的动作稍稍舒展开,双手作揖回敬后又是一振袖,目光坚定的就随着走了。
“若是我,也会动了私心。谁不愿走一条好路呢,带着亲手养大的孩子远离是非之地,管他什么旧交情的!可惜造化弄人。”
老先生听清了侍从的这番话,又是重重一叹。
是啊,跳窗那一刻,他已是下定决心要违背同沈铩狄所定约定,带着沈翯逃走。而那方,正有人等着。辗转这些年,可算是找到了她,竟是无法复见......
若再干脆些,早几个时辰便收好东西火速出发,想必也快到了......
“此乃,命数矣!!”
倒也不至于悲怆,不过心中着实悔恨得令人发笑。
可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老先生一路上无言,只是闭上眼不理外事。
......
“等等!等等!!先生!!!”
沈翯声嘶力竭地喊着,喉咙哑了也不要紧!
他拿着先生送的刀奋力抵挡着侍卫的攻击,同时又借机向先生那方靠近。
“既然要带走先生,那便把我也一同带走!”
沈翯拼命喊道,可是喊出了血也不顶用。
阻挡他前进的侍卫越来越多,先生离他也越来越远......
先生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什么差池,那他......那他也不活了!!
这样想着,沈翯持刀一偏,直直刺进了侍卫心脏。
沈翯还没意识到他方才干了什么,只是
本能的发了狂胡乱砍着。
“不错,看来他还教了你些别的。”
远处传来一男子声音。
那人正值青壮年、瘦高,这群侍卫似是受他管领。不过他面色发白,看来有先天不足之症。
听到他的声音,侍卫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等待将军指挥。
沈翯趁机豁了命地跑去追先生,不料被人一掌按爬在地。
“好不容易找到了,还想跑?把他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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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让我们看看小记~——
沈翯出生前:
“娘,这回不会又是个弟弟罢!”
将军府最小的两位公子排排坐在母亲身边,其中最为活泼的二公子正好奇地瞅着母亲的肚子,看上去硬是要看出什么门道来。
“多大人了,成何体统?好好坐着。”
“好吧。可是娘 ,我、大哥、三弟乃至于父亲都盼着个妹妹。你看咱家这一代,尽是些男丁,哎。”
二公子沈鹄叹息道。
三公子一如既往的默默不语,为母亲揉着肩膀。
“怎么?弟弟不好吗?我就喜儿子,再多个弟弟陪你打闹多有趣!”
“要再多一个像三弟这样的闷葫芦,即使能打也没什么趣了。再者说,妹妹也是可以的!”
“诶,你不懂。她若是想咱家这般养的话,以后会寻不到好人家的。”
“那娘,你怎么就找上爹了呢?”
“他?”
沈大夫人没好气的笑笑,可脸上气色却红润了几分。
她正准备开口调侃,默默不语的三弟偷偷笑出了声。
没错,还是一本正经的憋笑。
“老三,你笑什么?”
夫人和沈鹄一同问道。
三公子沈鸷答道:
“母亲嘴上调侃父亲,可是私下里却是会偷偷给父亲做吃食的。”
“老三,不带你这样拆台的!”
“啊?老三,娘还干过这事!”
三人聊了没一会,沈大将军与大儿子沈鴜就回了府。
“静絜!”
大将军脱下大氅,一把跑向夫人床头,小心翼翼地掏出了给夫人带的东西。
“几日不见,甚是想念!我特意为你寻了这些,是你缺的那几卷兵书残卷。怎样,夫人不赞赏一番?”
“好!相拥以示心中感激!”
二人抱住时,沈大夫人悄悄在沈大将军脸颊上亲了一下,随后靠在沈大将军肩上。
“母亲,不过问一下儿子如何?”
“这就问!老大这次怎样?”
“嗯......”
大公子支起手抵着下巴,叹气道:
“哎......”
“这是怎的了?”
沈大夫人忙找夫君确认,却被夫君示意继续听下去。
“不过是立了军功罢......母亲!我可独率军队了!”
“你这孩子,不一口气说完!这不是不错吗?”
“哈哈哈,方才骗您的!”
“老大,几日不见又学你爹爹这般耍赖!”
...
几月后,沈翯出生:
“啊!又是弟弟!”
二公子沈鹄如同泄了气般,蔫蔫地在院子中徘徊。
“这下可有的忙了。”
大公子沈鴜微笑答道。
“我也有弟弟了。”
三公子沈鸷郑重道。
......
原本在家忙家务、照顾母亲的三位公子在弟弟出世后没几个月就收到宫中传来的急令,被临时征召为将帅与其副手。
决战前夕,三人纷纷写了家书托人寄了回去。
然而就在隔日,写家书的人便不在了,三人竟是无一生还。
......
“这分明就是要我儿的命!!官家终于肯动手了。”
沈大将军咬牙切齿道,指尖攥的发白,不停在房中踱步。
“夫君,莫要冲动!眼下正值关键之际,那些小人就等着瞧我们气急败坏呢,切记静下心来好好想对策。”
沈大夫人拉着夫君坐回了床,从床底下够出三子最后寄出的书信。
“先看看这些。”
...
午夜,小儿子和夫君已经睡了。
沈大夫人不落痕迹的从床上下来,披了件衣裳就往庭院走去。
天上玉盘如正月十六的月亮一般,又大又圆,明晃晃的膈应着人心。
沈大夫人拽紧了衣服,向圆月瞅去。
一时百般情绪涌上心头、哽在喉咙,叫她咬紧了牙 屏住了呼吸。
先是大口呼吸、紧接着鼻头泛酸就成了小声啜泣、再之后便是浑身颤抖,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涌。
她不敢出声,只得咬住嘴唇,用手胡乱着抹着眼泪。
等到实在站不住时,她便只得先蹲下来。
待她裹紧了衣服,准备双手环抱起自己时,一个大力的拥抱已将她环住。
“静絜,何必一个人躲于此。”
沈大夫人不语,不知是不愿开口还是已经失了声。
沈将军叹口气,扶起夫人就向房内走去。
“不言便不言,我家静絜只是眼睛进了灰,才如此的。”
沈将军耐心说着,将夫人扶上了床。
“原是我安慰你,可眼下倒成了你开导我。我就道不该哭的,儿子们还在看着呢。让他们看到我这么大人了,仍哭哭啼啼的,不知要怎么笑话。”
“那让他们笑话咱俩得了。无妨,若其敢言,我便去教训他们。”
“真是的,你对儿子就不能好些?不可动不动便动手......”
“对他们好有何用,只要对夫人好就行了。”
“你可真是......”
夫人叹口气,苦涩的笑了起来。沈将军一只手搂紧了夫人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轻轻拂去她脸上浅浅的泪痕。
二人皆在强装坚强,刻意的避开某事。
沈大将军夫妇都不能哭、也不敢哭!他们不敢确保哭后,自己是否还能振作起来?还能不能完成为儿子们报仇之愿?
更何况被这个身份所束缚,外面那么多人看着,不就是想看他们悲痛欲绝吗?
他们偏不!!
......
老先生再见到沈大将军夫妇已是又几个月后了。
这期间,他只知道这对夫妇报了仇,其余的一概不知。
当老先生得知夫妇俩进京时,便急忙前去探望,不料还被人托付了一项的请求。
“这该是你我最后一次见了,祝多保重!记得告于那孩子有爱其爹娘与兄!必要活下去,无论有何其艰,然活着便有了希翼!为国被坚执锐,乃我沈氏世世垂之任也,切不可断!”
沈大将军特意披了件天子御赐之披风,挽着夫人周氏。夫妻俩面色黯淡,但一双长眸皆是充斥着异样的光芒。
道完别后,二人只身前往禁城。
刷了血般的宫门大开,如同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进门前,二人纷纷抬头仰望头顶那如残月般遥远的牌匾。
渺小如人类,在巨大的宫门前显得那样卑微。
静穆的皇城淡淡望着人来人往,发出无声的嘲笑。
这样之景,平白生出几分滑稽。
也是,他们二人也只是官家棋盘旁乘着玉露的两樽滑稽。
滑稽自是珍贵,可并不是非它不可。
忍忍心,随手丢了,便能再铸一个。
老先生严系若静静望着二人步入宫门,随后又注视着宫门慢慢地阖上。
他心中重重地长叹一息,想着:何必如此?
这一去,定是没有归期。
......
那晚,下了小雨。
雨的颜色很清透,也很像血。
那时与将军夫妇告别后,严系若双手振袖,狠狠地向后一甩便转身离去。
背影落寞,映照斜阳。
回府的路上,老先生叫人从沈府抱来了孩子。
瞧着那孩子眉眼倒是生的精细,眼下正一声不吭地闷头睡着,他不由伸出手为孩子掖好床褥。
“造化弄人,愿你不要再步入双亲的老路。”
......
几天后,如他们预料的那般,天子龙颜大怒,抄了守国大将军府。
将军夫妇拼尽全力,将小儿保下来托付给老先生收养。
想,曾经守国大将军府何等威风,到如今,全府上下就剩这么个嗷嗷待哺的黄毛小儿了。
一习残风袭来,吹旺了正在沈府烧杀抢掠的明火。
那一夜,雨打湿了火,却浇不灭人们心中无声的火。
火簇自心中萌生,让不少朝廷老臣“寒”了心,这其中就包括严系若。
尚为太子太师之严系若抱着小沈翯站在严府大门口,瞧着雨滴集群而落,一语不发。
沈翯第一次见到雨,也不怕,伸出小手就去够那无色而喧闹的小家伙们。
严系若往前走了几步,让沈翯接到了雨。
凉意从手掌渗入,让小沈翯吓了一跳。
但随后他再次伸手,又接住了这些小玩意,然后攥成拳四处挥舞着。
严系若眼中一亮,深深打量着这个奶娃娃。
“老爷,东西都收拾好了。”
“下去罢,明早启程。”
“是。不过老爷,您给沈将军幼弟的那封信......”
“......先烧了。待及村,复写一封亦不迟。”
次日,东方际白刚刚升起,严系若便带上点人马不停蹄地赶至天子脚下的小村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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